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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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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肩头的抹布泛着油光,带着蒸粉的味道。
他麻利地从蒸笼里夹出几块莹绿的绿豆糕,用油纸三折两叠,打上个漂亮的结,笑着递过来:“客官,您要的糕点。”
“谢谢。”
云寄鹤略微颔首,搂着怀里的毛球,不让它乱动,一手拎着糕点离去。
拐入街角时,他借着檐下投下的阴影,无动于色地偏了一下头,余光往后一扫。
半条街外,那顶破旧的斗笠匆匆忙忙闪进人群。
动作间,左边袖管甩出的弧比右边多了半寸。
布料荡回来,慢了半息。
像里面少了什么东西。
“倒是个有耐心的。”
市井人来人往,茶摊的吆喝,孩童的追逐,菜贩的讨价还价,都让那个人不敢贸然动作。
云寄鹤收回目光,指腹点了点手心的疤,转身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巷道。
青砖墙根上,苔痕深浅不一。
巷子尽头堆着几口破缸,缸底的积水照出小半片天。
那人跟着进来,脚步刚一踏下,就被光华罩住。
天旋地转。
在那个瞬间,市井的嘈杂像尽数被抽走了。
等耳畔再涌入声音时——
山间的风穿林打叶,卷着泥土的潮湿、松脂的辛辣,呼啸着灌满衣袖。
大人说得没错,他果然用传送阵了。
斗笠下的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右手猛然虚压,掌心朝下,五爪如钩。
地面猛颤。不是地震那种摇撼,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在内部顶了一下。
整片泥土骤然紧绷。
根根锐利金线从他脚下翻腾,贴着地表飞速蔓延,勾勒出一副诡谲繁杂的纹样。
云寄鹤站在不远处,怀里的毛球正扭身要咬他的手指,他稳稳妥妥地拎着它的脖子,把这初生牛犊塞进须弥戒。
指腹拂过冰凉的戒面,他眉眼沉了下去:
逆转符。
或者说,有人把他的逆转符,改成了阵。
可是阵眼在哪里呢?
金线如浓雾般冲他涌来,蛇群似的在他脚下盘缠,交织,扭作一团。
金线的另一端,连着斗笠。
阵眼,似乎在他身上呢。
在他使用传送阵时,他就“心甘情愿”地成了阵眼。
体内灵力开始流逝,起初是细微的,渐渐地,那感觉变了。
像一条河在注入干裂的土地,怎么攥,都攥不住。
神魂都隐隐作痛。
这种事,百年难遇。修练到云寄鹤这般修为,识海早已固若金汤,神魂稳坐其中,被层层护得密不透风,绝无受伤的可能。
可识海深处,痛意清晰。
云寄鹤挑起一边眉,心下了然。这阵法应当与剥离有关,融入逆转符后变本加厉。
从修为抽到神魂。
也不怕撑死。
他下意识地略过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说不上什么心思,就跟小孩子闹着不吃饭,倔着,也空着。
“哈哈哈哈——云寄鹤,好久不见。”
笑声撞飞大片山鸟,翅膀扑棱棱地散向天际。
“既然你毁了我的一臂,”他顿然扯下斗笠,露出一张削瘦的脸,左臂衣袖在风里猎猎作响,“那就拿命来换吧!”
云寄鹤仰起脸,目光看向林冠之外的天际。落叶归根,在暗绿色的光线里打着转,一圈,接一圈。
他辨认了一番:“这是白天。”
斗笠的笑就这么生生咽在了喉咙里。
他哑着嗓音:“你要死了,你知道吗?”
“哦,不知道,”云寄鹤眼尾微微撇下,扫上些不真切的笑意,“我能活。”
他袖子一翻,紫光破袖而出,在风中抻成一条弧。
破风的尖啸。
入相思入手。
鞭柄寒凉,贴着他掌心肌肤。
紫光映亮了云寄鹤的脸。
他转动手腕,鞭梢轻旋,带出些莹莹的亮:“那次在不问源花灯会,装成我骗人的,是你吧。”
“是又怎么样?”斗笠声音里的狠戾像钝刀,包着斑斑往事的绣,刮过骨头,“你今日别想活!”
“没想到,你真把人带回来了,当真是个疯子!”
斗笠盯着云寄鹤腰间的魂铃,目光都滞了半刻。
他这话音一转,那狠戾维持不住,不知是变成了嘲弄,还是感慨。
云寄鹤持鞭攻上,缠向斗笠咽喉。
与此同时,他灵力骤然外涌,主动浸入阵中。
阵纹在他的意识里流转,对方的过往——那些深埋于底层的碎片,一一浮现脑中。
他的一丝一毫,拿了,就得连本带利,才算公平。
后者急退三步,袖中滑出短刃,叮地格开鞭梢,擦出一溜火星:“天真。进了这阵,你只有死路一条。”
云寄鹤不答,鞭风猛扫过去。斗笠急侧身,看似避过了锋芒,肩头的衣衫却应声而裂,分作两爿飘向不同方向。
“我说了,你赢不了。”
斗笠声音低哑,不进反退,短刃反挑,直取云寄鹤手腕。
“你是否忘了点什么,途怀之?”
云寄鹤不躲不避,对方的过往如同隔着窗棂的四季,屋里的人只能窥到浮光掠影的洇痕,感觉隐约来过,最后凭着点本能叫出了那个名字。
他垂眸,瞳子里有短刃袭来时的寒光森然。
“逆转符的篆刻之人是我。”
指节微屈,虚虚一叩。
途怀之的瞳孔倏地紧缩,仿佛有把针扎了进去。
刀尖堪堪停在喉前三寸,金线缠在刃上,让它难进分毫。
斗笠猛地抽刃后辙,却已无济于事,金线如藤蔓绞杀,反将他困缚。
“左右这点时间,的确不够我破阵,”云寄鹤两指夹着刃身,往旁边一拨,似在拨开碍事的树枝,“但算改几道阵符,又不是什么难事。”
阵中灵力滚沸起来,阵纹扭曲,仿佛被钉住七寸的蛇,垂死挣扎。
途怀之陡然喷出一口血,浑身剧颤:“你做了什么?!”
