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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夏 ...

  •   夏天的星比其他时候总要热闹。
      像刹那时的梅花一样,不扎眼,不消抬头,梅瓣便飞在眼前。

      林让瑜立于梅枝斜长里,三尺青锋横在身前。
      剑起。他抬起眼皮,剑身在半空中转过一圈,气流带乱梅香,快一阵、慢一下。
      “你最后那招应当向下两寸,剑不出隐于众生,剑一出不该带有惧怕。再来。”

      “是,师父。”少年的喉结紧了一下,瞳孔深处映出剑光流转。

      他握紧木剑。
      没开刃,剑脊上尽是与人过招留下的缺口,伤痕累累。
      他总是拉着门派里的师兄师姐们对招,打到满意了,养好了伤,才来找师父。

      他没问过,也就不知道师父是否晓得那些伤。
      只是屋里那瓶药,从没空过。

      剑柄缠着麻绳,已经磨出细须。随着出剑的动作,飘飘,扬扬。

      林让瑜会顾及他是个少年,但他的剑不会。

      二十一招。途怀之数得毫厘不爽,比上回多挺了两招。
      血不是一下子崩出来的,而是虎口的皮肉翻开,底下嫩红的肌理渗着血,积少成多,最初流,最后涌。

      他仰面朝天,躺在落红中,脸上汗珠豆大,映着林让瑜收起剑。
      途怀之抬起眼睛,视线越过红深粉浅的花层:“师父,我看见北斗七星了。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念得很慢,那阵痛也浑水摸鱼地挤进去了。
      花与血,两样红。

      林让瑜:“……”
      他给少年施了道治疗术,伸手把人拉起来:“你不痛吗?下回撑不住了叫我住手,刀剑无眼。”

      途怀之没应声,把那只没受伤的手递出去,放进他掌心里:“师父,我们回去吧。”

      “嗯。”一把十般糖塞进了少年的掌心。
      花花绿绿的小块儿,玫瑰气的红,山楂香的酸,薄荷青的凉。

      师徒二人回到烟外声。檐角的灯芯在早晨便烧完了,如今又被来客续上。
      火光晕开,可惜太细,离竹林远了大截。
      照不清。

      途怀之含着薄荷味的十般糖,掀起眼皮,看见门边站着个人,天缥冰裂纹衣袍在露落风起的夜里,扬出一片尔雅。
      他侧身为他们让出一条道:“现在都寅时了。当剑修的这么辛苦的吗?”

      他第二讨厌的人来了。
      途怀之舌尖将糖往上颚顶了顶,甜味钉子似的真切了些:“我情愿学。”
      每回他来,师父就和他谈很久,不理睬自己。
      就好烦。

      林让瑜半张脸笼入灯影,倒是被点醒。
      徒弟到底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纵使是修士,也该睡了。
      他道:“时间晚了,快些歇下。程闻水,我们进去说。”

      可最讨厌的人,还是要数天在水那个赤脚大夫。
      回回都借口年少关系,堂而皇之地在师父眼前晃来晃去。
      途怀之蹲在地上,木棍画着圈。
      自己不来,也要让他第二讨厌的人来。
      师父都说与他不相熟了。

      茶寮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徒弟教得怎样啦?”程闻水坐在客位,端了杯梅花茶。
      “资质尚可,但心性还需加以引导。”林让瑜加了一句,“怕的善,悲的善,终归不会同。”

      程闻水垂下眼帘,吹了吹茶上的梅花:“看你倒是挺喜欢他的。”

      林让瑜站在靠窗的乌木长案前,点起青瓷香炉里的沉水:“你来有事?”

      程闻水抿了口茶,从怀里取出一张信纸,展开:“有啊。他让我给你捎句话。你要看吗?”

