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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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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
沙沙。
书灵蜷缩在云寄鹤肩头,听着伞外淅沥雨声,昏昏欲睡。
云寄鹤抬手,扶正它快栽倒的身子:“困了?”
尚不知人心险恶的书灵含糊嗯了声,声音压着沉甸甸的睡意:“现在到哪儿了?”
任务已毕,他们正沿路返回。
“快出地界了。”云寄鹤淡声回道。
他的目光略过层叠起伏的林涛,食指状若无意地摩挲着冰凉的伞柄。
门派间各设地界,若无通行令牌,他派修士在别家地界内,不得擅用杀招及传送、飞行类术法。
——魔族除外。
他不动声色地敛起情绪,笑里三分不着调:“给你讲段故事醒醒神,免谢。”
“从前有位剑尊,名唤林告告,他芝兰玉树、光风霁月、握瑾怀瑜、渊清玉絜。
却为一个‘万一’,甘愿为他死对头抄书三本。这说明了什么?”
“他被猪油蒙了心。”
“错!说明他死对头一枝独秀、独步天下,这就叫一山更比一山高。”
书灵:“……”
痴心妄想,痴人做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它面无表情地仰头:“那位剑尊,可知自己改名林告告了?”
“人总有些不知晓的事,我们要坦然接受。”
云寄鹤拖长了语调,说话间足尖一点,以从容之姿与魔气擦肩而过,同时借势朝林中甩出一把银针。
几瞬未至,沉闷的尸体倒地声接连入耳。
“就像你不知自己何时,”他理了理广袖,好整以暇,“将死。”
这戏演下去,收场由不得他选。
云寄鹤把玩着指上的须弥戒,倘若……
结束这场荒诞不经的戏呢?
“云寄鹤,把命留下——”
书灵打了个莫名的寒噤:“你能解决吧?我还跟天规讨价还价,将你的修为筑实了呢。”
白茫茫的雨幕随风飘飖,墨泼似的树影中,数点寒芒刺出,杀手们瞬息闪至云寄鹤眼前。
目之所及,躲无可躲。
锵——
刀锋与伞面相撞,金石之音铮铮。
“你们的命也不值钱,我留下作甚。”
不见他如何动作,已有人应声倒地。
“能。”伞柄被云寄鹤的掌心熨得温热。
他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口郁气,银针再出,逼退身前之敌:“你先进须弥戒睡会儿,打完喊你。”
修行之道,初时仍可凭天赋、勤勉取得进步,但越抵圆满境界,便越觉力不从心,不知几人穷极一生,陨落在临门一脚。
罢了,来日方长。
书灵丢下一句“你自己小心”,麻溜地钻进去了。
全然不知自己在地府边缘溜达了一下。
风雨如晦,无边无际。
忽有一柄剔透的三寸小剑斩破风雨骤至。
云寄鹤不过抖了抖伞面水珠的功夫,对面已全军覆没。
唯剩剑气混着风扫来,扬过他的衣发。
那剑于空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穿越绵密雨帘,滴血不沾地落回来者手上。
云寄鹤方才看清,这剑是以水凝作的。
他环臂轻笑,目光顺剑沿上移,落到持剑人清冽的眉间,语气一贯的戏谑:“多谢剑尊大人解围。”
“不、客、气。”林让瑜并未撑伞,只支了层结界将雨水隔绝在外。
他也没想到这人回个家,也能被人追杀。
讨厌。
林让瑜抬眼,叫他表字:“云容见,我讨厌你。”
“没事儿,林别时,”云容见下颔稍仰,笑眯眯地礼尚往来,“你也没喜欢过我。”
林别时向来说不过这人,以往尚能选择拳脚交流,现下此路被任务堵死,索性不再言语。
他往剑内注入灵力,随即松手,剑尖触地的霎时,化为万千灵光涌向地底,丝丝缕缕,朝四面八方奔流蛇行,宛密麻麻的网。
云寄鹤半垂着眸子,吹落肩上的树叶:“这剑还挺奇特。”
一面棋盘浮于两人之间,山川河流、人间万里,皆绘其上。
“天地皆为我一剑。”
提及剑,林让瑜面色微霁,强捺性子多赏了他两句。
“不是天地里有我的剑,而是我剑间有天地。”
他线条伶仃的下颔点了点,示意云寄鹤看盘上那些突兀的、正向他们移来的红点:“看到那些点没,来砍你的。”
“大都是魔族。”林让瑜瞥了他一眼,点到为止,“从获悉你行程,到调集人手赶来刺杀,一日之内完成,谈何容易?”
