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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   “剑尊大人,街上怎么这么多人看我呀?”
      云寄鹤凑到林让瑜身边。

      两人的相貌,无论何时何地,皆是一骑绝尘的好底子,暗送秋波的姑娘向来不少。
      今日,云寄鹤换了个鲜衣怒马的发型,更是秋波如潮,几乎把两人淹没。

      林让瑜步子未停,递了道眼神过去。
      对方腰身微弓,那条辫子便曳了一尾碎金,晃悠到他眼底。

      街上孩童嬉闹,行人在烟火里往来,一派车水马龙的市井气息。
      林让瑜偏过头,仔细瞧他,眨了眨眼给了个回答:“你这样好看。”

      “是吗?”云寄鹤歪着脑袋,日光在他脸上,仿佛暖玉生烟。
      神色透出些似懂非懂的味。

      “可以打听情报的好看。”剑尊大人打了个比方,忽然醍醐灌顶了,“你。可以去打听情报。”

      云寄鹤理不屈但词穷,很好。
      他指尖绕着辫子,问:“那你觉得,是昨夜镜中的我更容易打听到情报,还是现在的我?”

      林让瑜:“……”
      他的呆毛都有一股百思不得其解的精疲力尽:“区别在哪?”

      “他年轻,值得你看。不似我,只媚眼抛给瞎子看。”

      “你为何要抛媚眼给瞎子看?”话音刚落,林让瑜的呆毛忽然炸开,“你乱抛什么媚眼?”

      “我可没有乱,是认真给的媚眼。”

      对面茶楼的伙计弯着腰擦汗,刚卸下的门板,一扇一扇地在他脚边摞好。

      天光从檐角来,街面飞起淡薄的尘气。
      “哦。那你去打听情报。”林让瑜目光钉在那处,眼皮都不曾抬过。

      “情报要打探多细?”云寄鹤弯起食指,抵在下巴上点了点,“比如,他年三十那顿饭,吃了几个菜?家中这几年换过几回桌椅屏风?”

      林让瑜终究收起视线:“云容见。”

      他拇指掐着食指关节,呆毛气势汹汹地摆了摆:“倘若医尊大人实在没别的法子,把他这一生的一日三餐,都排查得滴水不漏。那便劳烦正常些。”
      “况且,”他停了一下,“作案之人是谁都未可知。”

      云寄鹤眼里含笑,倒也没恼:“好吧。昨夜我便调查过了。”

      “那你可知疑犯是谁?”

      “但我不知道疑犯呢。”
      在林让瑜投来的眸光里,他笑得愉悦。

      兜转无绪,反倒把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遍。
      云寄鹤驻足在街心,抬头刚好可以看到那颗乌桕。
      它在道旁不知长了多少年,树皮皴裂,里头嵌着干苔。

      乌桕叶贴着墙根打转。

      他在须弥戒里仔细翻了翻,抽出了那本话本。
      他许久没翻看,封角的纸卷了边。
      云寄鹤记得没错的话,里面有个桥段,与眼前光景似曾相识。也是这样的长街,他独自经过。

      案子差不多。但在书中,嫌疑人和他情敌沾些旧交。他这一趟算不得光彩,就为抓情敌的鸡脚。

      情敌侧头,叼着枚糖渍梅子,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你发现什么了?”
      “这可不兴看。”云寄鹤伸手拦了他的眼,晃了一下话本,“除非你也给我看一下。”

      “不稀罕。”林让瑜呆毛一摊,快步往前去了。
      走了两步,银白长靴又绕回云寄鹤身前,食指和拇指捏着他一小点衣角,将人拽走,面如止水:“快点走。”

      云寄鹤由着他拽:“剑尊大人,我要摔了。”
      书是翻到了那一页,刚好断在了凶手即将揭露的当口。

      云寄鹤:“……”他就不该指望它靠谱。

      两人只得又折回居我安。

      草木葳蕤依然,深得要把整座院落吞吃入腹。

      云寄鹤没进屋。
      他伫立在石阶上,魂铃在风中袖袍一拂,运起灵力往院后那片墨绿扫去。

      “哗啦——”
      草木风卷残云地闹腾。

      湿腐的腥甜气,抢在残枝败叶前面,同他们打了个照面。

      那味道犹有千钧的重。像一坛酿过了头的老酒掀开,露出底下沤烂发臭的底子。
      闷厚的黝黑色,一座孤坟隐约显了出来。

      坟不大,垒石为廓,覆土上生满暗绿的苔藓,吮着常年累月的雨,湿津津的,拧不干净。
      一块歪歪斜斜的碑,插在坟前。
      它像站了很久,久到站不住了,索性歪着。

