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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白胖胖的故事 进入白文斌 ...

  •   进入白文斌家,宋一舟环视一圈,忍不住微微蹙眉,这是个典型的单身汉的居所:玄关处堆着几双旧皮鞋,看起来并不常穿;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散落的书籍和文件,甚至还有前一天的外卖盒;拉开卧室的窗帘,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阳光投射进来,映得衣柜油漆斑驳脱落的痕迹更加明显,一扇门已经完全关不上,斜斜地半敞着,露出里面几件衣服,几乎全是工装。

      宋一舟轻叹一口气,看了眼时间,挽起袖子,开始整理这凌乱的房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收拾起来倒也不算太费力,一个小时以后,整个房子就已经换了一番模样,宋一舟将准备带去医院的衣物装进帆布包,收拾出来的垃圾塞进黑色垃圾袋,提到门口。正准备离开时,客厅的书架上一本旧书突然滑落“啪”地一声脆响,书页散开。

      许是刚才整理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宋一舟将袋子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捡那本滑落的书——是一本《飞鸟集》,书页翻至中间,一张包着透明防尘袋的泛黄纸张悄然滑出,宋一舟将书与纸张一同捡起,那是一张简笔素描,一个年轻姑娘的半身像,眉眼清秀,发丝微微扬起,像是正扶栏迎风而立,右下角用钢笔小字写着:甲子年夏,于清江码头。落款“白文斌”三字笔迹稍显青涩稚嫩。

      画画的人笔触虽不专业,但将姑娘的神情五官描绘的栩栩如生,待看请画中的人后,宋一舟震惊得睁大了双眼——那是罗屿的生母,杨曼曼!而清江也是杨曼曼故乡有名的江河!

      一时间,无数种从未想过的可能在宋一舟脑海中轰然炸开:原来白文斌与杨曼曼早年竟有交集——那细腻笔触下女人的神态,那小心翼翼夹进诗集的情谊,仿佛从未被时光真正侵蚀,如今在自己一个外人看来,仍会被触动,原来自己跟罗屿一直寻找的杨曼曼的恋人,竟然可能是白文斌——那个不修边幅,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自己的师傅。

      宋一舟抑制住微微颤抖的手,拿出手机将素描照拍了下来,又重新夹进《飞鸟集》,扉页赫然印着一行小字:“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字迹娟秀,与白文斌的字迹全然不同,看似像是女子所书。

      将诗集装进帆布包,宋一舟转身出门,直奔医院,努力维持着内心的翻涌——也许久久以来藏着的谜题,就此可以解开!

      病房门虚掩着,白文斌已经打完点滴,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见宋一舟进来,他抬眼一笑,发福的圆脸上被笑容抬起的两块苹果肌,将眼镜推得微微上滑,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枚月牙:“一舟回来啦?”

      强自按捺住心绪,宋一舟把帆布包搁在床头柜上:“白老师,我给您拿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日用品,怕您无聊,还......带了一本书。”

      白文斌笑着道谢,看着她从包里拿出那本《飞鸟集》,看她把书轻轻放在自己手上,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笑意僵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伸手去摸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指尖微微发颤,镜片后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瞬间褪去所有温度。

      “这……这本书,你怎么找到的?”白文斌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像砂纸磨过木纹。他的眼神仿佛失焦一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一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已有几分确定:“白老师,先跟您道歉,未经您允许擅自动了您的东西。但说来您可能不信,这本书,是自己从书架上掉下来,出现在我面前的。”

      白文斌从失态中回过神,看着宋一舟探究的神色,疑惑道:“你认识她?”

      宋一舟缓缓点头,“你还记得上次,我跟您说我有男朋友吧,就是罗屿。”

      白文斌怔了半晌,轻轻翻开书页,将里边夹着的那张泛黄素描缓缓抽出,指尖抚过杨曼曼温婉眉眼,指腹在纸面停驻良久,仿佛触到了三十年前清江畔微凉的风。他忽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她总说,身处逆境会让我们的心更坚韧,可我......却连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宋一舟屏住呼吸,轻抚过他微微颤动的双肩,等待着他平复情绪。窗外梧桐叶影婆娑,光斑在他灰白鬓角轻轻晃动,仿佛一帧帧的画面缓缓流转。

      “白老师,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白文斌望着窗外飘过的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跟曼曼相识于老家的孤儿院。那年的老天爷好像不知被谁给掏了个大洞,连着半月的暴雨,让清江水坝决堤,江水漫过我们的家乡,全村的房子都泡在浑浊的浪里......”

