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合卺 为了在平卢 ...
-
有高俨平卢军层层护持，李瑗重新坐上銮驾，铁骑开道，旌旗蔽日，烈烈风声裹挟着铁甲方才沉淀的肃杀，威仪浩荡，震慑沿途百里。那些看苗头不对各自逃命的礼部官员和送亲宗室也自己找了回来，一路浩浩荡荡，再度向北而行。
从幽州过井径，便是平卢境内。
世人皆言河朔三镇雄绝北地，而平卢堪称朔北第一雄镇。此地毗邻漠北，常年枕戈待战，城郭巍峨壮阔，壁垒森严厚重，较之偏近中原、沾染几分温润烟火的幽州，更添百战沙场淬炼出的铁血肃穆。
李瑗先是在城外别馆修整一日，次日天光未亮，晨雾尚浓，崔嬷嬷便领着一众侍女入内，各司其职，为她梳理妆容、备嫁更衣。
离长安那日的盛大婚仪尚且历历在目，不过月余，她便要再度凤冠霞帔、重着红妆。指尖抚过细腻锦缎上缠枝鸾鸟的金线纹路——成亲当真是世间最磨人的礼数，李瑗想。
她暗自轻喟，但愿高俨命数长久、身安体健，莫要让她再有重穿这一身嫁衣的一日。
毕竟长安宫中，那些远嫁藩镇的姑母、宗室贵主们，一旦夫死战亡，她们多是褪去藩镇主妇的衣冠，收拾行囊折返长安，遵旨另嫁。
窗外忽有喧沸锣鼓穿透晨雾，层层叠叠，响彻四野。
是吉时已至，驸马亲至迎亲。
李瑗手执素面描金团扇，掩去半面娇容，由明月、朝露左右搀扶，身姿娉婷端华，缓步踏出别馆，稳稳登上大婚銮驾。
为遵大婚礼制、昭告全城，也为尊长安公主的皇家体面，高俨策马在前，亲自引着大婚仪仗，携凤驾绕城三圈，以藩镇最高礼数，将这场天家联姻昭告万民。
为了以便平卢百姓能一睹皇家公主风采，李瑗所乘銮车四面无幛，只以金冠珠链遮面。珠光潋滟，半遮半掩，更添矜贵朦胧之态。
平卢的日光比长安烈，照在朱红翟车的金漆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李瑗隔着细碎晃动的珠链，外头的人声潮浪滚滚入耳，与她昔日出长安时的盛景全然不同。
彼时长安万民尽数伏地叩拜，山呼千岁，恭谨肃穆，无一人敢肆意抬头。
可这朔北雄镇的百姓，骨子里带着边塞独有的鲜活野性。稚童商贩等沿街欢呼声此起彼伏，带着浓重质朴的北地方言，粗粝却热忱。
有人高喊“使主娶亲了”，有人问喊“长安来的公主俏不俏？”，她甚至听见一个孩子尖着嗓子问：“公主是圆脸还是长脸？”
有卖糖葫芦的商贩，追着她的车驾跑了三条街，高喊“使君娶亲，卖糖葫芦啰……”
李瑗抵着扇子笑了一下。朝露在旁边问她笑什么。
李瑗道：“这里的百姓不怕官。”
车驾缓缓绕城而行，红色帷幔随风轻扬，缝隙之间，李瑗将一城风物尽收眼底。
城墙砖石皆是新砌，厚重坚固，透着百战之地的沉稳。城楼箭垛林立，垛口之间，隐隐露出铁戟寒尖，锋芒凛冽，守城士兵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尽是铁军威仪。
这里的百姓却是自由的，有沿街卖茶的商贩，有当垆卖酒的胡女，追着车驾跑的孩子……这里，的确处处跟长安不一样。
行昏礼是在节度使府的使宅正厅里。
厅堂不大，几案上供着两排牌位。李瑗隔着珠链，只模糊见最中间那块，刻着“先考高公讳崮之灵位”，旁边挨着一块，比他父亲那块小一些，没有撰文，没有落款。她心里动了一下——传说他杀了先平卢节度使、也就是叔父高圉满门，逼死生母，才坐上如今这个位置。
他不过，才比自己大两岁。
这般凉薄狠绝、骨血相残的决绝，竟出自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年。
“一拜天地——”礼官高喊将她拉回思绪，李瑗侧头偷看高俨，随着他的动作，敛裾下拜。
“二拜高堂。”他们都没有高堂在此，高俨顿了顿，仿佛注视到李瑗的打量，轻咳一声，示意她跟着他一起拜排位。
“夫妻交拜！”二人相对躬身，红影交错。这一拜，天定姻缘，名分落地。
礼成之后，侍女内侍簇拥而上，将李瑗缓缓搀扶入新房。
喜房内红烛高烧，光影摇曳，一室缱绻暖红。
随着那杆乌木秤头挑开她面上的黄金珠链，眉眼豁然开朗，这是李瑗第一次，这般从容且近距离地细细打量自己的夫君。
褪去金甲冷刃，换上红袍金带的高俨，李瑗第一眼是惊艳，高俨很好综合了文臣之俊秀儒雅，武将之英武阳刚。剑眉星目，清贵端正，并没有传说中暴戾阴鸷的模样。
迎着李瑗打量的目光，他也在看她。
伴着新婚烛光，，她肌肤透白，似玉一般，在灯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云鬓鸦羽，是温软长安才能娇养出的细白。他发现她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两片小小的影子。她抬眼的时候，那两片影子也跟着动。
