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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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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鹤,叛徒找到了,你去还是我去?·~
~·我。·~
云寄鹤收了传音符。手掌松开的一瞬,符纸便化作灰烬,飘向江风里。
他在江边站了片刻,指尖在剑柄叩了叩。
秋数叶叶风。
江声说远也不算远,但隔了一片芦滩的茂盛,也就成了很远。
他收回眸光,背了一柄剑,顺流而下。
他走的这条路细且长,贴近河边,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溜进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看到炊烟袅袅,升上了不时有飞鸟掠过的天。
镇子就出现在视野尽头。
最先欢迎他的,是趴在镇口的黄狗。
瘦,老。
大约是看他气质不俗,又或者是看见了他背上的剑。
它并未像对旁人那样吠他,把尾巴摇了摇,不再动弹。
云寄鹤低头看了它眼,然后沿着青石板路走进镇子。
镇子蜷缩在江湾边,一条路走到头。
秋已快摸到冬的尾巴了,道旁的乌桕都透着点疲倦的敷衍。
街上的人不多,零散几个摆摊的贩子,也懒洋洋的。
细看,才能在某些人家门户上,瞧见被风吹得翘起的白纸。
孩童嬉笑着跑过,踩得青石板咕咚咚咚响。
路过他时,乱七八糟地停下脚步,泥鳅似的挤作一团。
为首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仰起脸,问:“哥哥,你找谁呀?”
云寄鹤掏出两把松子糖,一一递到那些脏乎乎的小手里,在孩子们七嘴八舌的道谢里没有回答。
他在一家面摊前停步。
“客官吃面?”摊主是个佝偻的老人,浑浊的眼努力地睁大了些。
然后,他在乌桕的阴影里,看见了云寄鹤的眼睛。
似一盆冷了很久的纸灰。
老人低下头,干瘦的手捏着一把竹笊篱,在沸汤里搅动。
又是一个失去的苦命人。他想。
案板上搁着团刚醒好的面团,胖乎乎地卧着。
“我来杀个人。”云寄鹤启了唇,“他叫途怀之。”
“啪。”
白笊篱没拿稳,坠在了锅里。
几点汤汁溅红了老人的手背。
他嘴皮哆嗦了几下,挤出几个气音:“你说杀谁?”
云寄鹤松了松握住剑柄的手,再次重复了一次:“途怀之。”
老人死死盯着那把剑,像是溺水的人被泡了太久,忽然有人扔下一根绳子,不敢去抓。
下一刻,他涕泗滂沱。
老人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过身,朝着街巷深处跑去:“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镇子实在太小,风都来不及穿堂过巷,消息就已传遍全镇。
云寄鹤被男女老少围得水泄不通。
浓厚的乡音,响在耳边。
他静静的听着,素白的手笼在袖中。
“半个月啊!每半个月啊!”一位大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那常年操劳的手布满粗茧,颤巍巍比划着:“他来我们这里之后,就逼着镇上每一户人家,把女儿嫁过去。不嫁?第二天连尸体都找不到……如果那人家没女儿,他就直接杀人,连句话都不多讲。”
她哽咽着蹲下了身子,再说不下去。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沙哑:“抬进去时还是妙龄少女,回来不到两日,便眼见着衰老下去。我的女儿啊,前天才回来的,现在都老的不成样子了!”
“镇口老猎户的闺女,是头一个嫁过去的,如今才过两三个月,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他还霸占了我们的祠堂……”
“也有人想过跑,还没走出三里地,就就,就原地暴毙了。”
炉鼎。
话本子里写的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可现实从来不信话本。
真正的炉鼎,是一方拿自己的修为,甚至寿命,去喂另一方的修为。
也不需要双修,只要设下同转阵,便可取对方的精气为己所用。
凡人没修过仙,身上能拿的出手的,只剩下寿元。
而祠堂,受世世代代的香火供奉,有来路,有根脉,搭配炉鼎修炼,是顶好的东西。
这些信息像寒冬腊月的霜,生生钉进云寄鹤耳中,又冷又疼。
他薄唇动了动:“你们轮到哪一户了?”
“到了周大娘那家了。唉,也是命苦人。”那人叹了一口气,红着眼眶,“早年跟丈夫来我们这儿做生意,谁想在山道上撞见了大虫……丈夫没了,她守了一辈子的寡。身边连个端茶送药的人都没有。连尽孝送终的……都找不到一个。”
“周大娘都那么大年纪了,一个人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没必要临了还死不安生。我们倒是想过,让自家姑娘,可……”
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啊。
送过去,是死路一条,谁都看得明白。
但好歹……好歹能多活几日。哪个爹娘心是铁打的,愿意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大家也是泥菩萨过河,手长袖子短的。
那看不见的霜,似乎已经钉到了骨头。
云寄鹤没吭声,手指在袖里蜷紧。半晌,他抬起眼睛:“他什么时候会来接人?”
“大概三天后。”
“好。”
在带路人的脚步声中,云寄鹤看见房子的轮廓渐渐浮现。
门没有关紧,露出一条窄缝,几只金菊探头探脑地入眼。
一个老人背对着门口,弯腰侍弄着花草。
风吹过她的白发,像月光落在江面的舟上。
“周大娘!”带路的男人扯着嗓子喊道。
“哎呀,”被叫的人应声回头,手里还捏着一枝沾了泥的枯桠,像是刚从泥巴底下扒拉出来的。
她的脸上刻满细密的皱纹,如同镇口那棵老乌桕的皮,被岁月揉皱,皴裂。
眼睛却是很清亮,安静地望向云寄鹤:“来找我的?进来坐吧。”
带路的人扶了扶头上歪斜的斗笠,喜笑颜开:“大娘,这位仙长是来帮咱们除那恶贼的!”