      年仅五岁的白胖胖,被父亲用力托举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粗壮的枝杈上,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断木与瓦砾,一次次撞向树干,他抱住湿滑的树皮,看着父亲在齐胸深的水中不断努力地探出仰头来,冲他喊着什么,远处刚刚还在沉浮的母亲,此刻再也看不到身影。

      他忘了哭,忘了喊,只死死地抓住树干,指甲陷进树皮皲裂的缝隙里,血丝渗进木纹,像一条条暗红的蚯蚓。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些,浪头也终于疲软下来,他的手臂酸胀得失去知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下滑,他想重新向上攀,却连指尖都动不了。

      屁股和大腿已经浸泡在冰凉刺骨的江水中,麻木感如墨汁般向上洇开,白胖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僵硬成一块石头,下一秒就会咚地一声沉进水底,再也浮不起来。

      这个噩梦不知道缠绕了他多少年——每每在孤儿院的窄小床铺上惊醒,冷汗浸透单薄衣衫,窗外铁栅栏的影子如蛛网般爬满墙面。他总会默默地缩进被子里,用指甲一遍遍抠着被面粗粝的经纬,直到指尖泛出血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不过好在,每每他将甲缝里干涸的血迹,举到那个女孩面前时,她总会轻轻握住他的手,用沾着水的手帕帮他一点点擦净,再悄悄塞给他一颗糖纸闪亮的水果糖。水果糖在孤儿院可是非常稀罕的宝贝,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仿佛整颗心都沁在一泡甜蜜里。

      女孩叫杨曼曼,比他大五岁,是个弃婴,几乎从一出生就在孤儿院里长大,不像他们这些半路住进来的,她连什么是“家”都未曾真正体会过。可她永远噙着一抹温柔的笑,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而坚韧,也总会仗着自己是院里的“元老”,软磨硬泡地从管教阿姨那儿讨来几颗糖果,再分给那些新来的孩子。

      白胖胖喜欢她,喜欢她擦拭自己指尖的手掌的温度,喜欢她哼歌时睫毛颤动的弧度,到后来他也分不清自己故意抓伤的手指,到底是为了缓解那蚀骨的惶恐,还是为了多留她指尖片刻的暖意。

      从五岁到十三岁,白胖胖变成了白文斌,而那个总是哼着歌的女孩,给他糖吃的小姑娘也长成了眉目清亮的少女。

      杨曼曼十八岁上大学的那天,拉着他的手,不放心地嘱咐:“文斌,不要跟那几个坏孩子打架,你好好读书,等姐姐上班就可以供你上大学。再做噩梦,就看我给你那本《飞鸟集》,可以给你力量。”

      不知道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他打着手电筒在被子里一遍遍翻阅那本诗集:“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泛黄纸页上,那行字被他用铅笔反复描摹,墨迹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多少次去车站送别的时刻,他都在恨自己为什么还不长大,为什么时间会过得这样慢。

      他们之间的通信,被他一封封珍藏在饼干盒子里,信纸边角已磨得毛茸茸。他在信里改口叫她曼曼,不再加“姐姐”二字;她回信时也悄然落款“曼曼”。

      他知道她毕了业去了深城一家公司,没多久又被调去了在港城的集团总部,她在信说,文斌,我在总部的工资涨了很多,寄给你的生活费不要节省,你是大孩子了,要学着社交。她说,港城真的很美,我喜欢这里的繁华,喜欢这里的霓虹,我在港城等着你。

      他努力读书,年年都拿奖学金,他用蹩脚的口音反复练习英语,只为了将来可以跟她一起在港城的街头并肩而行。
      可通信却在他大二那年戛然而止,他寄去的信件也如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

      大学毕业后,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拿到港城一家企业的offer,也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她,她的身边已经牵着一个三岁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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