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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夜垂窗棂,风空月也空。
      灯中霭霭。

      “云容见,你在不开心吗?”
      林让瑜抿了抿唇线,看向身上鸠占鹊巢的人,张口:“不想看就不用看了。”

      “这倒没有。”云寄鹤眸光垂下,扫向他被自己阴影遮住的脸,“不过想起了,你以前惹我不开心。”

      林让瑜蹙起眉,模样有些郑重地思忖片刻,道:“我为何,要让死对头……开心?”

      云寄鹤没着急答话。他拢着眼抬手,指背沿着林让瑜衣袍的褶皱抚过:“我可是经常要让死对头开心呢。”

      “那你从我身上起开。”林让瑜的声音沉了几分。

      他话还没说完,云某人已然扭过头,径直望向镜内。
      长发随动作垂飘而下,恰好将耳廓遮去。
      林让瑜:“……”

      “云容见,一个人救一个人不会被记住,一个人救很多人也不会被记住。但他被记住了,因为失去。”
      镜子里的云寄鹤拎着剑,静立火中,长发堆积这无知无觉的火光。

      “云容见,他不会回来了。你只能记住他。”
      他的瞳孔下,男人的声音穷追猛打:“命可真有趣,我以为我能在他死以后,义无反顾地没了生意。可是没有,我想活,我还想好好地活。我还在想,你为什么不去陪他,这样就轮不上我了。”

      火层层叠叠,叠叠层层。

      “我不敢见他最后一面,所以我把不定生拿走了,把你引过来,送下去陪他。”男人笑着说完,火已经又蹿高数尺,“是不是很有趣。”

      云寄鹤修长的眼尾透过火,扫到男人身上,火海翻涌扭曲了视线,让他们看不清彼此:“不定生在哪?”

      “他都回不来了,这飞升的契机你还替他守着作甚?不如给我!”
      嘶吼声里,云寄鹤没由来地抬眼。
      镜中是火,镜外是烛,于他眼底仓促了一线。

      薄红如茶泼溅,长漫梅花枝的剑刃,开出一树枫叶老。
      “这只左手,你早该还他了。”

      镜里的人轻盈地挽下一道剑花,血似几粒红。
      他漫然哂笑:“你以为你只是醒了,去走一条路,然后在尽头见到一个人。可你明白,其实那叫陌路相逢。”

      可是,男人已经尸首分离。信步所之的话,便只落向了泆宕空处。

      剑意消去,只留下冷冽未退,像半帘风雪,挂了疏梅。
      世事句句,淡照梦风。

      光阴绕轩窗,一日扶桑系。【1】
      一人穿着鱼师青穿枝花纹长老服,倚窗中持卷。
      他微低着头,指节瘦长,时不时翻过一页。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探来,指腹带着草木香,覆上了他的眼帘。

      林让瑜翻书的手一松,纸页自指间滑落,悠哉坠回书上。
      他没有回头:“云寄鹤,你又来。”

      窗外,被点名的人半伸着身体,一手撑住窗棂,一手随意搭在腰侧。
      一条长辫从他肩侧滑落,辫梢坠着的红玉珠子,在正好的光里一摇,若滴凝住的相思。

      他诶了一声。
      眸光越过他的肩头,窥见了词篇墨迹犹新:
      远外天

      夕阳倚楼,月起几字。随花里,几把轻叹。春许花开,偏不得。三分是年岁,二分便风尘。余下,余下,薄人,薄人。
      舟下碧波乱箫声。道云月便好,慢数否。金樽清风同坐,倾不尽。天外烟雨帘。久留住。一点山灯空明远。

      他将身子往窗框上一靠,整个人懒洋洋地半坐半卧:“我都来了,你就原谅我吧。”
      他的手指,碰了碰那根微微翘起的呆毛。

      呆毛未卜先知地往旁边一偏,灵巧躲开了。
      他挑了挑眉,手指不屈不饶地追过去。

      轻点,又轻点。
      像个执拗着要吃糖的孩子。

      来回两次,林让瑜被闹得不耐烦了,呆毛径直一卷,缠上了云寄鹤作妖的手指。

      室内烛火飘忽,冷冽终究退了。
      林让瑜眉头敛了点疑心,他抬指,戳了戳云寄鹤撑在他身前的臂膀。

      手指与衣料里的温热抵上,他仰着头:“我们何时这般要好了?”

