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平 ...
-
平台不过丈许见方,边缘毛糙得像牛啃过的草野。
松动的碎石滚掉下去,不知多久也听不见回音。
惟有头顶钟乳石坠着水珠,一颗颗,清晰可辨。
云寄鹤将地图递给林让瑜,尔后右手一探,五指揪住书灵的……姑且算后颈,将它提到崖边,手臂伸出平台以外。
他眼皮子都没抬:“这辈子你是吃不到了,不如……”
“别别别别!!啊啊啊啊!我好久没见到你了,太过想念,开玩笑的哈哈哈——”书灵声音一波三折,活似一辆满载重物,嘿咻嘿咻爬坡的破板车,轮子都快散架。
林让瑜指尖动了动,指腹擦过粗糙的地图,泛了点微妙的红。
他喊了一声:“云容见。”
云寄鹤的眸光顿住,离开悬崖边,走到林让瑜身侧,将书灵扔给他。
书灵浑身一软,摊在林让瑜手心里直喘息:“早知如此,我烂在里头……都不出来了。”
林让瑜垂眼,指尖凝出团温润的微光,度入书灵体内。
清心术。
他问:“你会看地图吗?”
书灵有气无力:“这个不是看的。需要用灵力注入其中,而且……得配合得当,要心有灵犀一点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们做不到。”
万马齐喑。
鸦雀无声。
头顶的水珠唯恐天下不乱,又滴了滴。
云寄鹤抱着手臂,目光落到林让瑜身上,身子向他仰去,几乎贴上那松姿鹤骨的肩头:“剑尊大人,它说你不行。”
“闭嘴,催动你的灵力。”林让瑜无动于衷,呆毛却甩了一下。
他把书灵搁到肩头,手指压上地图拼接处,灵力如雨丝点点注入。
月白色,冷而细密。
云寄鹤动了动眉。他眉毛天生便有点盛气凌人,不带情绪地上扬,就挑出了点寻衅滋事的意味:“剑尊大人,主导权不如让我?”
“要便自己拿。”
一只手按住地图的另一角,灵力涌出,清隽的玄青,如松色。
灵力你争我抢,地图爱答不理。
比毫无反应更糟,两股灵力刚在地图中央碰头,就像两头狭路相逢的猛兽,狠狠撕咬在一起。
纸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抖。
“云容见,收一下你的灵力。”
“林别时,让别人做事,自己先做好。”
书灵在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里夹缝生存:“你们这是在画符还是在打架?咱们要不还是商量一下?商量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剑尊大人这招着实有意思,打完再说。”云寄鹤似乎觉得有趣,下巴朝林让瑜的方向点了点。
剑尊大人没应声,但灵力忽然换了个路子。不硬碰,不纠缠,径直从那些微不可见的缝隙之间劈入,将泛滥的灵力朝两边推。
云寄鹤失了攻势,非但不退,反而又往里推进:“剑尊大人,你左面那条线歪了一根头发丝。”
“医尊大人,你右下角三条全乱。若是战场上,你已经是强弩之末。”
林让瑜的尾音压了压,两股灵力擦肩而过。
像松梅一院,松香与梅意各占半分,影子却满庭。
云寄鹤没有说话,但灵力轻了三分。
不是退让,而是压。似松枝承雪,蓄势待发。
地图抖出光华大盛。
仿佛沉在水底太久的光,忽而在鱼背上跃出水面。
光影从纸面上立起,不是平面的图画,而是山川河流在那刹时抽长叶,纤毫毕现。
于纸上方寸,睁开了眼。
书灵张口结舌,活像条被巨浪拍上岸的鱼:“这……不是,真成了?!”
它声音发飘,九曲十八弯,每个字两股战战。
并非这般容易。
这地图对灵力的控制锱铢必较,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更捅人心窝的还在后头,主导权只容一人。偏偏这二位,谁也不愿将脊梁矮下半寸。
在途中免不了翻天覆地的磕绊,磨了又磨,才险之又险的成功。
林让瑜:“先出去。”
云寄鹤垂眸看向地图,食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哪有路?这地图除了大范围,其他的我都看不见。”
话音刚落,一条金线从地图边缘探出头,猛地弹射出去。
金线割开昏昧的空气,发出极细极锐的破风声,直直砸向平台角落。
触地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亮了,恍若有人哈掉了经年的尘垢。
一面指甲盖大小的镜子,镶在苔痕与碎石缝里。
金光沿镜面一折,斩钉截铁地弹向右侧的崖壁。
直到此时,两人才看清,崖壁上,石钟乳根的凹处,石纹的褶皱里,藏满了镜子。
金线在澄澈间跳跃,一次,两次,三次……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金光流转,根根分明,如同鸟笼的栅栏。
滴答。
水珠落地。
书灵还没来得及冒鸡皮疙瘩,布料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糊在它脸上。
不用想就知道是云某人的手笔。
布料是赤红色的,袖口滚着黄白游松云纹边,似将飘渺的山水画落在了上头。
它张牙舞爪地盖下来,松香浓烈,从草木气里挣出一条缝,蒙得书灵眼前发黑。
“唔——!”