他看了她大约三息，然后低头吻了她。他的手指扣住她后颈，力道不大，但稳。
他没有讨好这个娇公主打算，若是对方不愿，二人各过各的，乐得自在，若是李瑗愿意，就继续下去。
温热薄唇轻覆上来，指尖稳稳扣住她的后颈，李瑗见他蜻蜓点水般吻了吻自己的唇角，鼻息相缠，“我……你……”李瑗湿漉漉的眼瞳映着满堂红火，看着他深邃的眉骨，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接下来不需要李瑗再说什么了，方才浅尝辄止的吻骤然加深，她的身子在高俨的手掌轻轻抚摸脊背时候，一同陷入满室红光中。
“你……你不哄哄我吗？”未被触碰过的地方徒被侵犯，李瑗吓得连连后退，声音也有点抖。尽管教引嬷嬷拿着画册对她早就言传私教过了，此刻事到临头，仍有种未知的恐惧，尤其是感受到那事后。
高俨抚了抚她汗湿的鬓发，只觉难得在她眼中看出无措的慌乱，低沉着嗓子：“我轻点。”
细碎软糯的抽泣声轻轻溢出，细细浅浅，似猫爪般在他心口挠了一下又一下。
高俨重新轻吻她泛红的双眼，眸盈秋水，眼含桃花，娇软动人。未尽的温存再度袭来。
还来？李瑗摇着头往床角缩去，太疼了。
“你……你帮我叫侍女进来。”
高俨脸色黑了下去，不知这又是什么长安的臭规矩。
“清洗，我……我受不住了。”李瑗委屈巴巴，脸上挂着泪。嬷嬷说，驸马是武夫，若是不痛快，公主千万不能忍着，金枝玉叶，可别伤了才是。又道，夫妻难免要经历这一遭，便是金枝玉叶，也是要受些苦的。
李瑗想着的是，经了这一遭，彼此就是夫妻了，是名副其实的节度使夫人了。只是，她实在忍受不了，汗唧唧的，太痛了，她不喜欢这样赤条条被人注视着，她要赶紧清洗。
高俨翻身下床，李瑗赶紧闭上双眼，尽管摸也摸了，抓也抓了，只是多年的规矩体统，她实在没勇气直视。
高俨看着鸵鸟似的裹在被子里的李瑗，抬手拉响铜铃。
明月、朝露匆匆入房，小心翼翼将李瑗搀扶起身，送入提前备好的净室。
这间净室是使宅提前半年，尽数依照长安长乐宫规制打造，汉白玉砌成莲花浴池，温水潺潺、花瓣浮漾，处处贴合她的喜好。
李瑗整个人浸入温热池水之中，方才紧绷酸涩的身子方才渐渐松弛，总算缓过几分气力。
朝露立在池边，细细替她擦拭肩背，望见李瑗莹白肌肤上错落斑驳的红痕，触目惊心，忍不住低低惊呼：
“公主这里……怎么像被狼狗舔舐一般？”
李瑗耳根通红，指尖抵在唇上，眉眼微蹙，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噤言。
隔壁传来哗哗水声。
李瑗占了这仿长安长乐宫设计的汉白玉莲花浴池，高俨自然是在一幛之隔的普通净室。
待沐浴梳洗完毕，侍女早已换好干净床褥，铺展整齐。
李瑗换上一身严丝合缝的素白绫布中衣中裤，层层规整，一丝不苟，端端直直躺卧床榻。原本在长安，她是喜欢穿香云纱做的睡裙的，凉快且丝滑，她的嫁妆箱笼中也带了不少，只是，薄、透、露。
高俨从浴室出来，亦重新换了寝衣，然后躺在李瑗身侧。李瑗吸吸鼻子，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仿佛她当初置身望径山的晨露山林，虽不比她常用的梨露沉水香澡豆，不难闻。
李瑗在被子下扯扯高俨袖子。
高俨偏过头，有事？
高俨看着李瑗亮晶晶、又带着湿漉漉水汽的眼睛，明眸皓齿，许是刚梳洗过，娇媚中带着稚气，被子里带着阵阵似花似果的幽幽香气。
忍不住去摸她被子下的玉手。
李瑗却把手收回，拉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蝉蛹，浅浅弯唇，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意。李瑗是觉得，既然睡不着，俩人不如说说话。
“驸马明日做何安排？”
“练军。”
“我能去看嘛？”
“嗯”
“那我着手安排使宅事宜。”
“随你。”
留下冷冷二字，高俨转过身去。
李瑗望着高俨后脑勺，心中悠悠，长叹口气，虽然高俨话少，态度……也不甚热诚，却比那些见着她就走不动道的长安纨绔多了份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
总之，为了在平卢站稳脚跟，她也算以身饲虎了。
二人是分被而眠，高俨听见身后传来均匀沉稳的浅浅呼吸，他才转过身。心想不愧是皇家公主，李瑗的睡相极好，巴掌大的鹅蛋脸，两弯秀眉像画上去似的，小巧的琼鼻，樱粉的嘴唇，又白又细的秀颈，白绫中衣交领下他领略过的秀美山峰……高俨压下心中燥热，新婚夜是用来做的，他不想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合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