      云寄鹤伸出手,指尖轻拢过两人的发,提醒道:“这镜像,难道不是阁下掌控的?
      万一是剑尊大人对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个儿编排出来的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
      他别过脸,声气低下去:“不是,被人控制了。那些都是故意让我们看的。”

      一缕白,一缕黑,一点一点,只成道细密的发辫。
      “还挺好看的。”云寄鹤歪着头说,视线往林让瑜头顶去。

      剑尊大人扫了他一个冷冷的眼神,抬手捂住了呆毛:“云容见,你听没听我说话。”

      黑发揽收烛火的暖,白发团在阴影下的沉,渐次交叠。

      林让瑜默然移开目光,落到那截烧不到一夜的烛上。

      烛泪在铜台上积。
      云寄鹤掀了掀眼皮:“在听呢。这不是想着,剑尊大人英明神武,定会保护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医修嘛。”

      话到此处,竟无以为继。
      林让瑜开口:“你不关心一下你朋友吗?”
      他说的是书灵。

      云寄鹤撑着脑袋,手指缠着那道辫子玩。
      他眼尾耷拉着往下垂,睫毛浓密,遮住了那点倦意:“它睡着了,这空当,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关心,它又听不见。”

      他顿了顿:“剑尊大人,这移花接木的手段,尚需再练啊。”
      “不如,我教你也行。”他的声音没安好心地往上走。

      林让瑜呆毛纠结地拧了个弯儿,他抓紧云寄鹤的衣袍,倾身向前,一丝不苟地开口:“你朋友,有点不舒服。”
      “它灵力耗得严重。”

      云寄鹤懒散动了动眼睛,看着那人的手被衣袍衬得更白,小指的痣暴露在烛里,近似妖异的灼:“我试过了,它没有灵力。”

      “有。”林让瑜寸步不让,“且是同山河意同出一源的灵力。”

      铜台上,又落烛泪。

      云寄鹤放下那只撑着脑袋的手,半晌没说话。
      他指节收拢,骨节顶出轻薄的皮肉,一掌薄如轻纱的湿意,松手,便被夜色晾干了。

      他声音平静,点了点下颔:“我知道了。”

      林让瑜心头一跳,反手扣住云寄鹤的手腕:“对我没威胁,反而有种亲切感……你别乱来。”

      云寄鹤没挣扎,只是偏过了头,下颔划出一条清癯的弧。
      他瞥向扣住自己的那只手,笑意扬上了眼里:“林别时,你还未为我怕过呢。”
      “未免厚此薄彼?”

      林让瑜施了个法,将书灵捞进手里,为它渡去一丝灵力:“它的气息,让我觉得很亲近。”

      “那我呢?”

      林让瑜动作一顿,这人莫不是专程来讨骂的?
      他搜肠刮肚俄顷,终于从干涸的井里,打捞上来之不易的一句:“你,能当个良善之人。”
      “妙手回春,痌瘝……”顿了顿,还是把那个痌瘝在抱吃了回去,“洞垣之术,针膏起废。”

      云寄鹤:“……”为难他不提半句人品了。
      恍如三九天里有盆冷水兜头泼来。他静了一瞬,忽而开怀笑了:“林别时,你可知你避而不答时,最喜堆砌词藻?”

      林让瑜神情几分茫然不解:“有吗?”

