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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治疗 治疗 ...


  •   第二天清晨,沈燎被一阵轻柔的震动唤醒。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灰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墙壁,空气中熟悉又陌生的信息素气息——然后他想起来了。帝星。殷凛的庄园。他的新“家”。

      床头的显示屏上弹出了一条消息:“医疗团队已准备就绪,请在早餐前前往医疗区。路线图如下。”

      沈燎坐起来,发现自己昨晚连衣服都没换,就那么穿着殷凛的斗篷和那身破旧的囚服睡了整整一夜。斗篷上有好几处被压出了褶皱,囚服则因为汗水而贴在身上,发出一种不太好的气味。

      他在卫浴间里简单地冲洗了一下。水是温热的,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感受着水流冲刷掉皮肤上的污垢和血痂。水从透明变成浅褐色,然后变成褐色,最后变成黑色,在地漏处打着旋流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勒痕还在,但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深了。皮肤上的污渍被洗掉了大半,露出一层苍白的肤色。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

      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愣了一下。

      那张脸他快要不认识了。十年过去,三十一岁的沈燎和二十一岁的沈燎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十年的光阴,还有一座监狱、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子、无数次腺体的灼痛、无数次无声的反抗和无数次的失望。镜中人的颧骨比记忆中的更高了,下颌线也更加锐利,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血色。

      但那双浅色的眼睛没有变。仍然是介于金色和琥珀色之间的那种清澈,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安静地燃烧。

      他用庄园提供的毛巾擦干了头发,将那头长到肩膀的黑发随意地拢到脑后,露出完整的脸。然后他穿上了庄园准备好的衣服——一套深灰色的居家服,材质柔软,剪裁简洁,尺寸居然刚好合身。

      他不知道殷凛是什么时候量的尺寸。也许是昨晚他睡着以后,也许是更早。这个Alpha似乎总是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提前为他安排好一切。

      医疗区位于庄园的一层,占据了整个西翼。沈燎按照导航走到那里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Beta女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先生,早上好。”她的态度很专业,没有因为他是黑市买来的Omega而有任何异样的目光,“我是殷将军的私人医疗团队负责人,姓林,你可以叫我林医生。今天将由我为您做全身检查。”

      沈燎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医疗区。

      医疗区的设备极其先进。沈燎在联盟军队的时候就见过不少高精尖的医疗设备,但这里的设备至少比他见过的领先了一代。全身扫描舱、量子生物分析仪、信息素色谱仪——这些设备中有一部分他甚至只在军事杂志上看到过概念图。

      “请躺在扫描舱里,保持放松。”林医生说。

      沈燎躺进那台全身扫描舱。舱体内部是一种柔软的凝胶状材料,自动贴合他的身体曲线。一道蓝色的光从头顶扫到脚底,然后又从脚底扫回头顶。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好了。”林医生说,“基础体征扫描已经完成。您的身体数据正在分析中,大概需要十五分钟。接下来我需要采集您的腺体样本。”

      沈燎从扫描舱里坐起来,微微侧过头,露出后颈。

      林医生戴上一次性医用手套,走到他身后。她仔细观察了抑制环的状况,然后用一个手持式扫描仪在抑制环周围轻轻扫了一圈。

      “抑制环的使用年限已经严重超标了。”林医生皱起眉头,“这种型号的抑制环正常使用年限是五年,您的这个已经用了十五年。合金材料和皮肤的粘连非常严重,边缘有多处溃烂和感染。腺体的功能因为长期受到高压电击而严重受损,但好在大脑和腺体之间的神经通路还保持着基本的完整性。”

      她顿了顿,用一种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沈燎:“恕我直言,沈先生,在这种情况下,您还能保持身体的基本机能,这已经是一个医学奇迹了。SSS级的身体素质确实不是普通人类可以比拟的。”

      “能拆吗?”沈燎问。

      “能。”林医生肯定地说,“但拆除过程很复杂。抑制环的合金材料已经和您的皮肤、肌肉甚至部分神经组织长在了一起。传统的手术方式需要将周围的软组织全部切开,把合金环整体取出。这种方式的风险很高,可能会对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她调出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展示了一个三维模型——那是沈燎后颈腺体区域的扫描图像。抑制环在图像中呈现为一个暗红色的环状结构,紧紧包裹着腺体,周围的组织呈现出大面积的炎症反应。

      “不过殷将军已经联系了帝国医学研究院的专家团队。”林医生说,“他们正在开发一种新的技术——离子束微创切割。用高精度的离子束将抑制环切割成若干小块,然后逐一取出,最大程度地减少对腺体的损伤。”

      “什么时候能开始?”

      “专家团队大概三天后到达帝星。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对您的腺体进行预处理,降低炎症反应,为手术创造条件。”林医生在操作面板上输入了几条指令,“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您需要每天接受一次信息素调节治疗,每次大约一小时。”

      沈燎点了点头。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医生给了他一个详细的治疗计划表,上面列着从今天开始到手术当天的所有安排。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

      沈燎看着那份计划表,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在监狱里的时候,他的每一天都是灰色的、重复的、没有方向的。而现在,他的每一天突然被填满了各种事情——治疗、检查、康复训练、饮食管理——所有这些事情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拆除抑制环,让他的腺体恢复正常。

      而腺体恢复正常之后,他的信息素就可以用了。他的信息素可以用了之后,就可以救殷凛的命。

      殷凛。

      沈燎想起昨晚殷凛说的那句话——“我有信息素紊乱症。按照目前的恶化速度,我大概还有两年的时间。”

