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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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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给的地址并不远,脚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一路走去,人烟渐渐退出视野,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春日的草长莺飞。
日光从西边斜切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处。
风在他们身侧顿了顿,而后一卷,先他们一步踏进前面的房子。
腐烂了多年的味道,倾巢出动。
不知名的野花在灰烬上,撒欢疯长。
分不清谁是谁。
林让瑜头顶的呆毛卷了个不明所以的圈。
刚走水的地方,花能开这么好?
像是要按死这份怀疑,爬上墙垣的焦黑惨白如纸,占地为王的痕迹,竟不及青苔阔气。
它们从墙根挪到墙头,细嚼慢咽地吞咽焦黑。
林让瑜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腕骨,一只手便在他眼前做了拦路虎。
他转动眸子,顺着那只手看到那张脸:“做什么?”
云寄鹤挡住他身前,让林让瑜的眼睛没法往屋里去:“小心。”
两个字飘过来,分量不重。林让瑜的呆毛晃了一下:“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要是知道,”云寄鹤的衣袍在风中散漫地吹着,“我来这喝西北风啊。”
他打了下响指。
清脆声里,一张符篆凭空浮现,翻折成蝶。蝶翼裁剪残阳,飞往那片深不可测。
站在这里的流年,挂着朽烂,长年累月地侵蚀了木头。
横梁坍圮,瓦砾遍地。灰白色的,了无生机的手骨上,开着朵天真烂漫的花。
那是朵繁缕。
风从外面进去,又从里面出来。
窗棂被浓黑的藤蔓捅了个对穿,不留余地,墨绿一个劲儿扑进屋内。
寒气严丝合缝地渗。
两人跟着风走了一圈,一无所获。
余辉沉下去了,黑夜浮上来了。
临走,林让瑜指尖轻勾,一道剑气悄然逸进屋,转瞬无踪。
云寄鹤抱臂等着他,什么也没问。
那只符蝶体态轻盈,翩然飞回,停到他屈起的食指上。
这本是打算去惹毛剑尊大人的手。
云寄鹤眉梢轻挑,顺水推舟将蝶一扬。
那小东西便扑闪着翅子,稳稳落在林让瑜的尺骨茎突上。
剑尊大人:“……”
他的视线从蝶,移到人:“有何指教?”
“你剑修,我医修,想听你一声师尊可不容易。”云寄鹤偏着头看他,夜色在他一眼笑意里,“逗你玩儿呢。”
林让瑜窄长的眼尾收拢下来,却还是留了条缝,任由夜色淌入眸中。
“云容见。”他唤着他。
“你说,我听着。”云寄鹤偏头看他,诶了一声。
两人转进一条无人的小径,道旁草木蓊郁,压得小径蜷缩如缝。
星月埋不住的黑暗,墨沉沉地淹没视线。
云寄鹤适时打下一个响指。
停在林让瑜手上那只蝶动了动翅膀,倏然展翅而起,化作盏小灯,盈盈悬在他眼前。
微光身残志坚地晃在几步之内,投在林让瑜的脸上。
他的瞳仁清亮,映着那人眼角的笑。
云寄鹤冲他扬高了右边眉毛,尾音往上飘,挑起几分揶揄的轻快:“剑尊大人,我贴心吧?”
剑尊大人眨了眨眼,喉中的话不上不下地噎住:“……”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将灯推到他面前,垂下浓密眼帘,“嗯。你开心就好。”
云寄鹤拍了拍手,身子往前探了探,凑得更来:“平日里,我也没少给你铺床叠被。”
林让瑜脚步蓦地一滞,云寄鹤又拍了一下手,添油加醋:“我如何开心?”
林让瑜的呆毛如愿以偿地炸了:“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胡言乱语。”
云寄鹤将被子抖开,被浪翻滚,抖乱了一豆灯火。
“胡说八道。”
云寄鹤弯腰,往被窝深处塞了两张暖符,手掌拍平被上的褶皱。
“信口雌黄。”
云寄鹤走到林让瑜身旁,劈手夺走他手中的冷茶,仰头,冰冷漫进喉道。
他把空盏搁回桌上,重新斟了杯温的,推到林让瑜手边。
薄雾升起,淡的像秋日染过的叶。
“少喝冰的。”
林让瑜:“……”
书灵:“……”
书灵悄悄朝林让瑜打眼色:他咋了?
后者摇了摇头:不清楚。
林让瑜没看那正在凉下去的茶,视线在云寄鹤轻薄的唇上转了一圈——此刻正抿着,唇线若刀裁。
估摸天色已晚,他散着长发,像墨迹在昏灯下,无端像……
师兄曾在他幼年讲起的那个男鬼。
屡试不爽地把他“哄醒”。
见他不再开口,林让瑜起身便走。
夜已深。廊下风灯在融融月泽里摇晃不停。
他刚迈出半步,肩头猛地一沉,突如其来的力道,把他整个人往后拖。
脊背撞上冷硬的桌案,一声闷响,吓得茶水惊跳。
银发寒烟般,黑发弄着烛光,难分难解地纠缠一桌,于云寄鹤眼里,带出冷暖分明。
不远处,烛泪滴落,无止无休,一直待天明。
云寄鹤垂着眼睫,视线拢向被他压在桌上的人:“你们说我什么坏话呢?”
他嗓音懒懒散散的,一如他的动作,轻飘飘地将看戏的书灵扔到桌底。
书灵茫然地撞上桌腿,抬头:???
