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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虽说云寄鹤的君子品行尚且存疑,于“信诺”二字上,却从未含糊。
      尤其遇上某个人后。

      廊道曲折,夜浓如墨犹湿人衣。
      他走出两步,忽然身形顿住,衣袖在昏暗里一旋,头也不回地朝宗外去了。

      书灵趴在他肩头假寐,被带得身子一晃。
      它轻咦一声,歪过脑袋问:“深更半夜,你这是要去哪?”

      夜风送来云寄鹤两个字,淡得近乎化在水里:“有事。”

      书灵身上的光芒闪烁两下,眯起那双绿豆眼,略一辨认方向,心下顿时雪亮。
      这是往星起楼去的方向。

      它暗自腹诽。
      依这两人平日的架势,若不推波助澜,怕是海枯石烂,都参悟不透什么叫断袖分桃。

      书灵眼珠子骨碌一转,话里蹦出跃跃欲试的调侃,身子也不老实地在他肩上蹦跶:“据我所知,势同水火的死对头之间,可没有半夜替对方买糕点的情谊。”

      云寄鹤刀枪不入:“现在便有了。蝉不知雪,井蛙语海。”

      书灵在空中凝滞片刻:“……”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云寄鹤又淡淡补了一刀:“你眼界浅,我不怪你。”

      书灵龇牙咧嘴:“那你还怪大度的嘞。”
      云寄鹤见招拆招:“慧眼识珠。”

      书灵打也打不过,说更说不过,一声不吭地缩回去了。

      不问源的喧嚷尚未散场,迎向去而复返的客人。
      深夜的风翻越林木扫过,血腥味比草尖上的露珠更重。
      与几步之外的岑寂,天壤之别。

      夜风穿过喧嚣而来,将一捧暖黄灯光摔在云寄鹤手上。

      他站在风口处,散净了衣上的血腥气,垂眸睨向脚边蜿蜒的血,眼尾倏忽弯下去,是一个极致秾丽的弧。
      真是当他好脾气。

      血痕深深浅浅,在那对眼里交错,像极了饱食贡品的乌鸦,怪叫着栖落枯枝。
      云寄鹤自贴身处取出一方素帕,徐徐拭着那双洁白瘦长的手。

      终日与草药为伍的人,指间似也浸透经年累月的草木香。
      那香气清苦微凉,仿若悲悯渡人的世外清风。

      他的手素白,有点淡极生艳的意思,并没有沾到血,所以帕子依然不染尘埃。
      干净。

      而不久前,书灵瞪圆了眼,看那些魔族杀手天罗地网般围杀过来,转瞬又被那双手,握着惯常处理药材的银刀,一一挑去筋骨。
      银刀起落翻转,不见半点花哨,只余近乎冷冰冰的利落。

      帕角绣着一朵半旧的梅,色泽被年岁洇湿大半,只余一点兀自不退的潮红。
      云寄鹤指腹轻轻抚过那痕余色:“诸位三番五次杀我,事到如今,也该有个交代。”

      苟延残喘伏于尸身间的人,早已挤不出半点儿气音。
      他们原以为,医修纵天资卓绝,攻伐一术亦不足为惧。
      实则,咬人的狗从不露齿。

      云寄鹤将帕子叠了三叠,妥善放回贴近心口的地方:“不妨说点儿我不知道的,也让你们死得有价值些。”
      那人喉间嗬嗬滚着血气,声音半死不活地渗入耳中:“你就不怕……”

      “不问源同你们狼狈为奸尚且不惧,”云寄鹤眉目淡得像盏凉透的茶,“我为民除害,又有什么好怕?”

      夜风拥过他半垂着的眸子:“不说也无妨。该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一件不少。”

      他话音一转,声音仍是静的:“总要有人付些代价。替我带句话给不问源,剑尊大人手刃过的人,一并算我账上。”

      星起楼那一夜,他们杀不了他。
      如今,不过同样的结局。

      星起楼前,灯火通明。
      掌柜的早已候在门外,见那道清瘦的身影挑开夜色而来,连忙迎上:“东家。”

      云寄鹤脚步未停,丢下一句:“东西备好了?”

      “是。”
      掌柜的躬身应着,抬起视线,偷觑了一下东家的神色。
      一如既往,什么也看不出来。
      绞尽脑汁也猜不透,这祖宗怎么半夜兴起,非要做什么白玉霜方糕。

      书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简直没眼看。

      赶了这么久的路,就为了给人做糕点。
      还死对头。
      这话说出来,也就骗骗自己吧。

      糕点并不难做,云寄鹤将糯米粉和粳米粉细细筛过,青瓷盆中铺了半盆雪白。
      两份糯米,一份粳米,这般配比,才能做出软糯而不塌的好糕。

      他有条不紊地调入井水,掌心揉推,那粉逐渐抱成团,转而成絮。
      不干不湿,正是火候。

      木模是现成的,一寸见方的格子,底下刻着缠枝莲纹。云寄鹤将粉絮塞进去,压实,再用枣木小勺在粉上压出一个浅坑。
      坑要匀,太浅则馅料无处安放,太深又盈满则亏。
      各色馅料依次填入,最后再铺一层粉,竹片压踏实了,在案沿轻轻一磕。
      糕落下来,纹路可数,等待入笼。

      笼里水已沸,热气蒸腾,白茫茫地罩满整个灶台。
      云寄鹤盖上蒸笼,心里一回生二回熟地数着时辰。

      红豆寄相恩,白玉表清白。
      书灵忽然想,人那些说不出口的辗转反侧,竟是让糕说了个周全。

      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

      云寄鹤立在灶边,食指缠着襟上的流苏玩,一圈,一圈。
      察觉到书灵的视线,他漫不经心地动了动眼皮:“我又不是林告告,用门派秘法做吃食,不会让他瞧出来的。”

      书灵:“……”瞧你个茶壶泡泡!
      谁问你这个了?
      谁在意这个了?!

