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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巷子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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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幽长,如道道折了又折的光。
风声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在砖壁间惶恐不安地长鸣。
黑袍人开口:“想好了吗?与我交易。”
云寄鹤弯了弯眉:“我想都没想过呢。”
黑袍人怔然一瞬,声调复归先前那种温文尔雅的调子:“但愿你不会后悔。”
火光忽地冲刷进巷道,伴着剑影,将四下映得通明,又掺了些如影随形的黑暗。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他的身形散作片片灰烟,水镜也应声碎裂。
云寄鹤:“……”抄得倒是全。
复叩北带着人闯进来,狭窄的巷子仿佛顷刻间被挤没,再无转身余地。
冤家路窄——现下连路也了无踪迹,两人倒真成了千古难解的冤案。
复叩北一声厉喝:“云容见,把须弥戒还来!”
云寄鹤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拿到手里就成自己的了……不是你们以身作则,教我的道理吗?”
复叩北不作感想,示意身后弟子动手:“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众弟子面面相觑:“……”
去打仙尊?
就凭我们吗?
纵使对方高抬贵手,事后也会被铁令如山压死吧。
他们战战兢兢,绷得满脸愁云惨淡,在自家公子目光如炬的逼迫下,硬着头皮提剑冲上。
招式尚且生疏,连剑阵都摆得歪歪扭扭。
云寄鹤兴趣盎然地看了两眼,不问源不是修符道的么?
都把他们吓得忘了这一茬了。
他那两把银针,撒得都有些愧疚了。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银针如骤雨忽至,眨眼之间,已将弟子们定在原地。
连躲闪的余地都不曾留,实在是对他愧疚的嘲弄。
而在这一隙之间,复叩北袖中甩出数叠符纸,裹着破风之势冲云寄鹤袭去——
尚有三尺距离,倏然碎作漫天纸屑,漫无目的地飘坠纷纷。
残片上朱砂的痕迹依稀可辨。
一道声音经过两人耳畔,散入沉沉夜色里:“你们的仇,未免结得有些深了。”
寒风料峭,吹得来者肩上的书灵瑟瑟发抖。
林让瑜站在数步之外,衣袍吹荡,带出一段寂寥的影。
他的目光淡得辨不出什么,在云寄鹤身上点过,随即抬手一招,为书灵凝了层结界。
云寄鹤听见他的声音,像温温沉沉的梅香:“云寄鹤,你怎么还没打完?”
被点名的人向他看过去,无话好说地扯了扯嘴角:“站着说话不腰痛。你行,你来。”
剑尊大人也不绕花里胡哨的弯子,那双形状姣好的眼半敛着,扫过缩成鹌鹑的弟子们,开门见山地问:“你们一起上,还是挨个来?”
鹌鹑们:“……”
还不如直接和那位打呢?!
好在他们公子总算没放任到那般地步,翩然一颔首,语调轻缓,字字昭晰:“说这话便生分了。你我之间,终究不比旁人。”
这话里藏锋,“旁人”连装聋作哑也懒得,将话里的刺拾起 ,掷地有声地加倍奉还:“你是欠了他银钱不成?还不起,在这儿攀扯旧故。”
复叩北指节收紧,忍着鱼死网破的冲动,挤出几个怒火冲天的字:“我没惹你吧?”
“嗯。“云寄鹤答得从容不迫,“我惹了你。”
两人若再针锋相对地吵上两轮,估计能炒出桌满汉全席。剑尊大人辟谷已久,无意恭候这顿盛宴:“云寄鹤,你到底走不走?”
“自然要走。”云寄鹤广袖一展,双手摊开,左掌“无可奈何花落去”,右掌“似曾相识燕归来”【1】 ,临了还要来一嘴“当君怀旧日”【2】,“复公子,不会阻拦吧?”
书灵司空见惯,翻身换了个眼不见心不烦的姿势,咕哝了一句:“又来了。”
复叩北面色平静无波:“自然不会。”
“那……”云寄鹤脚步已向外移了半分,又顿住,侧着半边身子,笑意似真非真,“不会耍阴招吧?”