“只能是潜伏已久的细作。”
他接的那单代打,便是其中一波。
本是过来看戏顺带调查,可看见那人被包围时,竟鬼使神差地出了手。
林让瑜的呆毛烦躁地甩了甩:“你到底干了什么,让他们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嫉妒我,人之常情。”
云寄鹤早对自己出门便遭各种明杀暗杀习以为常。
他熟练地在脑内找过一圈,仇人太多也是种烦恼,何况对方招式都没使全,就先走一步,他压根找不到怀疑对象,干脆全记了一笔。
林让瑜想破脑袋也没明白,人嫌狗厌有何好嫉妒。
“我不信。“他一字一顿。
云寄鹤耐心地扒拉了下近日所为:
三日前,给魔族大长老看病,多收了她三百上品灵石;
半月前,为魔君炼丹,多收了他两万上品灵石;
再往前,帮魔族祭师把脉,多收了她七十五上品灵石。
……
但魔族家大业大,犯不上为这点钱。
雨声下,云寄鹤转了转伞柄。
看来是有人指使,冲他来的。
“你要不信,我也没辙。”想明白了这么出,云寄鹤转身欲走,“再回。”
而他这句“再回”,为时尚早。
云寄鹤左脚刚踏进天在水,任务右脚便追上了:
『请于七日内至剑尊居所“烟外声”做客
切记备礼』
云寄鹤脚步一顿,停在回廊上。
半沉半昏的云色笼着飞檐,熹微天光透进来,映得他的眸光晦明不定。
恰逢歇课时分,弟子怀抱医书结伴走过,见了他,纷纷执礼:“宗主。”
雨水自轻薄的檐瓦滑下,落过他的眸间,坠入廊外草丛。
惊起几点湿润的花草香。
回廊曲折,悬着一排碎响的护花铃,铃上刻了天在水的独门符文,听之可清心养神。
这任务的目的有些居心莫测啊。
云寄鹤站在柱旁,拇指侧点着掌间那道伤痕。
既如此,倒怪不得他了。
翌日,云寄鹤修了封不甚诚心的拜帖递往刹那时。
上书二字:做客
隔了几日,对方回了一字,笔迹拓清绝尘,捎了缕春风落入眼底:准
“你不必如此抠吧?”
“哪儿‘抠’了,”既要搅浑水,云寄鹤敷衍得肆无忌惮,“都是我一颗颗亲手拔的菜。
他抖落菜根上的泥土,放进身旁的竹篮。
书灵头上顶着片银丹草叶子,豆大的眼儿眨了眨:“你觉得只送两颗菜,合适吗?”
“不知世道多蹉跎,”云寄鹤虚情假意地轻叹,“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全送给他了。”
天在水主岐黄之术,宗门各处草药漫生,不知何时,也多了些菜混迹其间,挤挤挨挨。
也为难这人送得出手。
书灵话头噎住:“究竟是不想吃,还是不舍得吃,你心里比我明白。”
菜篮渐满,云寄鹤施了个净尘术,洗净手上尘泥,方抬了两指,掀去书灵的叶子,夹在指尖晃荡:“看破不说破。”
“不许抢我的叶子!”书灵愤怒地扑向他。
好容易将叶子抢回来,它护犊子似的抱在怀里:“我的,不准抢!”
云寄鹤提着那篮菜,眉梢吊出了些不怀好意:“不抢你的,抢林告告的去。”
书灵深吸了口气,支支吾吾:“其实你可以不去的。”
云寄鹤眸中的笑意雁过无痕地停了一下,身形不露声色,往宗门外飘去:“才不。”
烟外声。
云寄鹤忽而驻足。
他从风里嗅到了些细微的烛香味。
纸钱灰烬错落身前。
“不定生,你要收好。”
他听见一个人说:“无论怎样,我总会回来,和你说声‘再见’。”
修竹浮影,风声绕楼。
“云自流,这本便是我要赴的命途,你别来。”
唢呐两三响,旧死病生时。
春风漫在他的袍边,日光落身时,是近乎刺骨的暖。
林让瑜静立楼前,横箫而奏,疏疏竹影披了他一衣。
箫声几丝,绕缠云寄鹤指间。
他像是看不到他,微偏过头,银发垂了几丝在肩,如风烟路过古木,飘垂而下。
他与身侧的童子低语:“他还未到么?”
