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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共处 共处 ...


  •   日子在治疗和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沈燎很快就适应了庄园里的生活节奏。每天早上空腹体检,上午进行信息素调节治疗,下午是康复训练,晚上则是一段完全属于他自己的自由时间。三餐由庄园的厨房按时送到他的房间,菜单经过了营养师的精心设计,每一餐都包含了针对他腺体恢复所需的特定营养成分。

      他的身体在缓慢但确实地好转。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左前臂的刀伤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粉色疤痕。第二周开始的时候,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外伤基本上都消失了,皮肤上只剩下一些深深浅浅的疤痕印记,那是过去十年在他的身体上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腺体的状况也在好转。每天的信息素调节治疗让后颈的炎症反应逐渐消退,电击的频率从原来的每十五分钟一次降到了每两小时一次,疼痛等级从七级降到了两级左右。他开始能够在不被疼痛分心的情况下正常思考了,这种感觉让他既陌生又感激。

      但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殷凛的陪伴方式。

      殷凛几乎从不主动来找他。

      这是沈燎花了好几天才意识到的事情。庄园很大,他们住得并不远——殷凛的主卧在东翼的另一端,和沈燎的房间之间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走廊。但在这五十米的距离里,殷凛似乎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他从不越过那条线,除非沈燎主动发出信号。

      但沈燎能感觉到殷凛的存在。

      有时候是早上起床时,发现门口的托盘上多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旁边放着他今天需要吃的药片。

      有时候是治疗结束后回到房间,发现床上的被褥被重新铺过了,枕头上那股雪松与冷杉的气息变得浓郁了一些——大概是殷凛来过了,在他的枕头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有时候是深夜,他睡不着的时候,会隐隐约约闻到走廊尽头传来的信息素气息。那种气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根本不会察觉。但沈燎的哨兵感官太过敏锐了,他能从那淡淡的雪松与冷杉的气息中,分辨出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

      不是担忧,不是焦虑,不是好奇。

      是克制。

      殷凛在克制自己不去靠近他。

      这个发现让沈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每次闻到那股气息的时候,他的心脏就会跳得快一些,然后又会慢下来,像是在跟随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节奏。

      第十天的晚上,沈燎第一次主动去了殷凛的书房。

      他没有敲门。不是因为他无礼,而是因为门是开着的。殷凛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空气中悬浮着几块全息投影屏幕,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星图。他正低着头,用一支电子笔在其中一块屏幕上做着标记,神情专注而沉静。

      台灯的黄铜色灯罩将光线收拢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照亮了书桌和殷凛的上半身。他的侧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立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锋利程度,都像是被最好的雕刻家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沈燎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有那么几秒钟,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这个人。殷凛是帝国的上将,第一军团的总司令,他的每一分钟都应该用在处理那些关乎帝国安危的大事上,而不是浪费在一个从黑市上买回来的Omega身上。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殷凛就抬起了头。

      “沈燎。”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方式,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没有询问的意味,没有试探的意味,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只是单纯地叫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他确实站在这里,确实是真实的。

      “我打扰你了?”沈燎问。

      “没有。”殷凛关掉了面前的全息屏幕,朝沈燎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进来坐。”

      沈燎走进书房,在那张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坐在殷凛对面。上一次是在黑市的交付区,那时候他还戴着电子镣铐,穿着破旧的囚服,浑身是伤,而殷凛坐在他对面,用十亿星币买下了他。

      短短十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今天的信息素治疗怎么样?”殷凛问。

      “林医生说炎症反应比预期消退得快。”沈燎说,“按照目前的进度,离子束手术可以提前到下周进行。”

      “那就好。”殷凛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沈燎注意到他握着电子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在担心什么?”沈燎问。

      殷凛抬起眼睛看着他。

      “手术的成功率。”殷凛说,“离子束切割技术虽然先进,但用在抑制环拆除上还是第一次。林医生给出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五。”

      “百分之八十五已经很高了。”沈燎说。

      “另外百分之十五呢?”

      “手术失败,腺体严重受损,我变成真正的废物。”沈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或者手术过程中出现意外,我死在手术台上。”

      殷凛的眼睛暗了一下。

      “不要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为什么?”沈燎看着他,“你买我的时候就知道有风险。我的腺体被抑制环折磨了十五年,能恢复正常是奇迹,不能恢复正常才是常态。你应该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殷凛沉默了很久。

      书桌上的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橘黄色的光芒在他们之间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窗外的夜空中,帝星的几颗月亮正在缓慢地升起,银白色的月光透过单向透视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你。”殷凛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三年前就开始关注你吗?”