      随着两人走近,碑上的刻痕一点一点地清晰。

      归人不见,生思死待
      李门周氏之墓

      几只硕大的鼠妇趴在墓碑上爬,像受了潮的米。
      爬得很慢。
      周遭很静。

      林让瑜俯身,拨干净那些鼠妇。他长睫抖了一下,低声道:“寻常人家,怎么会把墓建在这里呢?”

      “她没有恶意。”云寄鹤脚底踩着松软的泥土,在吹来的风里说。
      他说这话的缘由,也落了在风里。
      “只是,在思念而已。”

      林让瑜动作迟缓了一下:“云容见,你又不开心了。”

      云寄鹤指尖捏住袖角捻了捻,他抬起眸子,眼尾弯出一点月牙的形状:“剑尊大人,是要哄我呀?”

      “我不会。”林让瑜一怔,从须弥戒里取出两把花锄,他递过去一把:“不如你动一动筋骨,自行纾解心绪?”
      “你锄东边,我锄西边。”

      “剑尊大人,你真的不会哄人。”
      云寄鹤接过锄头道。

      锄头切进泥里,草根断开,苔藓翻起,久不见光的凉意被风送走。

      云寄鹤的动作不快,像在拆一件花纹织错了的旧衣裳。
      他清理完毕,站起身,将碑扶正。无意中,瞥见了一角结实的暗红。
      老得不成样子。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蹲了回去,指尖避开碑石,把那抹红挑了出来。
      原是一只巴掌大的匣子。

      缠枝纹上,嵌满陈年的泥。
      匣子没上锁,只扣着一条红绳,绳结的模样很是奇特。

      云寄鹤蓦然失神。
      这样式……
      他记得,是他独创的。
      他教过谁吗?

      琴音寒远,凉得若深秋的露水,在荷叶上苍凉地碎。

      林让瑜侧耳凝神,指尖在袖中叩着节拍。
      他听了一会儿,半阖着眸子说:“从前院传来的。灵力深厚,但琴音不纯,有音无意,总差点气,多半是个不择手段的伪君子。”
      来者不善。
      可他听漏了什么?

      云寄鹤五指抓起一抔泥土,慢慢覆上那只匣子,湿黑的手泥沾在他手心,掩盖住那道伤疤。
      他往手上扔了个净尘术,白光一晃,泥渍尽去,露出底下苍白的手指:“先去看看。”

      一人盘膝坐地,黑色袍子裹得一丝不漏。
      一把古琴横搁在膝头,琴尾的穗子在草木香里晃。

      听到足音,那人抬起脸来,宽大的兜帽下,约略可见半张面庞。

      “你们可算来了,”声音沙哑得古怪,明显修饰过,他微微偏头,目光如烟岚般找不着定向,“久违了,医尊大人。”

      云寄鹤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人兜帽边缘扫过。
      他忽然笑了一声:“第一次见面,哪来好久?”
      “骗人之前,先闻鸡起舞个百来载。起码修为这一块,先别露馅。”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这样不兜圈子,却也不急:“这世道,看得太清,就浅了,也看不清了。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喝醉了还能装看不见。”
      琴弦震颤不止,黑衣人指尖垂下,疾作滚拂。

      “铮——”
      一缕乱音刺耳,数声并作,挣裂而出。
      像只行将就木的鸟,羽翼未丰,便抱恨终天于寒夜。

      黑衣人低垂着头颅,弹出了最后一个音。
      残音木然、从容、清越。

      “找我有事?”云寄鹤开口,姿态随意得像在问他中午吃了没有。

      “我只是来送一句话。”黑衣人摸着琴上的纹路,指腹滑过木纹。
      “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蕰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1】

      “你确定吗?”林让瑜突然看向他,往前走了一步问,“绝其本根,勿使能殖,便叫善么?”
      他知晓他漏掉什么了。

      “迟早会知道的事,这不重要。”磅礴的灵力猛地炸开,如滚汤泼雪。
      炽白的光浪向周遭各处裹挟,气劲掀得草木爹了三寸高的毛,原地已空无一人。

      “云容见,我错了。”林让瑜站在空荡荡的院里,忽然开口。
      云寄鹤的手放在魂铃上,抬眸道:“什么?”

