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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烛火毕剥,舔舐着一室静谧。
      书灵啃完最后一块茯苓糕,从桌底溜出。
      一抬头,却见云寄鹤——那素日游手好闲的主,千载难逢地鬼上身,自须弥戒取出几卷公文。

      书灵的舌头打了个九曲回肠的结:“你、你你……”
      “居然还会干点正事!!!”

      打相识以来,它何曾见过这人沾半点正经?
      每日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凑在剑尊大人身前身后,换着法子撩拨。
      每每将人惹恼,又嬉皮笑脸地跟在后头,耐着性子,一句句哄转回来。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云寄鹤身正不怕影子歪,抛给它一个眼风:“怎的,不行?”

      书灵心头火蹭蹭上涌,云寄鹤却安然不动,展卷提笔。
      他哪愿在这枯燥文牍间纠缠。
      不过想借些琐碎填满心神,免得某个惊世骇俗的问题穷追不舍。

      不料红批未足两行,人已伏桌,会了周公。
      书灵松了口气:总算正常了。

      “给你。”
      在他睁眼的刹那,一枝梅忽然探来——俏生生地,斜入他初醒的眼中。
      那些枯木朽株的往事,趁着一场黄粱梦,得了可乘之机,枯木生花。

      他应声掀起眼皮,梅香淡如月光,滴在云寄鹤鼻间。
      而眼前人,白发青衣,不期而至地住在他的眸中光。
      窗外,风起铃动。

      铃音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

      云寄鹤没去接他的花,只伸出食指,点得那梅花瓣一颤,再叠一颤。
      他的手指一路无拘无束,最终停在林让瑜的虎口,欲轻还重地碰了一下:“若我不要,你不会又哭着去告状吧?”

      林让瑜眨了眨眼。睫毛浓密,在仲夏日光里投下迤逦的弧度。
      他仿佛真的在深思熟虑,然后答道:“不知道。”

      云寄鹤:“……”
      这人莫非是打算气死他,好顺理成章继承他那一箩筐仇家?

      宣纸被他的胳膊压着,衣袍散乱,铺陈纸面,作了最随心所欲的镇纸。
      即使如此,林让瑜仍能管中窥豹,看见上头笔走龙蛇,字迹桀骜,主人的烦躁力透纸背。
      他又眨了一下眼:“三天了,还没抄完么?”

      云寄鹤面无表情地转了一圈指间的毛笔。
      确定了,这人就是专门来给他添堵的。
      他抬了抬下巴,理所应当地指向门外:“若是看够了笑话,烦请出门右拐,不送。”

      “不是笑话,”林让瑜眸光映着风里清浅的梅香,“我可以帮你抄。”
      毕竟这事,也算因他而起。

      “你这是在可怜我?”云寄鹤蓦地拍案而起,袖摆扬起一阵宁折不弯的风。
      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凛然姿态,随即将那叠宣纸与笔往对面一推:“那便劳你多可怜一些。还剩一百九十八遍。”

      林燕雀稍稍偏过头,栖在他发上的日光顺势滑落,淌满一地。
      他忽然俯身,双手撑住案沿,那头银发束成高马尾,如一道流光倾泻而下,无知无觉地撩乱满室光影。

      他的鼻梁高挺,鼻尖轻抵在云鸿鹄颈侧,像某种小动物一样嗅了嗅。
      温热的气息拂过,如春风吹又生,那片白玉色的肌肤滚了些春色,泛着不声不响的红。

      “你身上没有死气,四肢健全,气血充沛,”林让瑜退开些许,目光清透如泉。“哪里值得我可怜?”
      剑修整日打打杀杀,对死亡的味道再熟悉不过。
      他骗不了他。

      云寄鹤从方才的心慌意乱中脱身,一把摁住他不盈一握的手腕。
      他瞄向他,开口夹枪带棒的忿忿:“刚刚可是你自己说要帮我的。出尔反尔,不是一言九鼎的剑修所为。”

      林让瑜没出尔反尔的爱好。
      他垂眸,细观纸上那飞扬跋扈的鬼画符,心中已有把握。
      而后拂袖在案前坐下 ,当真提笔蘸墨,一笔一划摹写起来。

      他模仿得极像。不止形似,更得神髓。
      云寄鹤起初只散漫站在他身侧,穷极无聊地看着,渐渐地,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莫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像一根极软的刺,无所适从地扎在心头,又成了昭然若揭的痛。

      他猝然伸手,按住林让瑜运腕的手。
      片刻以前还怕人反悔,现下反成了出尔反尔的那个:“行了行了,不欺负你了。”
      说完,指尖心血来潮,竟撩了一把对方的呆毛。

      就这一拨,撩出了不可收拾的后果。
      林让瑜起身:“云寄鹤。”
      可少年郎除了叫人名姓,连一点话都不会骂,便一言不发地拂衣去。

      云寄鹤怔在原地,半天才摸着鼻子琢磨出点意味:
      嘶。

      好像,第二次见面就摸别人头发,确实、应该、可能不妥。
      可万一他又去告状怎么办?
      但他的确不该碰别人头发。
      万一真去告状呢?

