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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谢 不客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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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拭流年一盛,引照归途。】
泽谷,仙魔两界流放罪人之地。
这里终年无风无雨,天际偶尔几只飞鸟划过,无意遗落下一两点清鸣,或许便算它的生机了。
“云寄鹤,束手就擒吧,你护不住骨冢!”
“一介手无寸铁的医修罢了,大家一起上!”
刀光剑影,灵流纷乱。他丢失百载的热闹,囫囵吞枣地涌流。
云寄鹤站在他们视野里,浑身浴血:“我是医修不错,可你们似乎忘了,我也曾是符修。”
穷途末路,偏持一股风雨由我的散漫。
修士们骇然失色,又牙疼得紧。曾是符修的那位,当年跟他们打得要生要死,险些成心魔。
仙魔停战盟约草稿都吵了三回,他依旧持之以恒。
道道护体金光仓皇亮起。
电光火石间,刹那时的剑修们已挺身结阵,剑气纵横,拦在众人身前。
云寄鹤抬起眼:“别想太多,为你们不值当。”
光阴百年,剜净他一身意气风发。
如今的他,也能与当初他说“道相悖,终不为谋”的这些人,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了。
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铁锈味,他抬手掐诀。
金红符文应势腾起,包围整座山谷。
刹那时的弟子提剑攻上,瞬间被符文穿胸而过。
“云寄鹤,你竟不顾半分同修情义!”一人斥喝道。
“你们,顾过?”
数以万计的符文沾染斑驳血迹,循某种玄妙的轨迹游弋,华光明灭,似有结界成形。
神魂燃起半晌,他才从那不见尽头的空白中,拼凑出一个面目全非的“痛”字。
云寄鹤费力地抬起微颤的指尖,拭掉唇边温热。
神魂,五行之本也,一经燎燃,焚尽归途。
尸首狼藉,血色蜿蜒。
他就这样站在尸山血海中,衣上鲜红成珠,顺着残破、辨不出原色的衣袍坠地。
尔后他并指如刀,于掌间划过一道。
几滴精血飘出,如丝如缕,化作株红梅拔地而起,华盖似霞,与头顶的结界交相辉映。
冷香无风自摇,落了他满身。
一晃旧年那处梅林。
风过林隙,他立于树下,隔了飞花如帘,看树上人折下枝最艳的梅。
“云自流。”
那人轻笑着,唤他的小字。
有梅香千万片,曳过枝头,洒了他一身。
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景。
亦是他欠故人的,年年岁岁。
咣当——
长剑沾尘,万物崩解。
一线天光坠落剑锋之上。
血珠拉出一腔孤勇的尾,划过他的指尖,遗落地面。
“啪。”
云寄鹤合上话本。
他坐着石凳,身上衣袍半幅,融入松影横斜。
亭中松一时无两的遒劲。
松香恍惚在经年,落入纸页,撞过他腰间那枚金黑色镂空魂铃。
他捏着书,太阳穴的筋蹦得欢快:“有点东西,我竟不知自己这般情深似海。”
“现在知道也不晚。”
一只年糕似的团子浮在半空,通体莹润,打了个懒懒的哈欠。
云寄鹤闲闲扫了白团子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碗还有蛋壳的青菜蛋面,吃了是能飞升吗?我要为他弃符从医,秘境九死一生,废掉半身修为。”
话本还东缺西少,连主角姓名都不分明,就莫名其妙跳到他为人守坟了。
“况且,我早弃符从医了,轮不上他。泽谷这地方也不存在,通篇信口雌黄。”
月凉如水。
云寄鹤面有菜色,更问:“他不是主角么,死因也不写?”
白团子书灵看了他很久,迟迟没有开口。
风起停。
般般难以转述,尽数坍塌,辗转成了千疮百孔。
它老气横秋地叹息一声:“它都残书了,你让让它又何妨?”
这团子严肃到都快拧成一个结了,云寄鹤兴味盎然地瞧着:“通融一下?”
“天机不可泄露,无可奉告,无可相告,不予置评。”
云寄鹤蓦然凑近,微屈的食指修长,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身子:“有没有人说过,你讲话的调调,很像林告告?”