复叩北眼底那抹细尖的恨意还未收尽,云寄鹤修长的五指已经探出,轻轻扯上了林让瑜的袖口。
他回过头,朝复叩北唇角一弯:“我开玩笑的。”
那句话如夜雾飘过石阶,沁着寒凉。
“公子,我们要不要……”一位弟子犹豫片刻,嗫嚅问道。
复叩北半天未答,盯住那两道身影没入的拐角,凉风刮得他指节如冰。
“刚才,”他阖了阖眸子,低声吐出那点不甘:“是警告。”
从一开始,云寄鹤便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滴答。
豆大的鲜红自他的掌缝渗落,在地上滚了满身尘。
他拿出传音符:“哥。”
黑暗在摇曳的风声中岿然不动,目送着故事风起云涌,故事尘埃落定。
风扑过眼帘,林让瑜微微眯细了眼,那根呆毛不听话地摇了摇。
忽然,一阵涟漪般痒意从掌心传来。
是云寄鹤伸出手,指尖似蜻蜓点水,顺着他的掌纹描摹着轮廓。
“剑尊大人,”他尾音微扬,钩子般挂了点笑意,“你还没给我说,你们之间的恩怨呢。”
“你也还未与我说,你要复叩北的须弥戒作何?”
“先来后到,你说了,我自然说。”
林让瑜默然片刻,终于唤出口:“云容见。”
“诶,叫我的字两回了,”云寄鹤点着他的掌心,像在计着数,又像在画着圈,“这回又要说讨厌我?”
“才没有。”林让瑜答得干脆。
他视线还未转到他身上,便被对方不安分的小动作扰乱了心神,眸光不由自主地一晃:“……我何曾答应过要说?”
“是我想听。”云寄鹤得寸进尺,触上他腕间跳动的脉搏。
林让瑜手腕倏然一翻,将那只肆意妄为的爪子握住:“又不是我想听。”
他手指长而有力,覆着剑修经年磨出的薄茧,力道收束得恰到好处。
多一分是惩戒,少一分又成了纵容。
书灵默不作声地蜷成一团,觉得自己又要身不由己地泛起微光了。
它叹了口气,轻车熟路地钻进了云寄鹤的须弥戒。
他低声:“拍卖场那回,初次见面便想坏我道心,硬要与我结道侣。还让他兄长诓骗我师兄,差点应承下来那桩婚约。”
云寄鹤轻笑一声,指尖在他腕间轻按重取,自如地收回收诊脉的手,顺势欺近身去:“这般说来,那件秘宝便是他的投名状了,难怪你要同我借钱。可惜婚事未成,你也同复端南断了交情。”
两人的距离陡然消弭,衣料相摩、气息相融。
像前半夜霜浓,后半夜雪淡,又一同白茫茫不分,恍然街上桥头,春夏擦肩。
他抬起顾盼生辉的眸,水中捞月一样,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容颜,眼底也浸了些纱似的笑:“方才为剑尊细诊脉象,三部九候皆从容和缓,尺部沉取应指绵长。”
“然后。”
“此乃平脉,形神俱足之兆。”
“隔行如隔山”这话不假,一大段下来,林让瑜听得不明就里,他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他的麻筋一下:“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
云寄鹤歪了歪头,好心好意地换了个说法:“说剑尊大人根基无瑕,安泰无虞呢。”
两人已经间不容发,他仍贪心不足蛇吞象地贴来。
剑尊大人护苍生、闯江湖,平生历经大风大浪无数。
却不承想,要遭这种狂风暴雨,他一时怔立当场,下意识地攥紧了两人纠缠不清的衣袍。
竟忘了所有应付,任那缕梅香混着不知所措,盈了云寄鹤满怀。
“剑尊大人,你要这么做才好呢?”
巷子里的风贴地而行,云寄鹤的声音混在风里,低而晢晢地传来。
他抬起手臂,自言自语地补充答案:“推开我。”
食指却是出尔反尔,撩起了对方的银发,在指尖绕着个漫不经心的圈。
林让瑜没推开他。
可又觉得此刻错得无可救药:“云寄鹤,你越界了。”
剑尊大人向来对情愫钝感。旁人笔下缠绵悱恻的字句,递到他手里,犹如纸上墨迹遭清水晕染,触不见真意。
云寄鹤并不觉得越界,而是安居乐业。
他将视线垂落,恶人先告状:“我做什么了?”
