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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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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主,许久不见,修为长进不少啊,果真是年轻有为。”
“没事,进步也是在下,不是你。”
“沈宗主,近来一切顺心吧?”
“并不顺心,谢谢。”
“ 沈宗主,气色不错呀!你我多日未见,心中甚是挂念。”
“我并不挂念。”
夹枪带棍地应付完这圈人,沈宗主裹挟着一身驱之不散的倦怠,步上顶楼,人还身修体长地站在门外,就听得一嘴的吊儿郎当:
“剑尊大人,吃不吃葡萄?”
沈欲时:“……”
隔着轻雅的纱帘,他目光刀子雨般钉过去。
云寄鹤支颐坐在案前,高马尾,一条不安分的辫子梳到左肩。
阳光斜打着透进来,映得他微仰的侧脸似山水画的留白。
他手上捏了枚葡萄,果皮剥得干净,甚至能瞧见果肉里的经络是如何的走势。
林让瑜坐在他身旁,眼神锲而不舍地往下看,似乎非要揪一个主角出来:“云容见,我在忙。”
“我可以喂你。”云寄鹤手腕一转,将葡萄递过去。
却在半路被人截胡了。
“剑尊没空,剑尊的师兄可以吃吗?”沈欲时直接用嘴叼过葡萄,不善地睨着他。
一双丹凤眼眯成一道缝,好似鼓着艳红的枝舞出的剑招,是种锐利的漂亮。
云寄鹤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不可以。收钱。”
沈欲时充耳不闻,修长的食指屈起,精准地朝林让瑜额上弹去,力度都有点恨铁不成钢:“傻了吗,不知道跑?天机大会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林让瑜往后一仰腰,衣袍带出一阵细风,驾轻就熟地躲过魔手。
他的呆毛无奈地晃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地掀起眼帘,“师兄,宗主令在你手上。”
“还知道我是师兄呢,成天不着家,净跟着不三不四的出去野。”
林让瑜别过头,不吭声了。
“沈经淮,你不是东道主吗,怎么不忙?不忙就不会给自己找点事干?”云寄鹤说着,从攒盒里拿了一小串葡萄扔给他。
他声音散漫,似在说闲话家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作主的。
沈经淮,沈欲时的本名。
“我忙不忙,和阁下有什么关系?”他踢这话的姿势不客气,接葡萄的手倒挺客气。
此时还在春天的尾里。细风从半掩的窗边溜过,一点残花败柳的潮气卧入帘子。
葡萄在当下季节,除开天在水,其他地方还真没有。
这一串颗颗饱满,紫莹莹的皮上还凝着山泉水洗过的薄光。
沈经淮捏起一颗葡萄送入嘴里,随便地卧在临窗的短榻上,伸着懒腰:“我睡会儿,你们帮我看着点。”
头刚挨着杏黄地折枝花鸟纹软枕,他就睡得不省人事。
真把撂挑子置之不理了。
但主事人不在场,算什么奇观?
虽说今日并非仙尊的主场,但仙尊的名头,到底比宗主有用多了。
林让瑜眼睛转向云寄鹤,眸光若枝头沾月的梅:“我告假了,医尊大人。”
目的自不待言。
云寄鹤骨节分明的手中,还拿了颗剥皮抽筋一半的葡萄:“……”
他默然片刻,果真提步下楼去了。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去。
天光不知愁,落在案上那一小碟刚剥好的葡萄上。
林让瑜指尖不知怎么,在袖口捻过一下。
云寄鹤应付人向来游刃有余,脸上笑意不深不浅,客套话也恰到好处。
可惜,一当利字当头,《阴符》《握奇》《玄女》轮流上阵,连人下辈子的家当,子孙的田产,都敢惦记的那一种。
在场诸人,哪一个不曾被他暗算过?哪一位未曾被他抓到把柄?
偏生人家是医修,一手杏林之术出神入化,谁也开罪不得。
对着他那笑脸,只觉牙根发酸,腮帮子生疼,嘴角都想长燎泡,吓走这尊瘟神。
事与愿违。
这尊瘟神倒聊得如沐春风,转向顾宗主,笑着:“顾宗主,今徒这招不错啊,小小年纪,已有大成火侯。”
“哈哈,谬赞、谬赞……”顾宗主一紧张便恨不得蹦一箩筐话,又怕惹这瘟神不悦,梗着脖子把话咽了回去,“侥幸,侥幸。”
红砖砌成的空地上,席位按宗门划分,井井有条铺陈开去,是刹那时特地为观战的修士备置的。
旁人皆坐在位上,云寄鹤端了杯酒,这儿站站那儿聊聊。
他蓦然抬起眼,便见高楼之上,一人的眼。
晚春的风总有点行将陌路的凋敝,而他闻到了正稠的桃花香,缠扰在他手中魂铃。
铃舌无音,又像似懂非懂地响过了。
~·剑尊大人,看我作何?在下又不是主角。·~他垂下眼,将酒蛊放回案上,捏了张传音符递过去。
对方很快便回了。传音符折成一纸极细的光,送入云寄鹤识海。
~·无事。医尊大人继续忙吧。·~
再看过去,窗边己找不到人影了。
风忽然换了个方向吹。
林让瑜盘膝坐在案边看书。睡醒的书灵蹲在桌边,满嘴水果,堵得声音含糊不清:“跟泥(你)讲哦,少跟云容见揍(走)一骑(起),他不四(是)什么好东西。”
帘子被人掀开,云寄鹤的嗓音传来:“吃着我的东西,说我不是好东西。过分了吧?”