      “你念。”林让瑜呆毛撇了撇。

      程闻水:“……”
      他深吸一口气:“我去南渊寻份赔罪礼,对不住,我不该说话轻浮,一直对你的头发有非分之想,还总是在你面前晃。可以多找几份吗?一块垫了下次的。”

      火折子一歪,撩得烟气乱了一会儿。

      南渊,位处两界咽喉要冲。纵使两界明面修好,此地也因势在必争,兵革互兴是常有的事。
      焦土上尸骸横斜,秃鹫嗉囊鼓胀,与活人一同在死人堆里翻食。

      林让瑜便在那里遇到的途怀之。
      七八岁的孩子,跪在被啄空了腹部的尸首旁,双手拽紧尸身压住的破烂布袋,往外一下一下地抠。
      是两块咬一口就要崩掉牙的饼。

      他忽然转过身来,对着那具尸体跪直,磕了三个响头。
      分明无人在意。

      素不相识的死人还没接住那点慈悲,丢在风中,化作荒草怕仅此一载的觳觫。

      半晌,林让瑜收好火折子:“何时归?”

      “预估半个月后回。”
      “他可以在传音符说的,何必让你跑一趟?”

      “他说,这样骚扰剑尊大人更方便。”程闻水笑得有些僵,这等寡廉鲜耻的话,让他代为转达,实在难如登天。

      林让瑜垂下手,指腹擦净香炉盖子上的灰:“他倒是挺会挑人传话。”
      烟气走到梁上便走不动了,慢慢散尽。

      程闻水眉头皱得像条苦瓜:“谁说不是呢?”
      “本来是来找你师兄的,还要当回苦力。”

      程闻水饮过几盏茶便离去了,茶还剩半壶。

      “滴答。”
      露珠被风摇下窗棂,同一室安静萍水相逢。

      “滴答。”

      钟乳石滴着水珠,声音大梦初醒般响,在云寄鹤耳畔。
      “滴答。”

      那笼金线仍是铺天盖地的气势,他偏过头,看见四周八方的镜子。
      上回他在梦里见到的人,原来是叫程闻水吗?
      为何他从未听闻此人的名头,何况还是此人对他和剑尊大人,都不算陌生的样子。

      他从地上起身,拍干净周身的灰尘,脱下那件赤红色的外袍,再次拍了拍,裹在林让瑜身上。
      窗户纸一样,不必如此地垫在两人中间。

      云寄鹤然后才伸手。
      一手穿过林让瑜的颈侧,一手托住他的腰,将人从地上捞进怀里。
      银发贴紧身体,又悉数奉还地垂落。

      书灵飘在他身侧,敢怒不敢言地翻了个白眼:“伪君子。”

      “又没碰到。那你真这么说了,我不得伪君子一下?”

      书灵气得七窍生烟,冯虚御风地去拜访此人祖宗:“没脸没皮,涎皮赖脸,脸厚如墙。你手放他头发干嘛?”

      “头发要落地了,日行一善不行?”云寄鹤正低头,替怀里昏迷的人揽了揽散乱的银发。

      振振有词。书灵想从他眉头间啃出半点心虚,也狗咬乌龟无从下嘴,顺带串了回吕洞宾里的狗。

      云寄鹤将人四平八稳地横抱入怀,尔后广袖一拂,金线齐齐断裂,犹如仲夏日光被树影切碎。
      满天。满地。满目。

      这幻境瞧着气吞山河,唯一一次狮子大开口,全花在开头那一击了。
      他袖子收回时一带,地图划出一道正中靶心的弧,“啪”地砸在书灵脑门。

      “顶着,”云寄鹤单手把怀里的人拢紧,指节收紧,在衣上按出几道细密的褶皱,“我要看路。”

      书灵整颗圆球往后一仰,差点没背过气去。
      它七手八脚地把地图从脸上扒下,气得牙齿都在抖:“你自己没手?”

      “抱着人呢。”

      书灵气焰一滞。它张了张嘴,狠话没出息地交回肚子里。
      它恨恨地顶着地图,降到与这人视线齐平的地方,刚好那人微微侧目便能看清路线。

      走了还没半刻,它想到什么,拧转身,气焰嚣张跋扈地卷土重来:“咳咳云容见,你不能把人放进须弥戒吗?”