青竹扶苏,漏下依稀天光 ,碎在他的银发间。
他于回答之前,抱了一下问话的人。
“我来了,可你没来。”
声音散入风里,经由弹指光阴,落在远处人耳际。
云寄鹤站着,看着,望自己离去。
『想知道答案吗?去鸿光秘境吧
放下这场梦后
不过,你很聪明,不是起点,随便一个秘境,你也能拼凑出真相
你会后悔吗?』
“我数三、二、一,泼!”
“不了,还是一百吧。”林让瑜的嗓音很好听,像梅开在枝头时,挑了抹灯色。
云寄鹤卧在青石上,遽然睁眼。
梦中景三四段,熙熙攘攘地撞过眼来,岑寂而又纷纭。
看似连贯,实则被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线缝在一处,轻轻一拆,支离破碎,沉疴刺目。
掌心一把微冷的湿,寒意如跗骨之蛆,渗入四肢百骸。
莫涉渊水的痛。
云寄鹤阖眸凝神,驱散那阵盘桓不去的心悸。
鸟雀在竹间乱撞,竹香翻卷。
云寄鹤于此时起身,转眸看过来:“你们——”
话音尚未及地,便被林让瑜身上的衣袍堵断。
同梦中一般的荻色流云纹交领袍,襟边还绣了朵纹样精细的一见消。【1】
“在干什么?”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接上未尽之语。
垂在袍下的手,却已悄然掐出血痕。
书灵飘在空中,抱着啃过半边的银丹草叶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叫你起床啊。”
“你刚才老吓人了,突然倒地,”它凶残地咬了口叶子,“还是我在路上碰到剑尊大人,将你扶到这儿的。”
云寄鹤余光不带情绪,掠了它一眼。
怕是这突然倒地,早有预谋。
他拢了拢袖,睨了眼他们身后的那桶水:“如此,你们打算泼醒我?”
“不然,”林让瑜那根呆毛都透着股理直气壮,“推又推不醒。”
他等了半晌,仍不见人影,连遣童子去问,也杳无回音。
若非吹箫时,恍觉有人抱了下他,以为又是这人躲着戏弄自己,正欲去寻,便见他的好友在林中蹒跚而行。
林让瑜拂衣前行,衣袂扫乱竹香一霎,他语带冷意:“赶紧了结任务,赶紧走。”
云寄鹤耸了耸削瘦的肩,无所谓地说:“求之不得。”
林让瑜走了两步,不情不愿地扔来一句:“现在感觉如何?”
“没死成。”
林让瑜下意识斜过他一眼,却没说出口。
他们维持着一个并肩、又错开了半步不到的微妙距离。
竹影筛下星星点点的光,针似的扎在云寄鹤身上。
他忽然轻声唤道:“林让瑜。”
林让瑜看向他:“嗯。”
“我的气运从来只在我手,”细碎朦胧的笑,在云寄鹤眼底泛起,“老天给不了、拿不走。”
林让瑜静了少时,眼睫微动。风正从林间行过,吹过他几缕发丝:“我没担心你。”
“我又没说,你担心我。”
两人一路无话。
竹林以外,天光再无遮蔽。
林让瑜的居所一向清寂。最喧闹,也不过鸟鸣风清,竹涛连天。
除却师兄师姐,来最勤的竟属云寄鹤了。专为给他的清贫雪上加霜。
今日毒他的鱼,明日伤他的树;
没事来挑衅两句,有事更要挑衅三句。
正正经经地做客,倒是头一遭。
云寄鹤挑了下眉:“剑尊大人平日也这般待客?”
雾气氤氲翻迭,林让瑜的眸光越过来,落到他身上:“客是客,你是你。”
楠木雕花案几上,放着碟苹果片,说薄如蝉翼都是厚的那种。
当真是公私分明。
片刻云寄鹤冷嗤一声:“怎不干脆切丝?”