呆毛颤了一颤,又一颤。
林让瑜由他盯了半晌,终究没道出个所以然。
他原自觉占了理,这一缄默,倒像成了理亏的,便蹦出一句:“你不守男德。”
云寄鹤伏在他肩头,低低地笑着,气息若即若离,扫过林让瑜的下颔:“到底是谁不守男德?”
林让瑜:“我何处有错?”
“你自然不会记得。”云寄鹤取出那枚须弥戒,指尖灵光微现,轻而易举化去其上禁制,“剑尊大人,不介意借你的肩膀用一下吧?”
林让瑜鼻尖轻翕,还要刨根问底,话到唇边又转回了心口,只丢出两个字:“随便。”
得了这声应允,云寄鹤将头轻靠在他肩上,青丝银发重重叠叠。
他眼睫微抬,眸光自下而上,落过林让瑜的侧脸,一心二用地放出神识,向须弥戒内探去。
清静了不知多久,黑暗绞得风声忽远忽近,凉意悄然攀上衣袍。良久,云寄鹤收回神识,掂了掂手上的须弥戒:“没什么稀奇的。”
天机策固然重要,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若无法破除不问源的护界大阵,天机策便是镜花水月,无从一窥。
“你想要的东西呢?”
“狡兔尚有三窟,”云寄鹤并未离开他的肩,侧首望向天际,夜色深不见底,将天光拧成诡谲的浊色,“不费一番功夫,又怎么可能拿得到手。”
“走吧,”他手指滑下,轻稳有力地握住了林让瑜的手腕:“带你去个不费功夫的地方。”
趁着麻烦还没找上门来。
话还没说完,云寄鹤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出了深巷。
街上千门如昼,毂击肩摩,人声浮动如潮。灯烛交融,金瀑般泼了他们一身。
云寄鹤步履未停,引他踏进一间门面雅致的铺子。
内里陈设玲珑,满是珠光温润,暗香如缕。
掌柜的堆起满面笑容,快步迎上:“贵客想看看什么?”
云寄鹤给他扔了锭银子:“随意瞧瞧。”
掌柜的接住银子,眼角笑纹更深,心领神会的躬身退下:“客官若要安静,二楼请自便。”
林让瑜怔然:“你拉我来首饰铺作甚?”
云寄鹤不答,信手拿起一只素银簪,簪头雕作疏梅斜枝,瓣蕊栩栩如生。
他向前一步,双手极其自然地环过他身侧,衣袖挽松香,覆落于林让瑜肩上。
云寄鹤执簪,在他鬓间虚虚一比,似觉不妥帖,转而换了一支竹节玉簪:“你簪子不是碎了么,你说我要干什么?”
云寄鹤侧过脸,光影在他挺拔的鼻梁旁投下一点暗影:“身为死对头,”他顿了一下,“容你宰一次。”
林让瑜一言难尽:“这倒不必。用树枝削一根也行。”
云寄鹤:“……”
“行什么行?”他就着环抱的姿势,动作娴熟地挽起他的银发,以簪束好,道:“林让瑜,刹那时是破产了不成?”
“还是沈欲时短了你的月例?”
沈欲时是刹那时的宗主,也是林让瑜的师兄。
被问的人抿了抿唇。
林让瑜自然不会说,他师兄非但不曾克扣,反倒时常多予他灵石。
只不过……转头便被剑尊大人花在“刀刃”上。
若不是今日与他有约,此时的他,早就去接代打了。
两人在铺子里消磨了些时光,甫来到街上不多时,任务完成:
『祝君完成“花灯契心”任务
任务奖励:共处七十二个时辰』
云寄鹤:“……”
林让瑜:“……”
两人齐齐一顿,不约而同地抬首,找寻不劳而获的天雷。
要么劈死对面,要么劈死对方。
可怜书灵对此一无所知,睡得迷迷瞪瞪,拖着心满意足从须弥戒晃出来,便被二位的杀气扑了个正着。
顿时心也不满,意亦不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