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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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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尊大人,是鄙人何处做得不妥?”
巷口,站着长身玉立的一人。
他话说得谦卑,眉宇间却无半分惶然。
夜明珠托在掌中,光晕匀匀铺开,周围一片亮堂,照不清他自己的脸。
他托得很稳,像托了许多年。
复叩北望来,光影交错的一瞬,那双眼竟与云寄鹤隐隐重合。
在他身后,众弟子不约而同地拔剑,数张红字黄底的符篆飘在身侧。
一片寒光凛冽晃荡。
巷壁挂满湿漉漉的青苔,像数以万计的蚁虫麇集,夜明珠的幽光拂过,仿佛黑暗翻涌。
翻涌,不散。
来人的眸子缓慢转向两人,补上余下的话:“还是有些人,惯会在旁煽风点火。”
冷风倒灌进巷,打着锐利的长哨,卷向更深处的黑暗。
林让瑜极薄的眼皮微微一颤。
心头那丝微妙的不对还未生根发芽,便被云寄鹤一声嗤笑掐断。
“本尊名云,名寄鹤,字容见。下回想骂,不妨指名道姓。”
云寄鹤眼梢往上挑了挑,语气静如止水,出口却不像善类。
眸光从他敛下的眼里,掠在林让瑜束发的玉簪。
一尘不染的月白色。
这人剑气寒若霜雪,偏有一片温软束在鬓发。
跟他的人一样。
云寄鹤浮生偷得半日闲地走了神。
也就一瞬。
他依样效仿对方那有的放矢的停顿,淡淡续上自己的话:“仙约明文,不敬仙尊者,重罪论处。”
来者面色未变,游刃有余地作揖:“在下可一字未提,不过想与剑尊大人叙叙旧罢了,实在当不起这等罪名。医尊大人若想降罪,劳烦另寻高明。”
心中都把他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地骂,骂得狗血淋头。
云寄鹤不屑一顾地眯了眯眼:“叙旧,在这呓语呢?他可有半分愿搭理你的意思?”
凭剑修的本能,林让瑜嗅到了点刀剑相交的味道。
他眉头微蹙,悄咪地凑到云寄鹤身边,与他咬耳朵:“你俩有旧怨?”
“不问源里,”云寄鹤没形没款地倾身靠来,半束长发如泠冼过的墨,秀色可餐地垂在林让瑜肩头,像某种不着痕迹的圈护,“谁与我无仇无怨?”
他言笑晏然地抬眼:“所以,剑尊大人会护着我的,对吧?”
奈何云心有意,林郎薄情:“自求多福。”
书灵在林让瑜手心里,摇头晃脑地啧啧两声,自作孽不可活。
该。
再说,它也不信这人没备后手。
“可惜我命薄,一生求不来几回福气。”云寄鹤似真似假地喟叹一声。
他眸底的落寞并不分明,就像渡江,竹篙点开的縠纹,不到岸边就不断地泛起、消散,无止无休,眨眼又了无痕迹。
“不过,听听剑尊大人与不问源的恩怨,这点儿福分,我总还讨得起的。”
林让瑜:“……”这人是诡辩成精么?
他的呆毛十分抗拒地晃了晃,硬邦邦地掷来两个字:“不给。不会说话就闭嘴。”
巷里头的风愈急。夜明珠的光晕在这风中,倏然黯淡了一下。
“二位,”巷口传来平静的提醒,“在下还在呢。”
时人皆传剑尊与医尊不和,眼下种种情形……倒教人觉得,传言未必可尽信。
云寄鹤心中,也掠过如出一辙的念头。
不问源的二公子复叩北,向来深居简出,踪迹杳渺,在其兄复端南“翩翩如玉、兰骨清姿”的盛名之下,几无存在。
除却两年前那场万人空巷的拍卖会上,曾与剑尊争夺一件秘宝结下梁子外,查无此人。
他挺是好奇。到底能怎么把剑尊大人逼到何种份上,才让他宁可找死对头借钱,也要拍一件秘宝。
~·此物对你无用,价超其价,不拍也罢·~
~·他挑衅我·~剑尊大人借了钱,随手挂了传音符。
徒留死对头在天在水,兀自凌乱:“……?”用完就扔。
他们之间的血海深仇,都不能引蛇出洞,区区一件秘宝,就值得他如此趋之若鹜?
