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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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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寄鹤抱臂立于长街,夜风打檐角穿梭而过,拂动他宽大的袍摆,绕在林让瑜细长的指节上。
身后煌煌灯长明,云寄鹤笑道:“共处七十二个时辰,便是整整六天。”
林让瑜头顶那根呆毛,肉眼可见地蔫垂下去,仿佛一株被暴雨辣手摧花的菜苗。
他嗓音低下去几分:“我明日还有事。”
云寄鹤向他踱近半步,嗓音轻幽,开口却是火上浇油:“六个昼夜呢,一刻也少不得。”
书灵眨着眼,歪了歪半透明的身子,插进一句公道话:“时日可攒在一起算,不必连续。”
这话如春雨悄然降落,解了燃眉之急,那根“菜苗”又死灰复燃地扬起。
云寄鹤敛了神色,他眸光沉沉:“看来我挺可怕的。都让你避之不及了。”
林让瑜颇为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确有要事在身。”
云寄鹤不依不饶:“什么要事?”
林让瑜语速快得像赶场:“晨间三单代打,中午两桩催债,入夜还有两趟护镖。”
剑修,出了名的费钱,但更家喻户晓的,是他们那份“苦了谁都不能苦手中剑”的执拗。
云寄鹤又向前倾了半步,衣摆几乎要沾上林让瑜的。他垂下眸看进对方眼底:“带我一道,似乎碍不着你办事呢。”
林让瑜一言难尽,睨了这“最大的事”一眼,薄唇叹出来一句:“你别乱来。”
云寄鹤挑了挑眉梢:“我只乱做。”
喧腾人声突兀被马蹄撞开。
一人白衣胜雪,策马而来,飞扬的衣袍上清月三两。
他打马自街上过,引得道旁的女子们驻足回眸,明眸善睐,依稀有掷果盈车之景。
云寄鹤抱手作壁上观,连冷笑也欠奉。
这两兄弟,还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台。
那白驹踏着一蹄灯影,停在两人面前。
刚登台的人利落下马,目光温润地望向林让瑜,伸出手道:“别时,别来无恙。”
他声音如分别时有人折下的柳枝:“既来了,怎不知会我一声?”
林让瑜唇线微抿,未及出声,云寄鹤已淡声截过话头:“天底下的废话,倒让你一人说尽了。”
云寄鹤不着痕迹地往前踏出半步,不偏不倚,身形恰好将林让瑜掩在身后,也一石二鸟地截断了那道投来的视线。
他眼尾挂着点捉摸不透的笑:“交情既浅,何须知会。”
复端南将他这副戒备姿态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更深一些:“医尊大人不拘小节,自然瞧不上我们这些俗礼。”
林让瑜转过脸,望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人若是有条尾巴,此刻怕是全然奓开了。
复端南手中拿了根马鞭,悠闲地敲着掌心,目光却似沾了风,越过云寄鹤肩头,径直飘向他身后:“正巧,今日我做东,请别时用顿便饭。”
语音略顿,他又添上一句:“医尊大人——可要一同来吗?”
其中意味,明眼人都懂。怎奈云寄鹤眼瞳漆如点墨,看不明白:“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不必破费。”林让瑜一丝不苟地思忖片刻,拽了下身前人的袖子,“改日再叙。”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上回的事,抱歉。但我绝无可能与令弟结为道侣。”
那一刻,别说尾巴,云寄鹤浑身的毛都要炸了:“你们不都是男子吗,这可以?”