“你已经把他挂在嘴边一天了,谁家死对头做成你这模样。”
书灵被他戳得身子一歪,同他绿豆眼瞪狐狸眼,神情木然:“自我醒来,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
“行呗,你方才说你要干什么?”
说到正事,它登时挺直不存在的腰板,铿锵有力:“助你与剑尊放下仇恨、拥抱彼此、相互救赎。”
云寄鹤的脸青了,云寄鹤的脸黑了,檐下摇曳的灯火一照,能原地飞升。
他一字一句缓慢地挤:“我与阁下素无仇怨,何故害我?”
随后举起手上的蓝色封皮书册,“呵”了一嗓子:“我昨日才从他手中抢了这祸害,今日便被你缠上了,现在去找林告告,他得把我剁了包饺子,还不加葱。”
因为对方不爱吃。
“我拒绝。”
书灵“嗯”了半天:“说明你命中合该有此劫。既已选定你,五天完不成任务,你的修为……便彻底找不回来喽。”
幸灾乐祸得真心实意,云寄鹤勉强说服自己不跟傻子计较:“我拿着自己的舔狗史救赎林告告?”
简直一件万分崩溃、不如就此自绝的差事。
“对,诶——不对!我就说怎么不对,”书灵整只球都吓成一坨泥了,“你们拿错了!!!”
完了,任务要完了!
天要亡我也!
“你们?”
撕心裂肺擦过云寄鹤耳畔,他眼尾挑起,眸里情绪沉若酽墨:“所以,”
“话本不止一本。”
对面的杀意真情流露,露得书灵冷汗直流,能屈能伸:“大哥别杀我。这,这边给哥补偿十天完成任务!”
幸好悄悄扣下了半个月。
大哥呵了声,不为所动:“三更死和五更死有何区别。”
书灵呃了声,天真无邪:“可以多担惊受怕两更?”
“……”
云寄鹤静默须臾,猝不及防开声:“我想,有一本在林告告手上。”
甚至任务与他有关。这话在心头转了个圈,并未出口。
饵料太多了,反倒引鱼生疑。
书灵绿豆眼一僵:“既然你已猜到一二,便怪不得我了。”
这边尚在思索是否“严刑逼供”,那边早拎起自己,抖了个干净:“话本本就两本,你一本他一本。”
“合起来的故事大抵是:
主角出身寒门,饱经人间风霜,仍怀救世之心入仙途。
天机大会上,他面对强敌如云,百折不挠,如星火燎原一样,闯入了你们的心。
从此,你们为他折腰,舔生舔死、从头舔到脚。
但主角对你们视若无睹,一心向道。”
“然后。”
“呃,天规都看不过眼了,特令我来帮二位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察觉到它话中一霎的凝滞,云寄鹤不显山不露水地笑了笑,嫌弃脱框而出:“哦。为何我要和林告告?”
“因为你们舔得旗鼓相当啊。”
云寄鹤自袖中摸出一捧瓜子:“道来听听?”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隔岸观火的意图实在明显,书灵做了个鬼脸,“才不告诉你。”
“总之,完成任务,不仅恢复修为,还可飞升;反之,大办八十八桌。”
“你这世上仇人不少吧?”
今早还有两个寻上门的,这人大敲一笔才放人。
“别嫉妒。”云寄鹤指尖划着石桌。
飞升?当这大白菜呢。
书灵:“……”没治了。
在修仙界,即使修为尽失,只需腰缠万贯,亦可请数十位顶级高手保驾护航。
当然,如果忽略云某人足不出户,也有仇家上门。
且十位有九位是顶级高手的话。
俯仰于人的滋味,真让人起杀心。
刹那时,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了。
“我去送死,你就给筑基期修为?”
云寄鹤:“你确定如此?”
书灵:“我确定。”
“若林告告一剑劈得我魂飞魄散呢?”
