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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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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医尊与剑尊自年少相识,便极不对付。摆到明面上的争执数不胜数,背地里的较劲更如家常便饭。
莫说和平共处,单是走在一处,众修士都要举头望西,看是不是太阳烧了半边天。
可惜三日后的夜晚,没有太阳,只有月浅云淡,灯火绵延了长街十里。
“你非得选这里?”
人流汹涌,前面的脚步刚抬起,后面的立马补上,一人的声音落在他耳旁。
云寄鹤夹面的筷尖停在半空,徐徐掀起眼帘。
这是一家临街的简陋面摊。人声沸反盈天,被眼前狭瘦的身形挡去大半。
两人都易了容,不过是一眼恍恍惚惚,两眼水落石出的那种。
灯火寸寸,喧嚣漫溢,穿渡那头银发,在云寄鹤睫上泊成一束。
他们一站一坐,隔桌相对。
桌上积着层细腻的油光,云寄鹤浑不在意,就这么支着手肘,笑吟吟地扬了扬眉:“不问源的花灯冠绝天下,我只是想,”
出门在外,不便直言敬称,他便从善如流地改口:“让你也瞧瞧,开心点——才怪,就是想捉弄你。”
修仙界三大门派,不问源主符,刹那时主剑,天在水主医。
眼前这位与不问源的旧怨,他再清楚不过。
这番布局,他便是吃准对方不会毁约。若无此子,便引不动敌子。
即使竹篮打水,也不妨碍他挑逗对方一场。
可他未曾料到,这份旧怨,竟是这般模样。
此事显而易见,林让瑜不想与他论长短:“若你少踢天弄井地惹我,我也能开心。”
云寄鹤静默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俺见恁多朱楼,宾客尽兴,青苔下碧瓦,我怜香惜玉悟情字。陌,陌,陌……”佳节戏人,觥筹交错。
像过了许久,又只似一眨眼,他筷子敲了敲桌面,在唱词里笑:“你骗人。”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正如旧影依稀,某句相见时节避无可避、又拢不在一掌的“好久不见”。
不问源严禁烟花,除特许的盛大节庆外,不见半点火光。林让瑜的呆毛动了一下。
四下人声有些渺远长久,好似从古书到至今的人,记不记,都在。
一片寂静不请自来地漫上心头。
“逢场作戏真假意,落得个真也似大梦痕。休醒休醒,有着几遥……”
那些不合时宜的悲欢离合,又像飞鸟知归途,无论如何的四季,总有落到眼里的。
“吃完了么?”
他的眼神,没由来地在林让瑜心上搁了点悲,他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也避开了那句话。
往事是积雪盈城,来时喧宾夺主,融得悄无声息,还未生出点什么,又被那阵寒意冻得麻木,逼出些枯如死灰的生机。
撑着那丁点儿生机,云寄鹤不急不躁地吃完最后几口面,起身拂了拂袍摆,朝雾气翻腾的灶台扬了扬手:“老板,再加一碗酸菜……”
余音未绝,就被林让瑜抬起掌,不容置喙地堵住了唇。
“等完成任务,”对方声线低冷,呼吸却是温热的,落在云寄鹤颈侧,像暖砚上飘离不定的烟,“随你吃多少。”
两人挨得相当近。近得逾越常理。
云寄鹤猝不及防,被那近似耳鬓厮磨的姿态搅乱了思绪。
老板疑惑的声音从雾气后传来:“客官,还要添什么?”
偏生始作俑者恍若未觉,又贴近了些距离,低声催促:“快应他。”
明暗灯影晃动,云寄鹤眸光微垂,落在两人仿佛难舍难分的衣袍上。
半晌,他极轻的一声笑,向雾气里张望的脑袋答道:“不用了,多谢。”
听到回复,林让瑜的呆毛几不可察地晃了两晃,似是满意。
他撤回手,正要退去,云寄鹤指尖倏忽探来,钩上了他的小指。
骨节无声相扣,传递来一点微乎其微的温度。
街外车马辘辘滚过,灯火阑珊。静了片刻,云寄鹤才低声开口。
“你平时,也这样同人说话么?”