“自然不可。”
林让瑜斩钉截铁地眨了一下眼。
云寄鹤半信半疑地眨了一下眼。
书灵恍然大悟地眨了一下眼:
世上有的断袖,是被蒙在鼓里的断袖。
有情人终成死对头,然而张敞画眉。
街上川流不息,喧声浮沉。复端南的身影在明灭相逢处,被扯得忽远忽近。
他等他们眨完,才开口:“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倒是舍弟顽劣,冲撞了二位,理应由我赔个不是。”
“这顿饭,务必赏脸。”
云寄鹤偏着头:“巧了,我想不给你脸地去。”
林让瑜:“……”
复端南:“……”
书灵:“……”
光一滚一滚地来,一浪一浪地去,漫过苔痕斑驳的青石板街。复端南抬起眼睛,迎上了云寄鹤先发制人的余光。
他正侧过头,凑在林让瑜的耳旁,唇角噙笑,说着什么。
林让瑜眼睫未抬,只曲起手肘,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腹间:“恬不知耻,白日做梦,死皮赖脸。”
后者也不恼,低低笑出声。这回复端南听清了,他说:“脾气还长了。”
复端南乍然怔忡。
光线如细沙,恍惚洒落他身前,似那篇故年青山,原是少年一身刹那时弟子服,衣上犹带山间烟水气。
也如青山远黛入木三分的好看、无情。
身侧弟子觑他神色,低声提醒:“公子,那是林让瑜,刹那时派来的交换生。”
“听闻,是云少宗主向宗主请求的。”
彼时的复端南也不过十六七岁,还是长老之子,尚未经历世事的沧海桑田。
若非曾经意气风发的符道天才云寄鹤,走上与世人期许背道而驰的医道,少宗主之位也落不到他头上。
他面上不露波澜,嗯了一声,心中却明晰如镜:他们是同类人。
披着七情六欲的皮囊,演得天衣无缝,骨子里皆是淡漠的异类。
而对方比他更糟 ,连七情六欲是什么,都懵懵懂懂。
他嘴角微牵,还没扯出什么意味,一人自身后窜出,左手搂住那少年的肩。
云寄鹤身着朱颜酡宝相花纹弟子服,声音清亮带笑:“往后在不问源,我罩着你。”
“我还蒸了桂花糕,晚点拿给你。”
林让瑜连眼梢都未动,只垂眸,藏入对方袍摆的流云纹明艳更甚。
他一根、一根,将那只没轻没重的手掰开:“不必了。”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初次见面就跟他打了一架,再次见面,竟敢伸手摸他的头发。
真的讨厌。
他转身离去,衣袍掠过脚边草木,染了几星清露。
云寄鹤只身站在原地,捏了捏鼻子。
他也不尴尬,初生牛犊不怕虎地追了上去:“上次是我不对,不该乱摸你头发。真知错了。”
察觉到身后人,林让瑜脚步未停,却是慢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身影缀进在岁月里。
春来秋去,山色云深。
复端南看着那片淡漠,染上苍生万物的鲜活,也看着他们最终分道扬镳。
更曾见过,那些不为人知的缱绻。
譬如眼下。
星起楼二楼雅间,窗外市声隐约。小二布好菜,躬身退去。
一帘翠色琉璃珠被他拨得晃荡不止,像蜻蜓点起的涟漪。
云寄鹤垂着眼,银箸灵巧游走在清蒸鲈鱼上,手边一只影青釉划花渣斗,薄胎透光,堆了数根鱼刺。
见林让瑜伸手取酒壶,他忽而抬起左手,轻轻按在对方腕间。
后者翻掌拍开,语气疏淡:“有事?”
“没事也不准喝,”云寄鹤将剔净的鱼夹起,照着夜明珠的光细细看了看,才放进他碗中,“伤身。”
言犹在耳,珠帘猛地被人撞开,泠泠乱响。
复叩北携着腥风血雨闯入,身后跟着数名弟子。
他径直拔剑,寒光指向云寄鹤,怒不可遏:“云容见,把我须弥戒还来!”
正胡吃海喝的书灵一个激灵:有杀气!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两碟枣泥山药糕,塞了一嘴的松穰鹅油卷,“哧溜”钻进了桌底。
意料之中的剑拔弩张却未横空出世。
云寄鹤懒懒支着下颌,指尖随意一扬。
那枚须弥戒在烛影微光里,划过一道弧线,不走心地掉在了复叩北的怀中。
戒指到手,复叩北反倒眉头紧锁,疑心有什么陷阱,他斜眼冷睨:“云容见,又想玩什么花样?”