这番“叙旧”,怕是不走寻常路。
云寄鹤袖底下一勾,一张红字黄底的符箓悄无声息地凝现,金光沿着符身逡巡。
对面诸般法宝尽出,严阵以待。
他好整以暇地捏碎符篆,脚下流光骤然大盛。
那符不过虚晃一枪,真正的压台戏,是早已布就的循形法阵。
医尊大人目标明确,挑衅既毕,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1】
复叩北还未反应过来,那两道身影已如滴水入海,转瞬消失在眼前。
他立在原地,指节掐着那把不甘,嵌进掌心。
心念电转间,他扯出了一把藕断丝连的疑窦。
云容见此人心思深晦,生得多好看心便多黑,绝无可能就此罢休。
巷中湿冷的空气被传送阵扭曲一瞬,复叩北摸上食指根。
须弥戒不翼而飞。
他摸了个空。
那道常年戴戒留下的浅印,空落落地晾在风里。
昔年云寄鹤的拿手好戏,便是符中藏阵,阵中套符。不知多少高人,就在这环环相扣的玄机里,无声无息着了他的道。
“顺手牵羊,可不是什么君子作为。”
语声穿透呼啸的风。黑袍人站于巷口,宽大的衣袍被狂风笔直扬起,如蝙蝠伸展的翼。
又如影子。
影子之中,虚无以真实高歌共舞。
法阵的光华潮水般涌退,在云寄鹤眸中划过落花流水的一痕。
他松松散散地把玩着那枚须弥戒,戒内侧刻着个极细微的“北”字。
能在转瞬逆乱他人法阵阴阳,而又不伤阵眼分毫。此等修为,绝非等闲之辈。
他扯了扯嘴角,神色不动如山:“我善事都没做过几件,君子另有其人,阁下量力而行便好。”
黑袍人袖摆轻扬,几缕灵气自指尖流转而出,于空中绞缠凝实,幻化成一面半人高的清澈水镜:“倒不必拐弯抹角,我尚不至于狂妄到以卵击石。”
目之所及的镜中,浓稠的黑。
两道修长的人影踩着若隐若现的猫叫,并肩而行。
云寄鹤听见自己的嗓音清晰地飘来:“剑尊大人,我牵你吧。”
云寄鹤:“……”
“云寄鹤”的手方才伸出,衣袍尚未相触,便被一道剑意横断。
林让瑜拎着剑,剑锋薄如霜雪,无喜无悲地映着对方被削下的断袖,转瞬在风中化为虚影。
他的指尖在剑柄上顿了一下。
这人的气……在哪里碰过。
这感觉昙花一现,几乎像错觉。
剑意擦着人过去。
并无劈山斩海之势,却是直贯神魂的痛。
“云寄鹤”神魂剧震,五脏肺腑狠狠一扯,趔趄着单膝跪地,唇齿间血气狼狈。
他咽下满嘴血沫,咬着牙仰头:“你何时知道的?”
剑归鞘的声音很轻,像落了一粒雪籽。
林让瑜兴致索然,他没再看跪着的人。
那股威压就势散去,身上仍笼着一层凝而不发的冷然。
书灵窝在他肩头,猝然愣了一下。
有一个瞬间的莫名其妙,它觉得他像一簇梅,在该来的季节里,几点落红、几堆香,其余时候,披着深绿,藏了几颗干瘪的果子。
见他熟视无睹,“云寄鹤”再度嘶声开口:“你当真不知他所图为何?”
以为他能说些自己不知道的,未料尽是些平淡无奇的去处,林让瑜收回视线,一言不发。
三大门派,刹那时凭战力称霸,天在水以医道通玄,而不问源能跻身其中,倚仗的便是门中至宝——天机策。
没人知晓它的作用是什么,零零星星的传闻如落花,开了又落,落了再开。
年复一年。
直至“窥天规一语,观未来一瞬”这一说法,骤然压过众说纷纭,像树的厚积薄发,如云如雾地撑满了世间。
对方若想挣脱天规与任务的桎梏,天机策的用处无论真假,他必然要拿。
镜外,黑袍人一声哂笑道:“你取复叩北的须弥戒,是为天机策的钥匙吧。情报不假,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又没断言钥匙他一定随身携带。”云寄鹤转玩了一圈须弥戒,饶有兴致,“怎么,阁下要与我联手?”
黑袍人说得泾渭分明:“一桩交易而已,谈不上联手。”
“不定生,换天机策。这买卖,可还划算?”他颔首拢袖,文质彬彬地似在应答闲聊,“我出手,向来比天规慷慨得多。”
“喵——”
镜中那阵猫叫突兀地拐向凄厉,仿佛一把见血封喉的刃。
云寄鹤嗯了一声,力不从心地按住那股死对头不在身边的烦闷:“毕竟,真饼难烙,但容易画啊。”
“一个不知所云的不定生,让人从何寻起?”他像是好心好意地笑了笑,“阁下不妨说说它的来历,也好让人下手。”
“不必试探。你把它从骨冢里拿走。”
黑袍人字字沉缓,像在尘泥里埋过十年之久,连根拔起时带出彻骨的冷:“自然冤有头,债有主。”
追问不是云寄鹤的习惯。从别人口中出来的答案,也不过是过耳风。
可他捻玩须弥戒的手,却结结实实地停了一下。
“冤”是谁的冤,“主”又是谁的主。
话本里对骨冢的描写,近乎蛮横地挤到眼前:
这里连遗憾都是静悄悄的。
仿佛光阴,提前收了尺。
“喵——!!”
一只皮毛染血的猫猛然蹿出,双眼在暗处幽亮如磷火,猛扑向林让瑜。
他因这猝不及防的动静身形微错,头上的玉簪滑落,摔往地面。
月坠花折。
那头银发失去拘束,如行云流水,散落满身。
断簪在地滚了半圈,踅音未绝。
云寄鹤一动未动。
风在巷口进进出出,把他的袖袍吹起又落下。
像在等什么定局。
就像从不知自己在等。
他目送它停稳,视线移到黑衣人脸上:“有什么目的赶紧说,我赶时间。”
“你根本没打算拿林让瑜当筹码。”
黑袍下传出一声叹笑:“我只是困住他。谁让他能一眼认出我。”
他抬手抚了抚袖口:“真是太危险了。你不觉得吗?”
“自你开口第一句,我便想问了。”云寄鹤双指抵住太阳穴,淡淡揉按一圈,道:“你这番话,从《我即仙魔》搬来的吧。也不用心改改?”
这破话本,街巷坊间俯仰皆是,茶楼堂木一拍,早讲到第三卷了。
黑袍人点点头,兜帽阴影里神情难辨,只听得一句:“知晓归知晓,不许自作主张。下回注意。”
云寄鹤手指僵住了,半刻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