“有事?”林让瑜目光依旧在书上,语气也是淡的。
“自然。”云寄鹤倚在门边,歪了歪头,像只踩在檐上日光的狐狸,“我好不容易甩开那群人,跑上来与你说话的,不应该给些奖励吗?”
“大可不必。”
“那你陪我去看桃花吧。”
“云容见。”回答他的人,话里带了点耐心不足的意味。
“骗你的,是梅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1】陪我一回。”
梅花滚出一后山的红,千点万点地飘过林让瑜眼中。
云寄鹤顺手拈起摔到肩上的落梅,放到他鬓角:“剑尊大人,春天都快走了,你脸上的雪不消一下?”
林让瑜撇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拂开那抹红,开口:“云容见。你是喜欢梅花还是桃花?”
山头的风冷清,扑到身上,云容见后背走光了一样凉:“在下可以不回答吗?”
行医多年,他不知见过多少悲剧,抉择毫厘之差,性命攸关。
“可以,打赢我。”
云寄鹤无言了一下,说:“梅花,性寒或曰平,味酸涩清香,开胃散郁,助清阳之气上升。【2】
桃花,味苦,平,无毒,主除水气,破石淋,利大小便。【3】”
说完,他又摸着下巴补充道:“中土素弱、大便易溏者,桃花非宜;气机易郁、清阳不升者,梅花相契。喜欢没用,得看你能不能用这味药。”
林让瑜按住拔剑劈死他的冲动。
“我还没说完呢,剑尊大人。别生气啊。”云寄鹤举着双手讨饶,偏过头,在花里弯着眼说。
落花一星一点,在他眸中纷纷扬扬。
“这儿的梅花挺好看的。”说完,他食指卷着点使坏,碰了一下林让瑜的脸。
温、凉。
剑锋未出鞘,已凛然如霜。
林让瑜提起山河意,冷着嗓子蹦出两个字:“解释。”
“我说,你脸上沾了梅香,想帮你擦,可以吗?”
“宗主,不好了!林师叔和医尊大人上演武场了!!”
天机大会每斗十场,便空出半个时辰让众弟子休整,期间任何修士皆可上台一斗。
“什么?云容见要被人打死了?”沈经淮的眼皮死战十八回才勉强撑开,那句消息像团棉花堵着耳道,却毫不影响他坐视不救,“替天行道啊。”
“宗主!”
沈宗主没理,眼皮支棱两下,又听而不闻地阖上。
“宗主!”那弟子急头白脸地,似被除夕鞭炮炸回来的年兽一样。
“在呢,”沈经淮脸还埋在软枕里,声音哑得也似被鞭竹熏过,“他们上去多久了?”
“一刻钟了,宗主!”弟子的心情七上八下,简直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林师叔开了防护阵,里面灵气翻腾,外面瞧不见状况,只听得剑鸣激烈!法术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战况一时焦灼不下……”
“没事儿,”听着这说书般的语气,沈皇帝应景地打了个哈欠,态度比防护阵还所向披靡,“等满七刻钟后再去——死了正好收尸。”
七刻钟后,防护阵慢慢撤去。演武场上比剑修的一穷二白还囊空如洗,连丝剑气也无。
两人分据一东一西,井水不犯河水。
沈经淮墨黑的睫羽耷拉着,仿佛刚被人从棺材里刨出来。他慢吞吞地踱到两人身边:“二位不是打架了吗?”
云寄鹤指尖夹着一打符纸,品类多得让人眼花缭乱,他扯了扯嘴角说:“打完了,没死,不劳沈宗主收尸了。”
“他挑衅了我一个时辰。”林让瑜捏得梅花枝乱颤。
只躲不还手,还甩瞬移符,跟拎着他的耳朵喊“你打不着我,我还比你有钱”有什么区别?
沈经淮抚额回头,目光转向那弟子:“有人要被打死了?”
这弟子是去年拜入刹那时的,年纪尚小,禀报就添了点少年的煞有其事,这会倒不知如何圆场:“回宗主……医尊大人他福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人有善愿,天必佑之。”
“福泽深厚到他连根头发都不掉。”沈经淮宁静地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自家师弟的本事他还是心中有数——
一经出手,绝无虚发。
今日虽放水放到了东海,但威力也绝不容小觑,地面毫发无损,估摸是被某人拿符纸挡住了。
也好,省了一笔修缮费。
他歪斜着身子,和了把睁眼说瞎话的稀泥:“医尊大人,我家师弟还小,冲撞了您不会怪罪吧?毕竟,我们还要商讨秘境的事呢,抬头不见低头见,伤了和气不好。”
“无妨,以后给令师弟做饭,多放些油盐。”云寄鹤弹了下魂铃,走下演练台。
“辟谷了。医尊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林让瑜提着梅花枝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