      两年。

      他们现在就像是两个在黑暗中互相摸索的人。一个是Alpha,一个是Omega。一个信息素紊乱,一个信息素被封锁。谁都想照亮对方,可谁身上都没有足够的光。

      但也许,当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黑暗就不再是黑暗了。

      治疗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沈燎在庄园里走了走。

      他没有刻意探索,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让脚步带着他在那些走廊和房间之间穿行。庄园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东翼和西翼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玻璃连廊,连廊的两侧种着一排排的绿色植物。那些植物不是普通的观赏植物,而是一些具有净化空气功能的特殊品种,叶片宽大,颜色深沉,在人工模拟的阳光照耀下微微泛着光。

      他穿过连廊的时候,看到连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种橘黄色的暖光,和庄园其他地方那种冷冽的白色灯光完全不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的墙壁是深灰色的,地板是黑色的,家具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不是电子书,而是纸质的、装订好的那种老式书籍。这在星际时代已经非常罕见了,纸质书成了奢侈品和收藏品。

      书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的台灯,灯罩是黄铜色的,灯泡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灯下摊着一本书,书页上有一些铅笔做的批注,字迹很小,但笔画干净利落。

      房间里有一种沉静的气息,像是有人在这里度过了很多安静的夜晚。空气中有雪松与冷杉的信息素残留,浓度比庄园其他任何地方都要高。

      这是殷凛的书房。

      沈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是那种会擅自闯入别人私人空间的人,即使那个人给了他全庄园的最高权限。

      他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你可以进去看看。”殷凛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沈燎回过头。殷凛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有些微微的湿润,像是刚做完运动。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色,呼吸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但整体上看起来仍然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自持的上将大人。

      “我无意闯入。”沈燎说。

      “你没有闯入。”殷凛走过来,推开了那扇门,示意沈燎进去,“这栋庄园里没有任何你不能去的地方。我说过,我不会限制你的行动。”

      沈燎看了他一眼,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小。从外面看,这个房间的面积应该至少有四十平方米,但实际上只有二十平方米左右。剩余的空间被墙壁内侧的夹层占用了,那些夹层里应该藏着一些防御系统或者通讯设备。

      但书架上的那些书是真的。沈燎走近书架,看到那些书脊上印着的标题——有军事理论的专著,有星际历史的论述,有几本诗集,还有几本关于信息素学的专业著作。书脊的颜色各不相同,排列的次序也不是按照大小或者颜色来分类的,而是按照某种只有殷凛自己才知道的逻辑。

      “你喜欢看书?”沈燎问。

      “有些书需要纸质版本才能认真读。”殷凛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电子屏幕上的文字太轻了,记不住。”

      沈燎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些书脊,最后停在一本书上。那本书的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书脊上的字体也有些模糊了。他抽出那本书,翻开封皮,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赠阿凛:愿你在星辰之间找到你的路。——母亲”

      这是殷凛母亲送给他的书。

      沈燎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合上了书,将它放回了原位。

      “你的母亲……”他开口,但又停住了。他不知道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是否合适。他和殷凛之间现在的关系非常微妙——名义上,他是殷凛买下的Omega,但实际上,殷凛给他的待遇远超任何“财产”应该享有的。他们是医生和病人,是Alpha和Omega,是彼此之间某种难以定义的存在。

      “她在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去世了。”殷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母亲的死亡,“联盟的一次轨道轰炸,坐标正好落在她所在的医院。”

      沈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帝国和联盟之间持续了整整三年的大规模星际战争,双方投入的兵力总数超过两千万,伤亡人数无法统计。那场战争的转折点是殷凛指挥的“断刃战役”,帝国军队在那一战中全歼了联盟的主力舰队,迫使联盟签署了停战协议。

      而那场战争,也是沈燎被指控叛国的导火索。

      “我不是故意的。”沈燎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没有参与那次轨道轰炸,甚至在那次轰炸发生的时候,他正被关在联盟军事监狱的审讯室里,被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你承认你叛国了吗?”

      “我知道。”殷凛说。

      沈燎转头看着他。殷凛还靠在门框上,姿势没有变,表情也没有变,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不是痛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经过了时间沉淀之后留下的东西。

      “我查到过那次轨道轰炸的原始数据。”殷凛说,“轰炸的坐标是由联盟国防部直接下达的,你当时已经被关押了,不可能是你下达的命令。”

      沈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是在那场战争结束之后被审判的。指控他泄露军事机密导致帝国军队在战争中占据优势。那些“军事机密”包括联盟军队的部署计划、武器装备的参数、甚至一些高级指挥官的个人信息。每一项指控都经过了精心设计,证据链完整到几乎不可能被推翻。

      他从未泄露过任何军事机密。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他的辩护在法庭上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被判处终身监禁,关在联盟最高安全级别的军事监狱里,由一个专门的小组负责看管和审讯。

      “你不好奇是谁陷害了你?”殷凛问。

      沈燎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插在居家服的兜里,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不知道什么名字的书上。

      “不重要了。”他说。

      殷凛微微皱了一下眉。

      “十年了。”沈燎的声音很低,“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最开始的时候,我恨那个陷害我的人,恨到想亲手捏碎他的喉咙。后来我不恨了,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而是因为恨太消耗能量了。我需要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活着。”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台灯的橘黄色光芒下显得格外明亮。

      “现在,”他说,“我只想向前看。”

      殷凛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唇微动的、礼貌性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笑容。他的嘴角向上扬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那张永远冷峻的脸突然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在冰层之下露出了一角温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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