林让瑜挽了挽袖,露出一截冷白瘦长的手腕,起身为他斟茶,睫羽无波无澜地抬起:“想也可以。”
书灵趴在案上,埋首苦吃一只硕大的苹果,抽空跟了句:“有就不错了。”
呵,早知便送两片菜叶子了。
云寄鹤抿了口茶,不作感想。
茶是后山所拾梅花窨制,入口,清浅温润的香混着烫,弥久未散。
两人的龃龉根深蒂固,纵然共坐一室,也依旧各据一方,互不相扰。
其实也不尽然,医尊大人倒想凑近些。可惜,被剑尊大人一道恼羞成怒的结界砸了回去。
书灵看得心焦,恨不得寻把剪子,剪开他们的金口:“你们这般,是打算把天规熬死吗?”
“好主意。”云寄鹤拿了双竹筷,百无聊赖地戳那苹果片玩,“不妨一试。”
林让瑜捧了卷剑谱,目不转睛,仿佛一撇一捺皆为天地大道:“你若正经些,何妨到如今?”
云寄鹤笑了笑,往苹果片上戳了个不伦不类的笑脸,推到他桌前。
“不巧,我说话行事就不正经,就爱为难你。你不会生气吧?”
“我已经生气了。”林让瑜从字里行间抬起眼,对他一瞪,“话不投机半句多。”
“以往你同我说这么多算什么?”云寄鹤歪了歪头,视线向他望。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接。
林让瑜低头呷了口茶,视线挪回书上。“是你总找法子惹我。”
不理,还动手动脚。
书灵咂吧着嘴,还没嚼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云寄鹤碰了碰它脑袋:“你也听见了,他说我惹他。”
书灵旁观者清,无话好说地瞥了他一眼。
有些人,注孤生并非全无道理。
书灵四大皆空,钻回须弥戒:“你开心就好。”
几盏茶毕,任务潦草完成:
『恭喜完成“客来客去”任务
任务奖励:已发放禅微秘境』
世间秘境分两种,一种不定期开启,例如鸿光秘境,一种定期开启,例如禅微秘境。
林让瑜蹙了下眉,指尖停在书页间:禅微秘境不是一个月后才开吗?
云寄鹤将筷子搁回碟边,支颐笑了声。
天规,倒把手伸得长了些。
他指尖轻叩着杯壁,眼尾微垂,弯出了三分隔雾看花的笑意:“剑尊大人,要不要与我同行?”
剑尊大人险些让茶水呛到:“我上回便与你说过,不想与你同行。”
爱抢东西也罢,过招时有意无意的接触也罢,最不及这人惯用的伎俩恼人——冷不防凑来耳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这话说的,好伤人心啊。”
他总觉得,若不将人牢牢看住,总会有意料之外的变局。
起初以为天规要当月老,云寄鹤一心想把这水搅浑,如今看来,却未全知。
若百虫待发,试探着惊蛰的尾巴。
不论目的几何,他决不容许“失控”。
云寄鹤微顿,垂着眼数着腰间佩绶上的流苏。
流苏尽头,悬着魂铃,玲珑小巧,摇曳间并没有甩下半点声息。
“我仇家这样多,秘境又危机四伏,万一我折在里头,倒也无妨。
只是连累了剑尊大人的修为。”
云寄鹤此人,从无甚好性情。
一番话明里恳求,暗里威胁,偏摆了副可怜无害的姿态。
像春溪潺潺下的暗石,浸着春华,将人割得皮开肉绽。
书灵暗自嘀咕,不是吃的梅花茶吗?这人咋一股龙井味。
茶的明明白白。
可惜,剑尊大人过河只凭轻功,看不出暗石,更品不出龙井深韵:“再说这般不吉利的话,将你丢出去。”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想去便去。只一条,不准扰我。”
他指尖收回,碰了碰杯壁,“还有,若想破局,就别轻举妄动。”
”现在,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
未再言语,偏偏达成了某种共识。
“剑尊大人日理万机,在下就不作打扰了。”
云寄鹤携那捧未散尽的梅香,起身告辞。
步履间看似从容,眼底却山雨欲来。
他刚转身,又转头杀了个回马枪:“剑尊大人,三日后,我们去看灯会吧。”
“地点。”
“到时才说。”
他着实期待他的表情呢。
林让瑜犹豫了下,终未相送。
他饮尽杯中茶时,那人的衣角消失在视野尽头。
茶凉了很久,他才想,应该说一句告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