书灵扫去一眼,差点被他价值七座城的防御法衣闪瞎一双眼。
心说,还一剑魂飞魄散呢。
根本砍不动。
它敷衍道:“明年的今日,我定记得为你多烧纸钱。”
云寄鹤仰头望天,负手于后,一脸单刀赴会的壮烈。
他一叹再叹:“我见天光过玉阶,岂知旧死病生时。”
“至于吗?”
“跟你们窝里横说不清楚。”
雨丝绵长,泡皱桃红多少。
云寄鹤执伞,踏上了刹那时的山阶。
一朵缺了瓣的桃花,跌过他身后。
山阶潮润润的,顺着山势,行经终年不败的夭桃林间。
青竹伞立在桃香里。
伞下人难得未着长老服,只一身天水碧流云纹圆领袍,缓带轻袍,宽绰生风。
常年高束的银发披散肩头,恍若渺茫云烟,又被一支素白玉簪挽留。
抬首,桃花细雨。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移开望向书灵的眼:“这是医尊大人的朋友?”
为何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算是,这个不重要。我有事和你说。”
以防这大嘴巴乱抖话,云寄鹤暗自施法,给书灵丢了个翻脸不认人的封音术。
书灵象征性地抗争两下:“……”算了算了,白日青天做梦也不容易。
林让瑜头顶的呆毛晃了晃,弯成问号:“何事?”
“对不起,”云寄鹤收起伞,提着口烈士断腕的气作揖,“那日在鸿光秘境,我不该抢那本册子,平日更不该有事没事抢你东西。”
当时的他看都未看,一见对方想要,当机立断照例抢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云寄鹤木着脸想。
他活该。
林让瑜沉吟片时,亦收伞作揖:“没事。那天我偷偷藏了一本。”
那时他看到对方在后面虎视眈眈,便借身形遮挡,拿走一本。
不作死,便不会死。
林让瑜冷着脸想。
他活该。
云寄鹤又豁出去一揖:“抱歉,上回我不该毒死你的鱼,还把余下的药喂给池边的树。”
唰——剑光窄窄一痕,横在两人之间。
林让瑜执剑而立,呆毛摇出了三分杀气。
他仍一板一眼地不忘正事:“我不对,我不该拨了你的药草,反手倒卖。”
云寄鹤眼皮未抬,食指一推,将剑挪开:“我有错,替你看诊时收贵了一倍,还添了两把黄连。”
林让瑜手腕一转,剑锋又贴回他颈侧:“惭愧,我不该帮你讨债时,反帮欠债人堵你。”
两人的话气公事公办,神色端正,犹如在宣什么庄重誓言。
话里话外,全无忏悔之意。
书灵在一旁看左望右,目瞪口呆,舌挢不下:
好家伙,有点损招全使对方身上了。
别人为彼此遮风挡雨,这俩不但把对方的屋顶拆了,还顺手倒了两缸水进去。
“无碍。毕竟,”云寄鹤有来有往地拨开颈边的剑,向人欺近两步,“我也没少给剑尊大人惹麻烦。”
林让瑜见他动作,以为是秋后算账,指尖顷刻凝起几缕剑气:“再不知分寸,休怪我不留情面。”
云寄鹤哦着应下,身体却故意似的贴得更紧。
透过那对幽黑的瞳孔,林让瑜看到雨丝打在自己头梢上,毛茸茸的一层。
他眸光一霎间晃了晃,反倒让云寄鹤寻着了可乘之机。
云寄鹤伸手,似有若无地掠过他的鬓间,轻巧地扶正那支微斜了的白玉簪。
林让瑜掀起眼皮。
那人已收势后退半步,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与他相望,眼中晃着一点促狭的光。
云寄鹤自对方发间拈下一瓣桃花,垂眸端详:“剑尊大人的仪容,怕是稍欠整饬呢。”
仿佛好心好意地拂开一片叶。
剑尊大人还是觉得此人该砍,又寻不到由头。
只得郁闷地偃旗息鼓:“哦。谢谢。”
『恭喜完成“坦诚相对”任务
祝君恢复修为,获得姻缘红绳一条
请于三月既望前,邀对方同游一次灯会』
两行漆黑的斗方大字浮在两人眼前。
死寂无言,又真真切切地拍打在二人身上。
云寄鹤嫌弃地睨了眼手上的红绳。
这东西给他干嘛,吃吗?