“我也没跟几个人说话。”林让瑜试着抽手,反让对面顺着杆子往上爬,轻轻巧巧地握住了腕骨。
他对这般小动作无可奈何,亦习以为常,只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
“你同别人交手后才来的?”云寄鹤眼眸转回来,映着模糊不清的红尘烟火,落在他脸上。
林让瑜淡声道:“嗯,又要管我。”
一直安静如背景的书灵:……死对头?
它犹豫片刻,趁热打铁地摆出任务:“二位不妨看看任务?”
云寄鹤举起两人交握的手:“不是正在做?”
书灵莫名觉得脸热,话头噎了一下:“不是这个,是‘坦诚相待’的副任务。”
林让瑜愿闻其详:“何意?”
“你们该不会认为,口头两句道歉便算两清?那些被二位损毁之物,岂不冤枉?”
林让瑜默然。
云寄鹤侧过头,眉眼被灯光折去了点慵懒,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温存:“这下可好,加班有劳了。”
“那便速战速决。”林让瑜一甩长袖。
书灵觉得,自己的任务但凡甩慢一些,剑尊大人的袖风就把它刮死当场。
『恭喜君完成“坦诚相待”副任务
任务奖励:没有奖励』
书灵:“……”
书灵:“?!”
它难以置信地在半空转了好几圈,仍旧没想明白:“不应该啊,你俩何时完成的?”
它连任务内容都没看清。
云寄鹤替它看清了,指尖轻点林让瑜小指上那粒朱砂痣:“偿还我毒死的鱼与树?”
“还了。”林让瑜像忽然记起什么,拉着他就走,“既然来了,顺便把歉道了。”
闻言,云寄鹤手指骤然收拢,扣紧他的手腕:“又不是我逼着他来求诊,诊金几何,自然随我意性。”
林让瑜被他扯得银靴悬在空中,他平静地眨了一下眼:“收贵一倍,还加黄连,确实过分。”
书灵从云里雾里冒了个脑袋:
感情这两人上回的坦诚相待,全坦了个寂寞。
“但我又不指这个。”林让瑜回头去望他。
“那是什么?”云寄鹤似笑非笑。
这人相貌极盛,眉眼一动,便是笑意闲懒。
像狐狸甩着尾巴尖。
林让瑜索性将事情摊开:“你上回把他送我的鱼毒死了。”
“我不是赔你了?”
“弄坏了别人东西,总得……”
“想都别想。”
云寄鹤将他一辈子的冷漠都攒在了这句话里。
“你已弄坏我的药草了,一报还一报。”
“我赔过你了。”
然而攒不住一息,云寄鹤又侧过脸去看对方,一串鲜红的糖葫芦递来眼前:“干什么?”
他本想替他报仇,才特意约他来此。现下看来。
呵。
“让你别生气。”林让瑜低了他一个碗,两人挨得又近,云寄鹤的身影沉沉地罩在他身上,“你再厌恶他,既然送了东西来,纵使居心叵测,平白无故毁去,落人话柄的只会是你。”
云寄鹤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下一颗糖葫芦,几缕青丝随之滑落,不经意坠在林让瑜手上,触感微凉,黑白分明。
酸甜的滋味在唇齿间逡巡,云寄鹤不紧不慢地笑道:“落人话柄罢了。”
“退一步,你看不惯他的鱼,我的树从未惹你罢?”
大抵是林让瑜的声音太轻了,大抵是云寄鹤失心疯了,竟听出了一点雨珠大小的委屈。
平生头一遭,他尝到了小心翼翼的味儿:“改日我去给你养?”
“要把它养好。”
云寄鹤送佛送到西:“自然。”他扬了扬眉:“所以你生气是为树啊?”
“明知故问。”林让瑜晃了晃糖葫芦,广袖滑落至时节,灯火躲闪不及,被压在褶皱里,“味道怎样?”
“剑尊大人亲手做的,味道自是独好。”
剑尊大人的呆毛一僵:“我们是死对头。”
云寄鹤嗯了一声,牛头不对马嘴地回:“剔核的时候,别用贵派功法,我便瞧不出来了。”
“你师兄若知晓,又要唠叨你。”
说得他没少唠叨似的。
林让瑜没接话头。
他转过脸,视线越过车水马龙的街,落向对面灯摊。
小贩手里拎着好几盏灯笼,高声招揽着过往行人,暖光在他臂间摇曳生姿。
云寄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人影绰绰,灯火如河。
他忽而攥上林让瑜的袖口,拉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灯摊。站定后,他侧身望着林让瑜,眼里的笑意掺和光晕染开:“投桃报李。”
林让瑜那撮呆毛一动,不明白他们为何正事说到一半,突然拐到买花灯这头来。
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我拉你过来你就过来,还挺好骗。”云寄鹤瞧着他,眼里笑意流转。
林让瑜别开脸,心有不忿地应道:“你也说了是你。”
机灵的小贩提着几盏灯,迎上前:“客人瞧上了哪盏?是这盏兔子灯,还是边上的狐狸灯?”