      沈燎微微一怔。

      不是三年。是三年前开始,殷凛就已经在关注他了。比那零点三秒的信息素泄露更早。比他在黑市上被拍卖更早。甚至比他在联盟军事监狱里度过的那些日子更早。

      “我在那之前就知道你。”殷凛说,“在我还没有患上信息素紊乱症之前,在我还不是第一军团总司令之前,在我是帝国军事学院的一个普通学员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

      沈燎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二十二岁晋升上校的那一年,联盟特种作战部队在一次联合演习中展示了你的作战记录。”殷凛的目光落在台灯的光晕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份记录被帝国情报部门截获了,内部传阅。我当时在军事学院的高级战术班上,导师把那份记录作为教学案例放给我们看。”

      他顿了顿。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脸。”

      沈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处奔涌的声音。

      “教学案例里附了你的照片。”殷凛的声音很轻,“穿着联盟的军装,站在一艘战舰的甲板上,身后是正在升起的恒星。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你没有去理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头的方向。你的眼睛……”

      他停了一下。

      “你的眼睛很亮。”

      书房的安静变得厚重起来,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缓慢地流动,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每一寸空间。

      沈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些伤痕还在,手腕上的勒痕虽然已经淡了很多,但依然清晰可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庄园的护理人员帮他剪的,因为他自己已经忘了这件事。

      “所以你买下我,”沈燎的声音有些哑,“不只是因为我的信息素能救你的命。”

      “不只是。”殷凛说,“甚至不是因为那个。”

      沈燎抬起头。

      殷凛正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台灯的橘黄色光芒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是深夜里遥远星系的两颗星。

      “我买下你,”殷凛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是沈燎。是因为你站在那里,被全世界抛弃了,被关了十年,被折磨了十年,但你的眼睛里还有光。”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我想保护那束光。”

      沈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已经十年没有这种感觉了。那种被人看见、被人珍视、被人想要保护的感觉。在监狱里的那些年,他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不喊痛,学会了不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软弱。他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了一个很小的盒子里,放在心脏最深处的某个角落,用厚厚的墙壁围起来,不让任何人触碰。

      但殷凛只是说了几句话,那堵墙就出现了裂缝。

      “你不需要保护我。”沈燎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是坚定的,“我可以保护自己。”

      “我知道。”殷凛说,“但我想。”

      又是“想”。不是“需要”,不是“应该”,是“想”。

      沈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事实上,过去十年的经历让他变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被感动的人。但殷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准地找到了他心脏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不是要撕开它们,而是要在它们上面敷上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药。

      “殷凛。”他说。

      “嗯。”

      “你的信息素紊乱症,除了两年后彻底失控之外,还有其他后果吗?”

      殷凛沉默了一瞬。

      “有的。”他说,“每一次失控,我的身体都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已经失控过三次了,第一次是两年前,失控了大约两分钟,之后在床上躺了三天。第二次是一年前,失控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心率失常持续了一周。第三次是三个月前,失控了将近十分钟,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之后怎样?”沈燎追问。

      “之后我的信息素水平就再也没有恢复到正常范围。”殷凛说,“从那以后,我一直处于一种‘亚失控’状态。不算完全失控,但也不完全正常。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也没有人知道炸了之后我还能不能恢复。”

      沈燎的手指攥紧了。

      三个月前。那正是他从联盟军事监狱被提押出来、被装上运输舱、开始向暗蚀星转运的时间。

      殷凛的第三次失控,和他在联盟监狱里被转运的时间,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他不知道这之间有没有关联。也许有,也许没有。信息素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两个人,即使隔着遥远的星际距离,也会在某种层面上产生微妙的共振。这种共振在医学上还没有被完全证实,但许多匹配度极高的伴侣都报告过类似的现象——一方发生剧烈情绪波动的时候,另一方即使在千里之外,也会产生相应的生理反应。

      他不知道殷凛三个月前的失控是否和他有关。

      但他知道一件事。

      “我不会让你再失控了。”沈燎说。

      殷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讶,有感动,有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试图浮出水面。

      “你的腺体还没治好。”殷凛说。

      “快了。”沈燎说,“下周就手术。”

      “手术有风险。”

      “百分之八十五的成功率,够了。”

      殷凛看着沈燎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容,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比前几天那个“真正的、完整的笑容”要克制得多,但沈燎能感觉到,那个笑容里的温度,比任何一次都要高。

      “好。”殷凛说,“那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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