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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倘 ...

  •   倘若天机大会只有弟子的比拼,实在称不上什么大会。真正的重头戏,商议仙门百家那些犬牙交错的利益恩怨。
      今年也不例外。

      禅微秘境入口即将浮现,灵气波动愈发明显,各家无不眼红心热。
      谁有资格进去?每门每派该分多少名额?比例如何定夺?
      针对这种问题,能从晨光熹微吵到翌日鸡鸣。

      这种场合,仙尊基本无缘。
      尤其当今这两位,一个动手便是杀招,有时劝架的人都殃及池鱼,一个步步算计,三言两语便把局面搅成死棋。
      若他们在,大家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去年我们的弟子去的最少,今年应当多补几个名额给我们!”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长老拍案而起,动作太大,袖子带翻了面前的青瓷茶盏。

      浓郁的茶,滴滴答答地流。

      “可你们拿的红利是最多!”对面八风不动,一手拈着茶盖撇茶沫,冷笑回应。

      “但我们死的人也很多啊!”山羊胡子眼眶泛红,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自个本事不够,怨得了谁?”
      大堂内吵得人仰马翻,相熟的门派帮腔的帮腔,较劲的较劲,不相熟的门派趁火打劫,唇枪舌剑。

      云寄鹤坐在上首,身子歪在紫檀木扶手上,一只手撑着下颚,散懒得像在听一段不入耳的说书。

      许久不现身的天规,在他脑里晃:
      『奖励之事不宜太多人知道。
      不必争这个名额。
      吾送你们前去即可。』

      他指尖心不在焉地叩着案几,他本来就没打算参与这些事,省了那些人猜疑,净给他添麻烦。
      只是……祂很希望他们进去啊。

      明目张胆地,他给身旁人传音:“剑尊大人,你看他——口水星子都吵出来了。”

      剑尊大人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不是满堂聒噪,而是山雪踏梅:“你传音,就为了说这个?无聊。”

      “的确无聊,”云寄鹤动了动手指,身子从扶手上直起来,冲他眨眼睛,“那我们做点有意思的。”

      剑尊大人继续闭目养神。
      不多时,一团粉雕玉琢的纸兔子蹦跳着碎步,跃到他的手背。

      爪子好巧不巧,踩着林让瑜手腕浅青的血络。
      圆滚滚的身子,偏脸上捎着点冷,跟某人毫无二致。
      微垂的耳朵上,用灵气写成的话好似也垂着:
      “剑尊大人,你没回我。”

      那只纸兔子被两根狭长的食指捏着,拎到桌上,林让瑜回过去一句:“你要做什么?”

      “私奔。”
      耳朵上的字干脆利落,义正词严。

      混乱沸腾,几只茶盏又砸到地上。
      山羊胡子被旁边的人按着肩膀拉坐下,嘴上不停,声音穿云裂石:“说得轻巧,你们倒是把活着的弟子还给我啊!”

      “天材地宝有缘者得,你家弟子运气不好,怪谁?若真心疼,倒是别争这个名额。”

      “你——”

      林让瑜眸光离开这场闹剧,指尖一蜷:“好。”

      “什么时候走?”
      林让瑜刚要回,对面又发来一句:剑尊大人,回我能不能讲究些?

      “比如。”
      “相互赠答,你也折一只与我。”

      “不会。”林让瑜不假思索。
      云寄鹤揪着不放:“我教你。”

      “不学。还走不走了?”
      “当然走。记得带兔子。”云寄鹤起身,借着伸懒腰以公济私,回首望了他一眼。

      旁人吵得正酣,无人注意上首少了两人。

      林让瑜拎着兔子出去,云寄鹤站在回廊上,在灰白日光里等他。
      风带起他的袍角。

      “走吧,剑尊大人。教你折纸。”
      “我非要学吗?”

      云寄鹤笑了,眉眼都活泛的那种笑:“好不容易能教你点东西,当然得抓住机会呀。”

      一只燕妒莺惭的纸狐狸落到他手上。
      “云容见,我会。”林让瑜垂下眼,银发在停住的风里安歇,“还教么?”

      那只狐狸笑眼弯弯地在他手里,活灵活现。云寄鹤点了点它翘起的耳朵尖:“剑尊大人,深藏不露啊。”

      “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贵派那点龌龊事吗?”
      “龌龊?贵派将自个儿择得干净,分红却分毫必争。”

      “听听,像不像杀妻夺子之仇?”云寄鹤前倾身体,呼吸拂在林让瑜的鼻间,“今年怕是谈不拢了呢。”

      “他们何时谈拢过?”林让瑜让过落来的温热,带着他出了回廊。

      绕过枯山水,是条白石铺就的羊肠小道。
      两旁的草木长势随意,该长叶的长叶,该抽芽的抽芽。除山前的桃花与山后的梅花,用灵力吊起的四季常青,在这里是不见的。

      大堂内的争吵被绿意遮掩,似退潮的浪,一点一点地,只剩模糊的嗡鸣。

      “天规说,会送我们进去。不过私奔嘛,总要偷偷摸摸,瞻前仰后,怕别人知道。”这话分明到头了,云寄鹤又坏心眼地添枝加叶,“又怕别人不知道。”