它在布料下四仰八叉地扑腾,挣扎着爬出半边脸,大口喘着粗气,定睛一瞧。
两个人就睡在地上。隔了不到一手的距离,一人的衣角缠着一人的袖子。
头发乱枕一地,银黑交缠。
书灵蹲在两步开外,扭头看向最近那面指甲盖大小的镜子。
事有必至。
镜里头,一分明。映出年少两人的相对,他们在廊下说着话,身上的衣袍在春深处,还是当年规矩的弟子服。
它腮帮子嘟嘟囔囔,控诉道:“你们两个睡得倒是快。我呢?置我于何地?”
没人理它。
滴答。
水珠亦置身事外。
它与那滴水相看两厌三秒,用力翻了个白眼,然后把舌头伸得老长,往地上一躺,面朝黄土背朝天:“也罢,睡就睡。”
天在水的廊檐不高不低,据说当年建时宗主亲自拿尺比过三回,一丈三尺七寸,说矮了压人气性,高了风就寒了。
于是风从东南西北来,带着远天近地的气味,吹动草木。
山茱萸挂过昨夜的残雨。
“你就吃一口嘛。吃完就原谅我。”云寄鹤和他站在廊下,背在身后的左手提着食盒。
穿堂风飘过廊道,吹起云寄鹤鬓边一缕青丝,拂去林让瑜肩头。
他没回头,但也没拍掉那只手:“我现在不想原谅你,等明天再说。”
“不行,今天就说。明天我要带你去看星星。”
云寄鹤死缠烂打,伸出食指和中指,捏着对方袖口的一小截滚边,往下拽了拽。力道不大,但很黏。
像昨日这人趁他不备,塞进他嘴里的高粱饴。林让瑜脊背笔直对着他,想。
很干净的琥珀色。
就是甜过头了,三盏茶还漱不净。
烦人精。
“我可以不原谅你地去看星星。”林让瑜说。
云寄鹤转到他身前,弯了弯身体,腰间的玉佩轻轻磕过一下食盒,发出珠圆玉润的叮叮一声,“要不,你拔一下我的头发,咱俩就扯平。”
顿了顿。
“不要离开天在水好不好?”
云寄鹤低下头,手指终于放过那截滚边,转而扣住石盒的铜扣。
咔哒。
糯米和莲子的清甜。
两排齐齐整整的桂花糕。底下垫着片青碧的荷叶,叶脉不可察觉地凸起。
林让瑜的呆毛动了动,视线落进食盒,雪白的糕体上,用刀尖细细刻了一句话,“对不起。”
笔画之间,些许不拘小节的飘逸。末尾的最后高高斜逸旁出,仿佛落刀时夷犹了那么一时,终究任性地挑了出去。
林让瑜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人,压不住的火气大:“第一次,你把我困在阵里,我破了你的阵。第二回,你乱碰我的……头发。我们的两次见面,都不愉快。你就拿一盒桂花糕打发?”
说到“头发”二字,他的声气多了一层细如发丝的沙。
“还有方才,勾肩搭背,你的体统呢?”
云寄鹤眼睫覆下来,将眸光遮得影影绰绰,他的手指在食盒边缘停了一瞬:“怎么专挑些我没有的问?”
铜扣上的缠枝纹,茎脉处还留着棱角分明的铸刻,叶片却被熬走了大半光鲜亮丽。
“你要是原谅我,我可以多做几个。”他看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铜的凉意从握着的地方渗透,在掌心里慢慢温吞。
“几个是几个?”林让瑜眉心微动,问。
“你原谅我为止。”
林让瑜呆毛竖起来了,他在考虑要不要一辈子不原谅他。
“虽然我惹了你,可难道我便无过了?我自当改过,天经地义。你身为当事人,不好好管着我些?”云寄鹤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切糕点似的,一刀一刀,利落而不留余地。
他指甲磕着食盒,笃笃两声在风里。
显然看穿他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滑向林让瑜眉目,又道,“况且,两派交流尚有三月之期,这等小事半途而废,往后遇上大事,也惯了半途而废,那又如何是好?”
“我自有决策力。”林让瑜说,指节在袖中蜷起又松开,袖口的布料被攥出一小片褶皱,没有人抚平,“我没打算走。”
话音落了,一块温热裹着金桂蕊入口。
风在停之前,紧了一下。
林让瑜怔了怔,就听见一人的笑声:“甜吗?”
云寄鹤收回手,拇指上还沾着糕点碎屑,不甚在意地揩在袖口上了。
“不行,太甜了。”林让瑜舌尖抵住上颚,“你放了多少糖?”
“不多,已经是按食谱最少的放了。你味觉有问题。”云寄鹤说着,抬手比了个捏汤勺的姿势,虚虚一舀,“再加就没味道了。”
“你食谱有问题。”
“下回给你换一份。”
林让瑜轻咳一声,为他指点迷津:“或许放进玉露团,蜜饵,糖糕会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