烛泪又一滴,滴过林让瑜眸中,带着窗外的夜。
他稍稍歪了下脖子,去避开他的眼神。
木已成舟,等那点逃避的软弱追上来,转过头去已经来不及了。
林让瑜阖上眸子:“没有。你放开。”
“不放。除非,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云寄鹤腰间那枚魂铃,硌着他与他之间。
凌厉的金,结了两个人异曲同工的滚烫。
“让我猜猜,你在心里骂我不懂礼数吧?”
云寄鹤修长的手,游移在他的腰封。欲解,未解。
烛光在手背,在腰封,在两人身上。
无处不在,无所不往。
“云容见,我的腰封要从后面解。”
林让瑜按住他的手,力度轻得若一声叹息。
他瞳子平静地抬起来,烛火滚进去,像是承载余辉的烟,“你这样解不开。”
“今晚我也不打算睡,你别解了。”
书灵本想爬出来跟他死战到底,见此气焰顿消,缩回去看云某人的热闹了。
别有用心,遇上不解风情,胜负立见高低!
云寄鹤:“……”
他在那人身上换了个姿势,施施然地躺下去,腔调拖长了一点:“你真是不客气,真就让我铺床叠被,解衣宽带。”
他停顿一息。“剑尊大人,好大的官威。”
林让瑜迎了这倒打一耙,晃了晃呆毛,忍不住开口:“云容见,你几岁了?”
“怎么,要给我过生辰啊?”
云寄鹤眉梢微动,指尖不慌不忙地寻过去,点上他小指那枚痣。
他偏头的那刻,笑意先语声一步,贴上林让瑜耳根,“那这生辰礼,我可要好好选了。”
“你生辰,不是还有几个月?”
云寄鹤低低应了一声,说:“嗯,又不妨碍我想吧。”
其实云寄鹤的生辰并非那日。
只是有个人记错了日子,匆匆从南渊一路风尘赶回,甩给他一份苦大仇深的生辰礼。
包裹砸进掌心时,带着夜露的潮意,连同那些说不出的话。
暮色四合,老树枝丫在头顶织成浓翳一重,斑驳满肩。
“还打算在生辰日暗杀我呀?”云寄鹤倚靠在树干,接过抛来的东西,没着急看是什么,视线先遂了性子,落在那人身上。
“没那么闲。”林让瑜立在三步外。
他周身剑气尚有余痕,像是刚从一场生死间抽身。
云寄鹤抬眼望去,就听他说:“生辰喜乐。”
风吹过枝叶,几下细碎的呢喃。
从此他也将错就错,把那一天,认作了生辰。
林让瑜羽睫低敛,似在凝神感受什么:“剑气动了。”
云寄鹤趴在他身上,闻言支了支肘,眉心微动:“你要过去吗?”
他作势要起来,余光看见林让瑜的摇头,又问心无愧地将下巴搁到他肩头上,姿势都懒得换。
林让瑜指尖勾了勾,几道锐长的剑光淌出,在空中飞舞游离:“云容见,你能让开吗?”
云容见眼皮都没抬,笑得坦然且无辜:“林别时,这样打扰到你施法吗?”
“这倒不会。”
“那我不让。”他施了道法术,两人瞬间摔到了床上,“怎样?等下都不用己剑尊大人挪一回窝了。”
林让瑜指尖一顿,险些把剑气晃散了。“云容见,你幼稚。”
林让瑜垂眼,看向身上那颗靠着的脑袋,他对此人,实在是宽纵无度了。
若易以旁人……
白发不自觉地在肩头滑落,扫过云寄鹤的衣襟。
剑光凝定,当空化作一面光可鉴人的镜。
镜中乌烟瘴气。
火势披天,浓烟如幔帐,横冲直撞。
浊重的艳红焚烧,在路旁的一方石碑,朱砂镌刻被尘沙蚀去棱角,只剩几笔的独善其身。
——居我安。
夜收烛火影。
烛泪,似乎烫了云寄鹤眉眼一次:“居我安,那个老妇说她住在这里。”
“可不就是,我们下午去的那地方吗。”
林让瑜凝眸,望向镜面。
灼热、浓烟,滚滚入目。
他倏忽移开眼:“云容见,你想怎么做?”
云寄鹤捏着腰间那枚魂铃:“剑尊大人,或许我们是心有灵犀呢。”
话音未落。
剑风凌渡,破空卷来,翻江倒海的火破了条口子。
一柄长剑贯穿家仆胸前,将他整个人狠钉在地。
“你,云,你……”
他圆睁着眼,瞳孔已然涣散。
仍死不瞑目地,映出来人衣上金线浮动的微光。
一人走过毁灭之中。
浓丽的红肆虐,搅了他一身。
看不明白是火,还是血。
他垂眼,现了个笑,鲜血顺着笑声坠向火光。
林让瑜呆毛僵住了,纹丝不动,那是他从不离身的山河意。
为何会在云寄鹤手上……
察觉到他的神情,云寄鹤指尖拨了一把魂铃。
未响。
未泯。
未起。
他抬起头,下巴压在林让瑜的胸膛,声音懒懒地拉出条尾巴:“剑尊大人,我可没偷你的剑。”
“你偷不了。”林让瑜的嗓音沉闷,若霜锁梅枝,不近人情的冷,“除非我死。”
云寄鹤看进他的眼里,窥见了一隅旧年事。
风声不知从何处来去,从他指间飘落,杳杳几点,应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