“做了点让你活不下去的事。”云寄鹤语气很淡,若在问他要喝毛尖还是龙井,“拿全镇人供养你这条残魂,脸皮挺厚。”
难怪这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走水。
他死于火里,此后依靠邪术,附身他人躯壳苟延残喘。
他到底葬身那场火里,火便是他的死门。
镇中但凡走水,火气一动,牵其根本——他便如枯叶入焰,魂飞魄散。
“那又怎么样!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沦落至此。我可是要升仙的!!”
途怀之脸上显出狰狞的痴狂之色,他俯在地上,双目充血:“我一定会成仙的,我不要死,不要死,长生,长生!哈哈哈哈哈——”
风吹树动,他右臂的袖管空无一物地扬。
笑声在林里回荡着,渐渐低下去。
他忽然不想笑了。
好似浮上井面的落叶,又沉到井底。
云寄鹤提着袍摆,半蹲在他身前,声音慢慢沉下来:“仙?也不会是你,背叛师门,强抢民女。”
“师门?他配吗,他说过他会回来教我剑法的。他明明说了,食言而肥……”他的眼里有浓郁的血色,倒让那点泪意芥子之微。
他曾见过的。
在剑下见过自己的道,在井边见过梅香来去。
世事二三客,只有井里冥顽不灵的黑。
“师门,他不配……不配……”他蜷缩泥土里,满身是土,嗓音嘶哑着,“他说过,会教我向善的。”
只是他没等到,于是就不再等着,收了心,也没有回头了。
人有两笔,一笔耗在了的对错上头,一笔犹在咫尺天涯,仿佛匆匆几步,就摸到了尽头。
云寄鹤阖了阖眸,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灵力如抽丝剥茧,剔除着对方的控制权。
他站起身,滚着暗纹的衣袍被风里吹着,起伏如浪。
“所以,”他说得很慢,“你拿一镇子的人命,等一句‘善’。”
“你拼命杀了我,想要取代我。站在他身边,对么?”
途怀之没有回答,右手的五指陷进泥里。
金线缠满他的全身,像被一张收拢的网,勒住羽翼未丰的鸟。
他的目光从那枚魂铃上移开,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金线,没有阵法,没有断臂,没有被辜负后的苟延残喘。
金线已经勒上他的脖子。
皮肉陷下去,再深一分就是尸首分离。
血顺着颈脖往下淌,洇湿了衣领。
途怀之忽然笑了,哑声问了一句故人:“他还好吗?”
“他应该不记得你了。”
风从山的另一边吹起,魂铃在云寄鹤的话语中,轻轻晃了一下。
途怀之嗯了一声,痛到极致反倒不痛了。
眼前的世界在晃,像水面有风吹皱,梅影遥遥无期。
梅花岁岁如新,不知疲倦地开落。
那人收了剑,剑与剑鞘相合,发出轻盈的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掌心里握着朵梅,递给怯懦的少年。
“给你,”他仰头,听见他说,“有我的剑意在,能护你无恙。”
“师父,你会不要我吗?”
那人怔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看见了少年的手死死地掐着掌心,指节泛白,几乎要刺破皮肉。
他伸出手,掰开那紧锁着的拳头,掌心的血肉翻着,血珠沿着月牙状的伤口蜿蜒。
他叹了口气,手里聚起一团浅淡的光,晕覆上去,伤口迟缓地愈合。
“倘若你……”话到嘴边又咽下。
他想说倘若你无家可归,倘若世上无人容你——但这样的结局太重,不适合小孩子听。
片刻后,他垂下眼,轻而稳地拍了拍少年的头:“我护你一辈子。”
他信了。
信到一夜梅花全败,光秃秃的枝头伸向天边。
信到他叛逃师门,一个人穿过这人世的四季。
那朵梅花终究在他袖里,鲜艳得仿佛刚从枝头落下。
而他,刚好仰头,刚好接住。
风拂过树冠,枝叶婆娑摇曳,天色一分分沉暗下去。
光影慢薄。
忽然整座结界如遭千钧巨石砸落,剧烈颤动起来。
裂纹似蛛网般从穹顶蔓延,碎叶与尘屑纷扬四散。
一道凌厉剑光夹杂杀意直贯而至。
云寄鹤急急撤去对灵阵的灵力,险险避过。
只差分毫,这一剑便要直伤他的神魂。
险些误伤自己人。
剑光来处,一道颀长身影落定。林让瑜将剑背在身后:“云容见,你没事吧?”
云寄鹤摇了摇头。
林让瑜漆黑的目光一转,瞥见了地上狼狈的人:“这是谁?”
云寄鹤动了动唇,又没头没尾地止住了话。
途怀之缓缓抬眼,望向持剑立着的那人。
他目光平静得出奇,一如他的声音,低哑而清晰:“我就是,你要杀的人。”
林让瑜蹙了蹙眉,眸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晌,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好像认识我。”
他似乎有些疑惑,用的却是肯定句。
“不认识。”途怀之脸色苍白,仿佛被烧过的纸灰,随时会散在风中。
剑光没入胸口,途怀之没有躲。
可能没想过,可能来不及。
他死在了剑下。
一朵梅坠落。
自然错过了,云寄鹤手指蜷住布料,血沿着下颔溢出来。
他终于支撑不住,摔入了林让瑜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