      “琴有技,艺,道。他在‘艺’上面,做到了极致。他的道很纯,也在‘艺’上。”
      “所以他弹不了自己,只能弹别人。可惜了。”

      林让瑜垂下眼皮,语气笃定:“我们要找的人,就在他弹的曲子里。”

      “没想到,剑尊大人对琴颇有研究心得。”云寄鹤说着,那枚魂铃在他指间绕了一圈。

      林让瑜瞥过他一眼,并不接他这话茬。
      风在他身上路过。

      “我不懂琴,但万物皆有气,我懂气。”林让瑜转过脸,眸光在他身上无半点儿迂回。

      “那个人,十恶不赦需斩草除根,与你有仇,和我有旧。”他低着眸,按部就班地传话,“他身上有你要找的东西。他会来找我们。那个匣子待事情了结后,才能打开。”
      “下回来的时候,买点纸钱香烛吧。”

      他的话里,牵出了什么。
      云寄鹤忽然回想起,那日在镜中,被他斩落的那条手臂。

      他默然片刻,从须弥戒里翻出了一打纸钱:“我有。”
      他垂眼,神色涌上些茫然。不理解他何时把纸钱放进须弥戒的、自己又是为何要用灵力,特意护着。

      精挑细选的纸钱就那样飞上了天,就那样让火烧了个精光,就那样留下了灰烬。

      烧开的焦糊味混入草木茫茫。

      好像人那么长的一生,总要见过那么两三回这种场景,在要遇见的时候。
      拜神,祭拜,三叩九拜,不多不少。

      回程过程,两人绕了段路,到当地的修士驻守抱回一大堆宗卷。
      里面收录了近十几年的罪人薄册。

      他们搜罗了一日,仍无线索。

      又是一天。
      正午的日光透过窗纸,将满室笼进一片温润。
      林让瑜端坐案前,一手按卷,一手执笔。
      茶搁在手边,被云寄鹤换了两三轮,从凉到热,从热变凉,他始终未察觉。

      书灵趴在林让瑜肩上,时不时冲某人扔眼刀。
      大抵林让瑜不是个热络性子,它和他在一起,话也少了。

      云寄鹤歪在窗边小榻,一条腿支着,捏着魂铃的穗子,对狐假虎威视而不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揪住了辫子:“剑尊大人,我给你变个戏法吧。”

      林让瑜指尖轻僵,翻过一页书,嗯了一声,权作应答。
      颈脖都不带动。

      云寄鹤悠闲地支起下巴,瞅准林让瑜翻书落字的间隙,打下道清晰的响指。

      刹那间,巴掌大的毛兔子从书页间接连跃出,连蹦带跳,一只叠着一只,直往林让瑜身上扑。
      袖口,肩头,脑袋都挂了团团月白淡黄。
      一晃一晃的。

      书灵直接被一只毛爪子抓在手里啃。
      它吱哇乱叫地扑腾,眼刀都被它哇得起毛边了,连张纸都划不破。

      林让瑜满身是兔,僵了一瞬,兔口夺书灵,冷着脸抬起眼皮。
      “云容见。”他薄唇微动,头上的毛团子抖了抖耳朵,“你完蛋了。”

      云寄鹤不诚心的道歉还卡在嗓子眼,人已经站在了廊下。
      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着只不安分的漏网之兔。

      他低头看兔子,兔子也仰头看他。
      云寄鹤干脆伸指,戳了戳小东西湿红的鼻头。
      这坨滚圆只有寸许大,啃人的姿势却是张牙舞爪。

      到底是用自身灵力分散出去的,不痛。两颗小米牙磕在皮肉里,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云寄鹤弯着狭长的眼尾:“忘了,兔子急了还会咬人。还会炸毛。”
      现在敢进去,估计会被山河意片成灯影牛肉。

      兔子撇了撇三瓣嘴,扭过身没理他。

      他拖着袍子,走出客栈。
      算了,买盒糕点赔罪吧。
      他又不能真打我。
      打我又不能把我打死。
      嗯,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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