      它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不得半点林让瑜的坏话,火冒三丈的本能仿佛天生。

      然而医尊大人这话终究是说满了。
      满得太阳都望尘莫及。

      晨光熹微,山间薄雾未散。
      云寄鹤提着食盒,立在刹那时的山门前。

      露水无声地落,在他袍角积了薄薄的湿润。
      他要等的人正好出门。

      林让瑜愣住,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早来。
      天光里那点怔松混着倒春寒的潮气,他抬手招了招:“早。”
      云寄鹤将食盒递过去:“早。”

      之后便没有之后了,只剩日光慢慢飘向天地。
      气氛微妙得恰到好处,谁也不知下一句该怎么接。

      林让瑜很没出息地往后退了退,装作很忙的样子,低头从食盒里取出两块糕点,递给对面的云寄鹤和书灵。
      又偏头看向某个不省心的:“待会动手,你别掺和,护好自己就好。”

      云寄鹤把糕点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咽下去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我不受伤,是你的心愿吗?”
      味道不错。剑尊大人嘴万里挑一地刁,想必也能咽得下肚。

      书灵没这么讲究,给就吃,不给就硬吃。林让瑜又给它拿了一块,自己也拈起一块。
      “算吧?”嘴刁得万里挑一的剑尊大人说,低头咬下一口糕点。

      云寄鹤看了他片刻,突然弯了弯眼睛:“那我尽力。”
      眸光里,林让瑜那根呆毛愉悦地翘了个弯。
      不知是为糕点,还是为别的。

      云寄鹤收回目光,语气仍是轻描淡写:“路上买的,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还行。”林让瑜咬着糕点,声音有些含糊。
      像新落的雪,行过未散的薄雾,来到云寄鹤耳边。

      云寄鹤说到做到。
      剑尊大人在前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在他身后,连半片沾了血腥味的风,都挡得干干净净。

      书灵忍不住问:“剑修如此费钱,你为何不直接把银钱给他?”

      “他会自己赚。”云寄鹤顿了顿,挑着眉毛看了那人一会儿,回道,“这种蠢问题,以后少问。”
      书灵:“……”

      林让瑜抖净枯枝上的血,信手往地上一插,指尖输去一缕灵力。
      那截枯槁的枝条,就这样冒出了绿。

      枯枝为剑,剑过春痕。

      他以剑名世,却鲜少出剑。
      纵览平生交手,独云寄鹤一人是例外。寻常时候,但凡手边之物,皆可为剑。

      林让瑜撇着眼尾,指尖从袖中捻出一张传音符。符纸无风自燃,青烟袅袅里浮出四个字:
      ~·任务已成·~

      他银白长靴挺括,往前一踏,正要步向云寄鹤,那人却提着食盒,凑来面前,歪了一下头:“剑尊大人,吃糕点吗?”

      林让瑜本能地微张开嘴。下一瞬,温软的糕点抵入唇齿。
      还温着——有人一路用灵力温着。

      意识到这个事实,林让瑜的眸光凝了一下。
      他抿了抿唇,糕点的余甜还在口中,像若有若无的天边淡云,倒映在水面上,成了某种不识时务的错觉。

      时值仲春,乍暖还寒。

      云寄鹤仰首,手掌抵在眉骨遮光,看了看天色,日头正悬中天。
      日光随着他的视线落下来,在林让瑜肩颈拢上轻薄的冷白,云寄鹤问:“接下来,你还有两趟护镖,是不是?”

      “嗯。”
      林让瑜点了点头,摸出万道册来。
      册子是九道出的,修士皆可署名其上,遇着自家办不成的事,便录于此间求人。

      当然,这需得使灵石。如果指名道姓请哪一位,价格还要翻上一番。
      剑修多半靠这个养他们的三尺青锋。

      一株老杏离了他们不远,树根虬结,盘曲入土。只是受了倒春寒,枝头花苞半吐不吐,没精打采地在风里白着。

      杏香也是生得疏疏落落,偶尔吹一些在林让瑜脸上。
      他目光一行行扫下去,盘算着明日的单子,分心他用地道:“你明天还来么?”

      云寄鹤望着他翻册子的动作,闻言答道:“来。换个身份。”

      林让瑜指尖顿了半刻,正勾着的那笔也便半途而废,没有成字,而是在纸上化了一下。
      他目不斜视,将那条极危险的帖子划去。

      划完了,还做贼心虚地抬眼,飞快地扫了眼云寄鹤。
      见他目光有些散,走神走得心无旁骛。
      那身衣袍在春风转身的天涯里,三分料峭。

      杏花在风里摇着,一朵又一朵,像在数什么。
      林让瑜的呆毛动了动,重新垂下眼,手指继续往下划拉。
      得找一些轻松些的任务。他想。

      风过花荫,两人的衣袍在风中起伏,染上殊途同归的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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