周大娘脸上的笑顿住了。似乎在掂量“仙长”这两个字,落到耳中的分量,是轻是重。
“进来吧。”她把枯枝放在门槛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侧身让开了门。
屋子比云寄鹤想象的要亮堂。破了口的窗纸,被人用一块粗布堵着,风一吹,阳光就从窟窿里进来。墙角堆着几捆干稻草,留着烧火做饭。
她搬了张竹椅,放在阳光最浓的地方,又从灶上提下陶壶,倒了碗热水,放到云寄鹤手上:“坐。”
碗沿磕出了几个缺口。
云寄鹤捧着茶坐下:“谢谢。”
周大娘默然了片刻,挨着门槛蹲下来:“你替我们杀了他,你自己怎么办?那个人……是修士吧?”
“我就是来杀他的。”云寄鹤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抿了一口,“为我自己。”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但也没说,在听完那些苦难,又添了一个理由。
也为他们讨个公道。
水很烫,顺着喉咙一路烫下去。
跟他以往吃到的蕴含灵力的茶不一样,这一碗没有回甘,不是那种先苦后甜,而是彻彻底底的苦。
“我不会有事。”
两人就这样过了三天。
日子沉静如天空,又恍若一张纸。
云寄鹤帮着周大娘侍弄花草,把一片片枯叶摘去,松松土;他话不多,往灶里添一把柴,火光骤亮,映出他面如冠玉。
周大娘坐在门槛上,那道门槛被出入磨损得厉害。
她就着天光替他缝补衣服,针脚走得细密,偶尔抬一眼,轻声指点,“火别太大。”“盐要少放些。”
声音清淡,江南的水雾一样。
她确实来自江南,丈夫没回去,她也就没回去,慢慢地便是一生。
三天后,途怀之雇了点小轿子,轿帘绣着并蒂莲花,两只鸳鸯抻着脖子,乍一看,还以为是鸭子。
轿夫是四个纸人。
脸色煞白,两团猩红左右脸一拍,跟喜字攀都攀不上亲戚,反而随时会一言不合闹个鬼。
途怀之没有出现。
镇子的人远远的躲着,从门缝里张望,大气都不敢出。
一起来的,还有一条大红的嫁衣,料子是绸的,被太多人穿过,歇斯底里地皱着。
云寄鹤没有看一眼,随手抖开。
嫁衣落身,盖住了干净的衣裳。
周大娘站在轿旁,为他将腰间的系带拢好,用枯瘦的手扶起轿帘。
云寄鹤弯腰钻进轿子,轿身晃了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鲜红的盖头在他头上,像一盆血泼下。
帘子吞吞吐吐地放下,收走了大片的光,他的脸埋入了黑暗。
纸人们抬起轿杠,脚步一深一浅,朝江湾深处走去。
出轿时,祠堂世代相续的香火气扑来,稠得似新年拿去贴春联的浆糊。
透过盖头那条缝,可以看到蜡烛续起的光。
黄的,暖的。
纸人引云寄鹤到正堂便退下了。
正堂深严,烛光红碎。
“我的新娘子,往前走十步。”
云寄鹤没动,捻了捻指尖道:“往前走十步,便是炉鼎的同转阵了吧。”
这声音绝不陌生,他在当那人门下,几乎日日听到。
途怀之咬牙切齿:“云寄鹤,是你!你来干什么?杀我!”
剑至,扫乱不远处的烛。
云寄鹤不再与他开口,招招致命。
“他竟然连这把剑都给了你,我才是他的徒弟啊!他惟一的徒弟!!凭什么?!”
途怀之摇着头,失魂落魄地躲避剑光,撞翻了烛台。
火烧起来了,马上要烧上经幡。
云寄鹤眉头一凝,掐诀灭火,却被途怀之的风诀先声夺人。
火,烧起来了。
“啪!”
锐长的剑锋凌空劈来,手起刀落地抽在他的左颊。
那力道裹着冷铁独有的寒,途怀之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亮的肿痕。
他整个人猛地偏过头去,牙齿磕破嘴里的软肉,他尝到了血腥味。
“啪!”
还没等他喘过气,剑脊带着同样的凌厉剑风,沉甸甸地落在右脸。
“云寄鹤,你敢……!”他抬起头,目光压着怒意。
“我不赶时间,可以慢慢抽。”
途怀之呼吸粗重,攥紧了拳头。嘴角挂着血丝。
剑再次动了,这一回,一剑了之。
之后,云寄鹤在镇上住了好久。
镇子里的人保留下那座祠堂,在河边重新划了块地,一砖一瓦,安顿好那场悲离散。
次年四月春,河边的芦苇正抽着新青。
周大娘送他到渡口上:“在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也是个失去过的人。希望以后你能得偿所愿。”
“我也希望。”可他的得偿所愿,从来只在梦中。
修士难有梦,也易得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一旦入梦,就像初春三月的冰河,看似无坚不摧的冰,踏上去,就是逃无可逃的冷,点点攒成心魔。
云寄鹤走了两步,又蓦然回头。春风卷着花瓣扑到脸上。他说:“我会回来的。”
“好。”周大娘点了点头,擦掉眼角那点湿润,“不回来也没关系。偶尔记住也行。”
春风停了,花也止了。
惜惜一送,树树年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