林让瑜看完面前的字,转眸看向阶下的人:“看到你没逃掉,我就放心了。”
“有钱人的事,你别管。”云寄鹤站姿依旧不知天高地厚,“先告诉我,主角叫什么?”
“我倒想问你呢。”
“既然你一无所知,倒好办了,”两人四目相对,林让瑜运转灵气,“拔剑吧。出来混,不还也得还。”
云寄鹤旋身躲过袭来剑光,笑意阑珊:“好啊,新仇旧账一并算了。”
他手腕翻转,一道长鞭现于掌间,紫光隐约覆在鞭身。
不知是不是错觉,修为回来后,倒比以往凝实不少。
硝烟四起,烧得书灵慌忙挣脱封音术,冲到两人中间怒道:“不准打,攻击任务对象修为也会被封禁!”
此言直踩两人死穴,他们以眼神厮杀三百回,各自收起武器,硝烟不情不愿地散去。
书灵长舒了口气:“你们不留意拿错话本了,互换一下?”
云寄鹤冷嗤一声:“休想。”
黑历史怎可亲手送到死对头手上!
林让瑜的呆毛立马炸起:“不可以。”
他因为一句肯定把剑骨送出去,还在背后偷偷付出、默默仰望这种事,随自己入土为安便好了。
当事人不愿,书灵有法子也不好大刀阔斧地使,只得放弃:“那你们如何完成任务?”
林让瑜开头:“从根源解决。”
云寄鹤随后:“杀了主角。”
书灵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天规会崩塌的!”
云寄鹤动了一下眼皮:“为何?”
书灵语气严肃:“主角怀万千气运而生,与天规相辅相成,若是陨殒,天规亦遭重创。”
林让瑜见缝插针地落井下石:“建议九道严查你祖上三代。”
九道,一个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的摊子,连落址都没有。
由各派修士轮值,轮到哪个门派,落址就在哪里。
拐弯抹角骂他细作呗。
人在气极之时真的会笑,云某人笑着“虚怀若谷”:“依剑尊大人高见,怎样‘从根源解决’?”
剑尊大人早有准备,从须弥戒中取出几本书——
《断情绝爱一百零八式》
《无情道入门到大成》
《无心情爱后,我看见了大道三千》
“情之一晌,何须久耽?毋宁此身长与大道同契。”
云寄鹤一语道破真相:“倘若有用,阁下也不至于在这里。”
“直说吧,被骗了多少?”
林让瑜面不改色道:“想死可以直接些,没必要咒人。”
云寄鹤凝眸,笑得冰碴子簌簌往下掉:“来啊。”
“怕给你打爽了。还有,这是我抄的。”
用灵力。
一个晚上,三支紫毫齐下,三本书。
“万一对你有用呢。”省得一天天不省心。
林让瑜言罢,不由分说地将书塞进云寄鹤怀中:“任务已了,医尊大人若无他事,回见。”
他今日本已接好委托,临到行前,方想起他修为没了,匆忙离宗,却在阶上与任务对象撞个正着。
看这天色,赶一赶,还能多接几单代打。
“剑尊大人,你我那桩任务,该如何是好?”云寄鹤等他走出两三步,闲闲散散地出口。
林让瑜脚下一顿,侧眸向他望,丝雨点点滴滴,映入他眼里:“届时再办。”
落花犹转,浓墨重彩的一阶。云寄鹤捻弄着手上的桃花瓣,缓缓笑道:“我可便随心所为了。”
“随你。”
他走得急,华发在风里起落,乍如明月丝缕,不经意擦过云寄鹤掌间,抚过那道陈年伤痕。
云寄鹤心神一怔,一时竟想不起这伤的来历了。
是他第一次学习御火符,不慎留下的。
这个想法没由来出现。
“云自流,别救我了,救这苍生吧。”
雨,渐渐大了。
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落花东风里,天独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