      两种念头在脑中据理力争,云少宗主从未给人赔过不是,等他想明白应该道歉时,那人早已离开天在水,只在门边留下五百遍抄书。
      日光拖着舞花姜的影,落在蓝色封皮上。
      一串一串的黄垂着。

      云寄鹤望着那枝枯萎许久的梅,终究拖泥带水地扯出一个答案。
      他不愿他模仿旁人。
      无论字迹,抑或情绪。

      像一具灵魂没有归途的木偶。
      若手中这支枯梅,冷眼旁观的侘寂。
      那日不请自来,又分外剡剡的痛,再度复生。

      幸许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初见时,他并没有挑衅他的打算,只是想让他笑。
      谁料弄巧成拙,惹人哭了。

      一只手落在梅枝上,梅花逢春般苏醒,翘起了勃勃生机。
      云寄鹤抬起头,林让瑜身着长老服,静立身前,面容褪去少年的稚嫩,生出了惊心动魄的风华。
      并未扎起的银发,在肩头一泻千里。

      云寄鹤动了动唇,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一无所知,心底又什么都明了。

      朦胧间,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仿佛一夜间抽条拔节,悄然长大。

      那些逝者如斯的年岁,早已是墙上青苔攥紧的潮湿,日光一来,便无法久留。
      烟消云散,浃髓沦肌的斑驳,也会作一次雨的偶然,或早或晚,或大或小。

      “我知道你放不下。”林让瑜站着,望进他的眼里,“那便不必放下。”

      “别让自己后悔。想去,就去做。”
      他为他斩尽所有退路,那他合情合理,便该做他惟一的退路。

      仿若起了雾。
      雾散去,人初醒。
      一天云梦入世事,云下梦前又茫茫。

      云寄鹤伏在桌上,心绪困囿梦境,徘徊在那句话里。
      “云自流,别救我了,救这苍生吧。”

      眼前一团兀自长明的灯火。
      似乎也是点称得上白云苍狗的往事。

      彼时,他们尚未登临仙尊之位,还是门内长老引以为傲、携出去撑门面的天之骄子。
      不过一个是礼数周全的楷模,一个是惹是生非的高手。

      那一回三大门派切磋,林让瑜不慎踏入云寄鹤布下的迷阵,千回百转,竟寻不见出路。
      而那罪魁祸首,却悠闲自在地坐在高枝上,衣袍掬满碎金似的日光。

      他双手向后反撑着枝干,垂下眼帘望来,笑着叫了他一声:“你是哪家的弟子?我怎没见过?”
      甚至嬉皮笑脸地朝他掷来一枚野果。

      那时的林让瑜,虽不及往后沉稳,却也不失聪敏:“此阵是你布的?”
      这货为何要坐树上,阳光刺得他根本瞧不清对方面容。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在下。”
      然而医尊大人的厚颜无耻已是登峰造极,他仰起好看到张扬的下巴,一副舍我其谁的气势:“除了我,谁有这般能耐?”

      林让瑜下颔绷紧,怒道:“你,混蛋!”
      云寄鹤故作震惊地瞪眼,摊开双手,左手往右手一摔:“你竟还骂我?”

      “就骂你!”
      “偏不让骂!”云寄鹤偏头做了个鬼脸,“你又不是我爹娘,凭什么骂?”
      ……

      两人争执不下。
      其实是林让瑜没吵赢,索性抽剑劈开一片柳暗花明,也劈出了“相见恨晚”的一架。

      从地面打到树杈,两人未谋其面,便义无反顾地展示格斗技巧。
      自己的英明神武。刻骨铭心。
      手下败将的狼狈。过眼烟云。

      林让瑜没让云寄鹤平手,转身就去找他师兄,眼睫挂着气出来的泪意,衣摆沾了泥,还扎着根草尖儿:“师兄,我打架了。”

      沈欲时正与云寄鹤的父母叙旧,他整个人陷在屏背式扶手椅里,听着云夫人讲话,偶尔应一句。
      见师弟进来,他坐直了些,上下扫过人一圈:“所以?”

      “我赢了。”
      沈欲时头疼,给人扔了个清尘术:“……”
      要不看看自己惨成什么样子?

      云夫人端着定窑酱釉盖碗,坐于上首栲栳圈椅,揭盖拔了拔盏中茶叶:“小孩子家家的,哪有不打架的?沈掌门是没见过我家那混崽子。惹得祸够他几辈子了。”

      她招招手让林让瑜过来。
      “同谁打的呀?”又问,“疼不疼?我这里有药。”

      林让瑜走近些,她仔细辨认了下招式。
      眼熟。
      像在同自己打招呼,就是招呼得不那么客气。

      “没看清脸。”其实疼得厉害。但赢家说疼,跟丢份差不离了。他便捡漏无关紧要地答,“……他跟您长得有点像。也不全像。”

      云夫人递芙蓉丹的手顿在半空。
      她掩唇转笑,眼尾挑起,如是山茶挥入无声诗:“是不是眉毛很欠抽?笑容很欠扁?说话很欠揍?”