云寄鹤道:“都要。”他又偏头问林让瑜,“挺好看的,送你一盏。”
“幼稚。”林让瑜不屑一顾,捷足先登地拎走了狐狸灯。
灯形憨拙可掬,暖黄的光穿透轻薄的纸面,攀上他修长的手。
细看之下,狐狸一边耳朵软趴趴地耷拉了下去。
云寄鹤不置可否,从架上取过一盏完好的,换进他手里。
银货两讫,才想起身旁还有个会呼吸的书灵。云寄鹤瞥它一眼:“要手串么?”
书灵瞅了瞅自己圆润的身子,还没琢磨出自己该往哪儿戴。
云寄鹤早兴致勃勃地拉着林让瑜往隔壁摊位走。
此时此刻,书灵恍然,人家说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人连酒瓶子都不打算给它!
“不问源里,不是有你讨厌的人吗?”云寄鹤兴致勃勃地在手串里挑挑拣拣,边说,“给你买串转运的,祝你别撞见他。”
说着,随手拈起一串,抛给书灵。
“我只是不认同他的作为。”林让瑜话气淡下,不愿多提,“不必。修真之人何须依仗气运……”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有道人声入耳——
“剑尊大人,好久不见。”
说曹操曹操到。
林让瑜的呆毛不知所措地立起,死鸭子嘴硬地瞪了他一眼:“狗嘴吐不出象牙。”
在他派地界为限,纵有通天本事,也难免束手束脚。
他垂了眸子,推演着一击毙命的破局之法。
“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云寄鹤慢悠悠地冷嘲热讽,动作却利落,一把拽过林让瑜,隐入熙攘人海。
后者眼疾手快,就势薅走还在神游天外的书灵。
声音的主人急急奔来,连两人的衣角都没瞥见。
几十位弟子紧随其后,手上佩剑的剑柄处,铸了枚寒气森然的“源”字:“二公子,我们追吗?”
“追。”他往人群扫了两眼,倏然锁住某个方向,疾步追去。
人潮成了绝佳的掩护,云寄鹤找准间隙,带着人闪进一条无人问津的窄巷。
稀里糊涂地被拽进一片黑暗,林让瑜视野瞬间陷入昏昧。
幸而修士目力远胜常人,不过片刻他重新看清周遭。
他将那盏狐狸灯放进须弥戒,还施了道结界护住。
巷子盘根错节,宛若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缠绕于红楼飞阁、市井阡陌,外界明光浓如烈火,也丝毫透不进来,阴黑顺理成章地涌生,如黏腻的淤泥,肆意堆积,盘桓。
两人穿行幽暗间,衣袍扬起又坠下,落松覆梅枝稠覆梅薄,分明天上人间,又恍惚融在一景。
林让瑜忽然出声,打破了寂静:“其实我们可以打的。”
“嗯,知道你能打了。”云寄鹤应道,手握得更紧,未曾松开。
显然,早已摸透这犟种的所有路数。
唯独摸不清自己。到底没忍心让他吃瘪。
书灵蹲在林让瑜掌心,凉风割脸,也没能割断它心中万马奔腾的好奇:“你们平时也这么相处?”
“不然呢?”云寄鹤眉毛一挑,不客气地将问题撅回去。
他用指腹蹭了蹭握着的手的骨节,意有所指:“剑尊大人,在下可是帮你了哦。”
他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一道惊雷当头劈下,震得剑尊大人无言以对:“若非是你,我本也不必如此。”
“客气。”云寄鹤面不红心不跳,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还没想好如何为自己捞点好处,身后骤然亮起大片刺目白光——
“在那里!”
两人没有回头。
云寄鹤仍然像来时那样,就像他在那些千疮百孔的往事里,将林让瑜护在身后。
一直没松手。
孔明灯冉冉,从眼前落向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