“不信就还来。”
云寄鹤已收回目光,笑吟吟地舀了一勺佛跳墙,递到林让瑜唇边,道:“尝尝,你应当喜欢的。”
剑尊大人偏首避开,那根呆毛往后缩了缩,写满不言而喻的抗拒。
当着这么多人,他没脸没皮,他也还要脸。
云寄鹤眼尖,扫见他泛红的耳尖,轻笑了声也不强求,手腕悠悠转回,汤勺送进自己口中。
复端南坐在席间,酌了杯酒起身打圆场:“叩北,让人出去。”又向二人举杯,“抱歉,扰了二位雅兴。”
“复大公子若真觉抱歉,”云寄鹤散漫地敲着桌沿,“不如把账结了,人走茶凉。”
林让瑜瞥他一眼。
复端南:“……”
复叩北气得要掀桌,被兄长一个眼神拦下。
小二适时递上账目,躬身:“贵客,请。”
星起楼名声在外,凡人修士皆爱来此,复端南对价目并非门外之徒。
视线触及账目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惊澜。
面上按兵不动,只将纸页翻动两下:“这财单对不上吧?”
候在一旁的小二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东家吩咐,您方才进门的模样……丑着他眼了。多收些银钱,合情合理。”
丑着少东家眼的那位并不知晓少东家是谁。
但,这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复叩北视线福至心灵地刮向云寄鹤,瞬间明白了星起楼是谁的产业。
他刚要发作,却见云寄鹤撑着桌子,以袖作掩,露出修长的手指,做了个微微下压的动作。
复叩北脸色骤变,陡然被他压出了浑身的冷汗涔涔。他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争辩,匆匆带人离去。
复端南结了账,深深看了席间二人一眼,亦随之离开。
小二也掩门退下。
雅间重归寂静。
林让瑜执匙,搅了搅碗里清汤:“秘密知道得太多,毒蛇便按捺不住了。”
“而它的七寸,”云寄鹤半合着眸,眸光被夜明珠染上冷意,“也会暴露出来。”
“上回林中那些魔族身上,有天在水的秘法‘逆转符’”林让瑜吹了吹汤面,上头浮着的枸杞作鸟兽散,“云宗主,贵派该清扫了。”
“当真?”云寄鹤问。
逆转符是他当年尚未完成的符术,改上两笔,也不耽误使用。
且改动不同,功效便因改动而异,某种意义上,基本万能。
“朝我用过了,你说呢?”林让瑜说,“加了点傀儡术,但境界差太大,对我没作用。”
他一口汤还未下肚,云寄鹤的手指已悄悄抵上他的脉门。
一道灵力探入经脉,动作自然得如同日月东升西落,也快得不容抗拒。
林让瑜垂了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到底没抽开。
云寄鹤撑着桌,向他倾身靠来,长发如墨瀑垂落,扫出一隅只容彼此的晦暗。
他模棱两可地笑了笑,忽然问:“你不觉得,他们兄弟有点相似吗?”
兄弟相像本是常事,但性格也相似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却不同寻常了。
林让瑜阖了阖眸,搁下汤匙,答非所问:“复端南在模仿你,他身上有复叩北的影子。”
“以你之见呢?”云寄鹤望向他。
屋内起了夜明珠,也燃了几根清心养神的红烛,冷光暖光交织错杂,一时无话。
良久,林让瑜才用眼看来,呆毛一本正经地晃了晃:
“你是特别的,医尊大人。”
云寄鹤手上倏然失了力,银箸坠在碟上,砸出清脆一响。
他在窗外人声如潮,屋内落针可闻的光景中,慢慢开声:“若这特别只存在此刻……林别时,我要不起。”
要不起的结果显而易见,剑尊大人理也不理他,冷漠无情地连一个背影都不留。
换作平常,云寄鹤早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闹了。
书灵从桌底伸出个脑袋,看这人拿出传音符,放好传音符……循环往复。
书灵歪了歪头:“?”
话在舌间翻来覆去地炒了个遍,云寄鹤欲言又止。
那些惊世骇俗、“男子之间能否结为道侣”的欲说还休,迂回曲折地泯然于愔愔无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