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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手术 手术 ...


  •   手术那天,帝星下了一场雨。

      沈燎站在医疗区的门口,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从灰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远处的丘陵和森林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水墨画。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雨了。

      暗蚀星没有雨。那里的天空永远被暗红色的辐射云笼罩,落下来的只有腐蚀性的酸液和工业污染物。联盟军事监狱所在的星球也没有雨,那是一个被沙漠覆盖的死星,空气中的水分含量几乎为零。

      帝星的雨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他出生在一颗边境星球上,那里的雨季漫长而潮湿,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是他童年记忆中最熟悉的声音。后来他离开了那里,去了联盟军事学院,去了特种作战部队,去了战场,去了监狱。

      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沈先生,准备好了。”林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术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

      沈燎转过身,点了点头。

      林医生的表情比往常更加严肃。她身后站着五个穿着手术服的医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手术室里,那台离子束切割设备已经调试完毕,蓝色的指示灯在仪器表面有规律地闪烁着。

      “殷将军到了吗?”沈燎问。

      林医生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殷将军在指挥中心。”她说,“今天早上帝国边境发生了一起小规模冲突,他需要亲自处理。”

      沈燎没有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理解。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都没有。殷凛是帝国的上将,第一军团的总司令,帝国边境的冲突当然比他这个Omega的手术更重要。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任何需要质疑的地方。

      但在他走进手术室之前,他还是忍不住朝走廊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台是银白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柔软的凝胶材料。沈燎躺上去的时候,凝胶自动贴合了他的身体曲线,将他固定在了一个舒适但不完全僵硬的位置。医护人员在他周围忙碌着,连接各种监测设备,调试离子束切割的参数。

      林医生站在手术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支信息素中和剂。

      “沈先生,手术过程中您会处于局部麻醉状态,意识是清醒的。如果您感到任何不适,请立刻告诉我。”

      沈燎点了点头。

      林医生将信息素中和剂注射进他颈侧的血管。药剂进入血液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注射点扩散开来,沿着血管流向全身。沈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失去感知能力——不是完全失去,而是一种模糊化,像是所有的感官都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但后颈的腺体除外。

      手术正式开始。

      离子束切割设备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束精准地落在了抑制环的表面。沈燎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然后是一阵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缓慢地移动。

      “第一道切割完成。”一个技术人员报告。

      沈燎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他的心跳很平稳,血压在正常范围内,腺体的炎症反应比预期要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二道切割。”

      “第三道切割。”

      “第四道——等一下。”技术人员的语气突然变了,“抑制环的合金材料在内侧出现了非正常的晶体化现象。切割难度增加了,离子束的精度可能会受到影响。”

      林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晶体化程度?”

      “大约百分之三十,而且还在扩散。”

      “暂停切割。”林医生的声音很冷静,但沈燎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紧张,“重新扫描抑制环的结构,更新切割路径。”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仪器的嗡鸣声和扫描设备发出的提示音在空气中回荡。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健,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沈燎听到那个脚步声的时候,心跳突然加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脚步声太熟悉了,他在庄园的第一个晚上就记住了这个脚步声的每一个细节。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殷凛走了进来。

      他穿着军装,黑色的制服上沾着雨水,头发也有些湿润。他的呼吸比平时稍快,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从某个地方跑着过来的。他的眼睛在看到手术台上的沈燎时,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扫过周围的设备和医护人员,最终落在了林医生身上。

      “情况如何?”他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殷将军。”林医生微微鞠躬,“抑制环内侧出现了非正常的合金晶体化,切割难度增加。但问题不大,只需要重新规划切割路径,手术仍然可以继续进行。”

      殷凛走到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沈燎。

      沈燎仰面躺在手术台上,头发被拢到了两侧,露出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浅色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发白,但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不是在处理边境冲突?”沈燎问。

      “处理完了。”殷凛说。

      沈燎看着他。处理完了。帝国边境的军事冲突,就算是最小规模的,也不可能在十五分钟内处理完。殷凛一定是放下了手头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从指挥中心赶到了医疗区。

      “你不应该在手术室里。”沈燎说。

      “为什么?”