      林让瑜把兔子揣进怀里,没理他,抬脚迈过月洞门。
      天光云影下,衣袍扫出淡淡的影。

      云寄鹤跟上去,落后他半步。
      其实说半步也冤枉了。前面回头的时机若没找准,鼻尖便要擦过后面的下颔。

      下山的路,很长,下山之后的路,也很远。

      秘境在仙门百家的嘈杂纷争中,终于开启。
      天规言而有信地现身了。
      赠了份地图。

      一人一半,拼在一起才完璧的那种。

      『吾送汝二人入内,已耗去七成功力,几近力竭……予一幅舆图已是极限,权且教二位彼此相知』
      大抵自己都觉底气不足,话未毕,仓促将两人送入秘境。

      入目是濡湿的暗。光线被水帘滤过,又撞碎在潮湿的石壁,似皱巴巴的宣纸。
      两人站在洞内,云寄鹤听了半晌,偏头看向林让瑜:“剑尊大人,这位置不太妙呢。还压制灵力,那便不在孙行者的水帘洞。”

      水雾一层又一层。
      林让瑜盯向那片水幕,抬手,一道剑气切去,水珠散开,在他们面前露出一线罅隙。
      里头是更深、更潮的暗。

      “进不进?”林让瑜问。

      云寄鹤转身往洞里走去,指尖掐了两张御火符,递给林让瑜一张,两团火光萤虫似的:“走吧,剑尊大人。瞧瞧这洞里有什么好东西?”

      岩壁湿滑,路极险的陡峭。衣袍不留神擦过岩石,就会烙到青苔印子。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阴冷的风萦绕上身。

      夹杂某种动物的腥味。
      数十道黑影向他们俯冲而下。

      云寄鹤掷出手中御火符,火舌在四下窜荡,将逼近的蝙蝠撩得吱吱乱叫。

      尖锐的“咯哒”哒声如山石崩败。

      几只蝙蝠翅膀着火,跌跌撞撞地磕上岩壁,溅起细碎的火星。

      林让瑜被云寄鹤护在身后,一道无形的剑气自他周身迸发,横扫出去的刹时,云寄鹤嗅见了梅花香。

      剑气所过之处,蝙蝠的尖啸戛然而止。
      似被收割的麦子,齐崭崭断裂。

      云寄鹤手里还捏着张没使出去的御火符:“剑尊大人,我火差点灭了。”
      他回过身,目光从林让瑜肩头越过,在黑暗里掠了一圈,忽然抬头。

      火光在他指尖,向上攀去,照亮了洞顶。
      那上面,暗色嶙峋。

      西瓜大的石倒垂,石面凹凸不平,迷细了眼看,还能看见上头密密麻麻的红。

      “卵蝠。”云寄鹤神色微变,一把攥住林让瑜的手腕,猛地往前一拽。
      灵力方才推动,身后便轰然炸响——整座山洞像有巨掌拍下,地动山摇。
      巨石如猛雨砸落,碎石如弹丸迸溅,地面塌陷出无数深坑。

      卵蝠与寻常蝙蝠不同,专门挑这等岩层酥脆的洞穴栖身。每一只蝙蝠将死之际,便会抱拢于洞顶,爪钩死死勾住缝岩,身体倒悬。
      后来的死者亦如法炮制,结成硕大无朋的球。
      一旦遇险便往下猛砸,以自身为盾,为族中幼蝠争得逃生时机。
      若真砸中,那些蝙蝠就会瞬间爬满全身,撕啃血肉,直至白骨森森。

      轰隆声不绝于耳,尘埃与碎石尚未落定,两人己掠出数十丈。

      云寄鹤掌心又亮起一团火花,御火符只燃了一半的威能,光晕柔和,不至于成为活靶子,也能瞧清脚下的路。

      坍塌声寂静了。他说:“剑尊大人,你刚才差点削到我了,都闻到那股梅香了。”

      “削不着你。”林让瑜目光在四周逡巡,“医尊大人,你敢跟我走吗?”

      “敢不敢这难说。但走,可以。”
      话音尚温,手腕反手被人擒住,林让瑜五指收拢,冷不防将他一甩,还犹嫌不够地一脚踢出,弯起左膝顶在他腰侧,云寄鹤整个人倒飞出去。
      估计会脸着地的那种。

      紧接着林让瑜纵身跃起,侧身穿过那道即将被埋没的缝隙,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上云寄鹤的手,带着他凌空一转,卸去冲势,足尖往岩壁借力打力地一蹬,两人稳稳落到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上。
      缝隙彻底闭合,碎石孜孜不倦地落下,将最后一丝光堵死。

      “方才情况紧急,力度有些收不住,你手……怎么样?”林让瑜收回手问。

      云寄鹤揉了揉手腕,道:“皮糙肉厚着呢。倒是被人踹了一脚。”
      他任劳任怨地被抛来抛去,除稍微调整姿势,好让对方抓得更顺手,其余时候都如闭了死关的老祖似的,不动如山。

      林让瑜纠正:“蹬的。”

      “有区别?”云寄鹤问。

      “踢是伤人,蹬是借力。”林让瑜淡着一张脸,从襟中取出地图,“如此闲,不如探讨一下地图。”

      “剑尊大人开口,在下岂敢不从。”云寄鹤指尖轻弹,御火符开出一片光华,“只是下回踹我,记得提醒。”

      这张地图不能说很好看,就冲那起了毛边的纸角,加上扭扭曲曲的线条,怎么瞧怎么不大可靠。

      云寄鹤拿出自己那份,沉默不语地将两份地图拼在一起。
      他从须弥戒里拽出书灵:“会看吗?”

      “嘶,有点难。估计得有遍地锦装鳖、河间驴肉火烧、两淮长鱼席才行。”书灵绿豆眼咕噜咕噜地转。

      云寄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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