      “越不想回答,越拣生僻字眼用。生气的时候也是。”
      “讳疾忌医,戢鳞潜翼,舌敝耳聋,不见舆薪。”云寄鹤不疾不徐地弹了弹魂铃:“惭愧,在下也略识几字。”

      “剑尊大人,头发都要炸成蒲公英了。”

      剑尊大人用袖子藏住呆毛,一手捧着书灵,也没耽误他把这人赶出门去。

      门扇在身后阖拢,磕出了一片微凉,落在掌间那道伤上。
      云寄鹤保持着被逐出的姿态,悬在空中的手徐徐收回。

      他身形未动,只将眸光斜过去:“可否打听一事?”
      稍顿,他抬指敲了敲太阳穴,声气淡淡:“其实他本人,还是挺温和的。”

      走廊拐角处,悬灯两三盏。
      小二端着托盘,僵作一截呆木。

      他本是送茶水来的,不想碰上了客人“无家可归”的光景,一时进退两难,瞠目结舌。

      小二艰难地喉间找出一句:“好……好的。”
      他一介凡夫,自是不知,在自己应声的那一刻,一道无形的结界,如流水罩住了两人。

      云寄鹤作了个揖:“有劳。镇上这几日,可曾发生过什么怪事?”
      近日尽是女儿出阁的良辰,娶亲嫁女的人家想是不少。他单刀直入,怕是问不出什么名堂,弄不好还会被扣上见不得人好的罪命。

      小二努力回想片刻,挠了挠头道:“这倒是没有。”

      “那更早之前呢?有何不同寻常的地方,比如,火。”云寄鹤点头记下了。

      “我出生那会吧,离现在也有二十多年了。”小二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蹊跷:“说来也奇,自从那场火之后,镇上便再难见着走水的场景了。”

      当林让瑜从书里抬头,撞上了窗外春光参差。

      “……”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慢半拍地眨出了一个念头——
      自己好像把人关在门外一整夜了。

      林让瑜的呆毛倏地竖了起来。

      书灵萎靡不振地蜷在他左肩,林让瑜的手搭在门把上,指节松了又紧,还是把门推开了。

      云寄鹤正倚着房前的廊柱,坐在朱漆栏杆上。
      不再像往日那样披头散发,竟束起高马尾,耳侧还垂了条小辫子。

      他一条腿支地,另一条腿疏散地跨过栏杆,悬空着。
      衣袍垂落,好似旁逸斜出的松。

      栏外便是天井,可以看见底下尚无客至。
      只有小二扫洒忙碌,竹帚扫出的嚓嚓声,显得二楼愈发空寂。
      嚓嚓——

      天光自敞开的门漏入,照出光尘无依无凭,漫然游弋。
      嚓嚓——

      “对不住。”林让瑜立在门内,没有迈出半步,只抬眸望他。
      平生从未这般心虚过。

      “林别时,你关了我一夜。”云寄鹤薄唇微动,慢慢道来,声线平而缓,像坐在红楼里看雨不停歇。

      “你为什么不再开一间房?”林让瑜头顶的呆毛抖了一下。

      “倘若我再开一间房,”云寄鹤泰然自若地耸了耸肩,“如何教剑尊大人愧疚呢?”

      林让瑜没忍住:“胡搅蛮缠,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云寄鹤歪了歪头,动作很轻,几缕青丝还是滑落肩头。
      “这是谁的错?”他抱臂问道。

      “平分秋色。”林让瑜的呆毛弓出一道微薄的弧,主次分明地答,“你先惹我的。”
      “倒也是。”云寄鹤点点头,顺手拎起书灵扔进须弥戒。

      书灵:“???”一觉醒来还被开除人籍了!

      林让瑜拦之不及:“云容见,你过分了。”
      “又不是生分。”云寄鹤揽过他薄削的肩,带人出门,“我们外出探查,他瞧着便非俗物,万一叫人盯上了,如何是好?”

      “你怎不说,我这发色异于常人呢。”林让瑜将压住的头发扫出来,戳了一下始作俑者的手臂,“下回不准压我头发。”

      “剑尊大人是护身符,自然不能一并论之。”云寄鹤弯下眉眼,指尖点了点他的肩,“猜我用哪根手指点的?”
      林让瑜一顿:“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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