      “你的信息素会干扰医疗设备。”

      殷凛沉默了一瞬,然后后退了两步,走到手术室的角落里,靠墙站定。

      “这样呢?”他问。

      沈燎微微转过头,看着他站在角落里的样子。殷凛的双臂交叠在胸前,脊背挺得很直,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那是一个他从未在殷凛身上见过的、带着一丝紧张的小动作。

      “可以。”沈燎说。

      手术继续进行。

      有了殷凛在房间里的存在,沈燎感觉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他的腺体——那个被抑制环折磨了十五年的腺体——似乎在殷凛的信息素影响下变得更加稳定了。疼痛感降低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甚至连离子束切割带来的刺痛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林医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沈先生,您的腺体反应比预期要好。”她说,“如果按照这个进度,手术可以比原计划提前半小时完成。”

      沈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手术室里的设备和人影,落在角落里那个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身上。

      殷凛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在手术室白色的灯光下相遇,碰撞,然后交融。那是一种奇异的、难以言说的感觉,像是两个人的灵魂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上产生了共振,那种共振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触碰,甚至不需要信息素,只需要存在——彼此的存在。

      “第八道切割完成。”

      “第九道。”

      “第十道——最后一块。”

      “抑制环碎片全部取出。开始腺体修复。”

      沈燎感觉到后颈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覆盖在了他的腺体上。那不是药物,不是仪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

      是殷凛的信息素。

      即使在手术室的那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殷凛的信息素还是精准地找到了他的腺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他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

      沈燎的眼眶突然红了。

      “沈先生?”林医生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变化,“您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燎说。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很好。”

      他是真的很好。

      十五年来的第一次,他的腺体不再疼痛。

      手术结束的时候,沈燎感觉自己的身体轻了很多。不是体重变轻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触及灵魂的轻松感。那种感觉就像是背负了十五年的重担终于被卸了下来,他的脊柱可以挺得更直了,呼吸可以更深了,甚至连心跳的声音都变得不一样了——更清晰,更有力,更像一个活着的人应该有的声音。

      林医生用一块无菌敷料覆盖了他后颈的伤口,嘱咐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然后让医护人员推着他回到了病房。

      殷凛全程都跟着,走在病床的右侧,距离始终保持在两米左右。不远不近,刚好够沈燎闻到他信息素的气息,又不至于太近让人感到压迫。

      回到病房后,医护人员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沈燎和殷凛两个人。

      沈燎从病床上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后颈的敷料。那里的皮肤还微微发烫,但已经没有那种持续了十五年的灼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平稳的、带着淡淡雪松与冷杉气息的感觉——那是殷凛的信息素残留在他的腺体上留下的痕迹。

      “感觉怎么样?”殷凛站在床边,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沈燎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殷凛微微低着头,台灯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沈燎能看出他眼睛里的那些东西——担忧,期待,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某种情感。

      “殷凛。”沈燎说。

      “嗯。”

      “我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殷凛微微一怔。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回答的问题。沈燎从分化开始就戴上了抑制环,从来没有释放过信息素,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而殷凛是唯一一个在零点三秒的信息素泄露中捕捉到过它的人。

      “你不记得了?”沈燎问。

      “记得。”殷凛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是雨后的泥土和……燃烧过的松木。”

      雨后的泥土。

      燃烧过的松木。

      沈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腕上还有浅浅的勒痕,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十五年压抑带来的后遗症。但他第一次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终于有人告诉了他,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殷凛。”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的信息素是雪松和冷杉。”

      殷凛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柔软的光。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沈燎问,“你的信息素你当然知道。”

      “不是。”殷凛微微俯下身,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我是说,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

      沈燎的呼吸顿了一下。

      殷凛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私语:“你是在问我,为什么你的信息素是那个味道,而我的信息素是雪松和冷杉。你是在问,我们的信息素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

      但沈燎知道他要说什么。

      信息素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两个人的信息素,往往会在气味上产生某种互补或呼应的关系。这是ABO生物学中最神秘、最浪漫的现象之一——两个人的信息素像是两块原本就属于彼此的拼图,放在一起的时候会完美地嵌合。

      雨后的泥土和燃烧过的松木。

      雪松和冷杉。

      它们不是完全相同的味道,但它们都指向了同一个意象——森林。雨后燃烧过的森林。湿润与火焰并存,毁灭与新生同在。

      沈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殷凛之间的关系已经复杂到了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的程度。他们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雇主和雇员,甚至不是普通的Alpha和Omega。他们是两个被命运强行绑在一起的人,一个信息素紊乱,一个信息素被封锁,谁都需要对方,谁也说不清楚这种需要到底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是暂时的还是永恒的。

      但此刻,在手术后的病房里,在台灯橘黄色的光芒下,在雨声的陪伴中,有一件事变得无比清晰。

      他不想离开这里。

      他不想离开殷凛。

      “殷凛。”沈燎第三次叫出这个名字。

      “嗯。”

      “谢谢你。”

      殷凛微微偏头,像是在说“谢什么”。

      沈燎没有解释。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殷凛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殷凛的手指微微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缓慢地、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反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缠。

      信息素在空气中缓慢地流动,雨后的泥土与燃烧的松木、雪松与冷杉,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乐曲。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在那间小小的病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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