      云掌门的茶杯一抖,傻儿啊,爹这会是真救不了啊。

      林让瑜一怔,那场昏天暗地的架下意识倒回眼间,对方或是总在笑,唇角便衬得欠了诚意不少的债,又仿佛算准了哪句话,哪些举动能摁准别人的喜怒哀乐。
      看着会拐小孩的。他心想,对云夫人点下头:“是。”

      云寄鹤人在树上,怀里揣着几枚赔礼的野果,就迎来了“罚抄五百遍门规”的当头棒喝。

      两位仙门未来的初次相会,就如此鸡飞狗跳地草草收场。
      “林告告”的小名亦应运而生,在斗转星移里,奔赴动如参商的命途。
      后来,他再也没告过状,而是学会了以剑佑苍生。

      林让瑜在楼下等了良久,始终不见人影。
      上楼去寻,才发现这人伏在桌上睡着了。
      手上还虚虚握着笔,侧脸枕着两卷未批完的公文。

      他放轻动作,在他身侧坐下,取出一卷书读。
      灯长依然。

      余光中,瞥见身旁人浅浅动了一下。
      像要醒了。

      林让瑜正要开口。对方却突然将脸转过来。
      一行泪,毫无征兆。

      林让瑜一时顿住。
      该问些什么?
      还是装作不曾看到?
      向来快刀斩乱麻的剑尊大人,在这般情形下,犯了难。

      而让他犯难的人,自己有始有终地解决了这个麻烦:“我没哭。”
      林让瑜求之不得,火烧眉毛似的点了头:“好。”

      静了半晌,手背被人轻轻一戳。
      林让瑜眼睛微微一仰,迎上云寄鹤投来的目光。
      那人声音里裹着点找茬一样的委屈:“我就是哭了,你也不打算哄哄?”
      “林别时,没心没肺。”
      “林让瑜,负心汉。”
      “剑尊大人,薄情郎。”

      林别时,林让瑜,剑尊大人彻底哑然。
      够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不收你钱。

      “算了,”云寄鹤随即摇头,把话轻飘飘地收了回去,“我没哭。”

      林让瑜忍无可忍:“医尊大人。”
      他真心实意地困惑起来:“你梦里,到底喝了几壶?”

      “啪”的一声,烛火在寂静里甩开了朵金蕊。
      云寄鹤撑直身子,笑意钻出残余的泪痕,浮在眼角眉梢:“梦是没梦着,血腥味倒是尝了个真切。”

      林让瑜也没藏着掖着,话头直落重点:“来杀你的。顺手解决了。”
      他呆毛摇了一摇,嗓音幽淡如暗香,径直撞进他耳中:“有魔族,也有不问源的死士。”

      果然如此。
      云寄鹤屈指,叩了叩太阳穴:“动作倒挺快,可惜算盘打得太明火执杖了些。”
      “我家剑尊大人甚至未动山河意,便让他们溃不成军。”
      他眸光转向身侧人的脸,话里漾开一片清亮的得意。

      林让瑜按在书页上的指尖微微绷紧,将那页纸压出一道稍纵即逝的细痕。
      他眼睫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乱的烟云。道:“回去吗?”

      “你送我吗?”云寄鹤托着腮,仰着眸子看他。
      林让瑜并未立即应答。片刻,他合上书册起身:“若跟丢,就自己走。”

      “剑尊大人,”云寄鹤看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声音放得很轻,像一片羽,恰如其分地飘至他耳边,“等我一回,能要了你的命吗?”

      剑尊大人脚步顿住了。
      他侧身回望,伸手撩开垂拢身前的珠帘。
      琳琅清音揉皱满眼光晕。

      他不置一词,只那样静静看着他。

      对他的调戏忍辱负重了一路,剑尊大人如释重负地将人送回了宗。

      天在水披着溶溶夜色,檐角风铃叮咛,敲碎几回沉寂。

      书灵憋了许久的猜疑喷涌而出:“你们到底是怎么当上死对头的?”
      “一致商定的。”云寄鹤眼也没抬,指尖灵光闪烁,讯息没入传音符中。
      ~·明日我到刹那时等你·~

      书灵的身形在空中晃了晃,嘴张成茫然的罗圈状。
      它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等下,这,也能商定?”

      檐下风又起,铃音打了个旋儿,不知要去往何处屋檐。
      云寄鹤凝望着掌心的传音符:“他一见我跟旁人走在一起,就想拔山河意。”

      传音符在他手中泛起微光——那头回得很快。
      ~·一路奔波劳累,你会很辛苦·~

      “我一看别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心里便冒火。”

      ~·给你带星起楼的白玉霜方糕·~
      他先回了讯息,才继续娓娓道来:“这不摆明了不想让对方好过么?
      还时常面热心颤,这不是气急攻心是什么?
      当年我们可认真商量了一整夜呢。”

      书灵默不作声,被他那句理直气壮的“商量”堵断了所有话语。
      的确是死对头。
      不过是死,也要和对方共赴白首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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