      “灵力不够,打不开须弥戒。”云寄鹤弯了眼,“看路。地图歪了。”

      一人一灵,貌合神离。每多走一步,灵力愈发像紧贴衣身的淤泥污水,拖、拽、陷,举步维艰。
      云寄鹤长睫一动不动,眸光淡得近乎透明:“我们是在核心区?”

      核心区是秘境的生命之源,所有灵力都高度压缩于处,向外溢散以供养整个秘境。
      因为浓度太高,外来灵力便死死地压回骨血里,动弹不得。

      “你感觉不出来吗?”书灵没好气地吹胡子瞪眼。

      林让瑜没有动,也不想睁眼。
      只是感觉到有人抱着他走,衣袍随步伐起伏。
      少顷,他板着脸,手从袖里伸出来,抓紧云寄鹤的衣袍,用力往下一拖。

      云寄鹤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动静之大,引得书灵飘近了些,绿豆眼鼓着亮晶晶的笑意:“哟哟哟怎么站不住了呀?”

      云寄鹤:“有人生气了。”
      这是某人极度生气的表现。
      他花了三年才摸透,这毛病说到底也是他自作自受,若非他以往手欠嘴更欠,剑尊大人万万习不会此等动作。

      云寄鹤刹了一下步子,又往前走:“剑尊大人,我们隔着一层衣服呢。事态紧急,你也要生气吗?”

      林让瑜没搭理他的油嘴滑舌,转过脸去,银发滑到肩头,仿佛倒映梅花的湖光:“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我杀掉的人,是我的……瞒着我有意思?”
      他没说完,也说不完。

      书灵咽了口唾沫,举着地图佯装不知。
      这对话不太妙啊。

      “告诉你,你能放得下?”
      他们还在山洞里,无风,无光。只能按地图走路。走得远了,风便朦朦胧胧地来。

      “长痛不如短痛。”林让瑜低下头,脸埋进身上盖着的衣袍,松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压得嗓音闷闷的,“刚才不是冲你,抱歉。”

      云寄鹤动了动喉结,吐出几个如噎在喉的字:“那还不如选择不痛。林别时。”

      林让瑜说:“那现在呢?”
      云寄鹤抱着他继续走,光透进来,淡。浓。
      “是我没处理好。”他说,“抱歉。”

      洞口触手可及,光风蜂拥而至。
      林让瑜在他踏出洞口的第一步开口:“你没必要为你的好道歉。”

      打那句起,两人的关系就绷成了道弦,响不起来,松不下去。
      话还是说,路还是走。说的无非是“小心石头。”“多谢提醒。”“今晚吃饭吗?”“吃□□。”——话话生分。

      书灵每每回想,那日也没争吵,反而有种心照神交的默契。
      可是落个这等光景,不知所以,偏入情入理。
      就像人过日子,人想不想,日子都会来。

      书灵嘴里叼着根草,心事重重地喟然长叹。
      叹完它才发觉,没人理它。云寄鹤竟都不跟它吵了,安静得有些无聊。哪怕它刻意找茬,他也只当没听见。

      书灵皇上不急太监想篡位,委曲求全地给云寄鹤拿点子:“要不你哄一下罢?气大伤身,你就低一下头?要是不会,我这里有书籍。古人言,男儿膝下有黄金,但跪的那一刻,你就当自己不是男的。”

      “哄了也没用,他没生气。”云寄鹤的衣袍行过地上的石子,残阳如血,林深风涌,“心伤,比气难消多了。”
      “我不算得无辜。没递刀,也拿刀了。”

      书灵实在看油盐不进没办法,又不好直接去苦口婆心另一位。
      有苦说不出,吞两把黄连都干脆点。
      还能捞点治心火亢盛的功效呢。

      云寄鹤头微侧,懒得看它被黄连掐脖子:“行了,找人吧。”

      “哦。”

      日头一头扎进青山背后,倦鸟一挫身,便洒落在天边各处。羽翼抛下碎光,翩翩又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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