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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夫人 既是使君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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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北晨霜苦寒,寒雾裹着熹微天光,漫过青桐院雕花窗枢,落在床前一地云锦地毯上。
明月轻手轻脚掀帘入内:“公主,驸马天未亮便动身前往教场练兵了,说是近日整肃军纪,军务繁忙,留了话,府中诸事任凭殿下调度。”
李瑗轻轻颔首,撑着锦被坐起身,看来昨晚她的话,高俨还是记得的。新婚第一日,虽没有婆母等着她奉茶请安,但李瑗觉得,初来乍到,她有必要在使宅内立好规矩。
李瑗换了身魏紫缠枝牡丹妆花大袖襦裙,衣面通身织暗金缠枝重瓣牡丹纹样,金线细若发丝,在天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珠光;领口、广袖缘滚一圈月白狐绒镶边,中和了深紫的沉敛,衬得她脖颈肩线愈发纤薄莹润。腰间束赤金镂空珊瑚玉带,玉扣沉甸甸悬在腰腹之间,压住宽大裙摆,步履之间金辉微动,华贵逼人。
发髻梳的是如今长安最时兴的凌云望仙鬓,发髻高耸,两侧鬓发服帖收拢,不留半分闲散碎发,全然褪去昨夜闺间娇软稚气。头上簪带赤凤振翅鎏金垂珠步摇冠,额前饰赤珠垂旒,不长不短,垂至眉骨上方,行动时珍珠轻晃,步摇微动,珠光簌簌落落在眉眼之间,不掩倾城绝色,反倒衬得她天家骨血的矜贵威仪。
李瑗提前调查过,高俨后宅供养的一众女子,皆是他一年前肃清高家内乱、坐稳节度使之位后,河朔各士族、和各镇节度使敬献的世家贵女,亦有朔北各部族,送上的部族胡女。
李瑗坐在仿古汉制式设三级墨漆木质阶台上,四壁悬挂西域进贡的兽纹黑氍毹挂毯,织金纹路皆是雄狮、苍鹰、奔鹿等朔北异兽,面前放着一张矮几。
李瑗素白纤细的指尖摩挲着她从长安带来的青瓷茶盏,一声“传”,不过片刻,一众身着飘逸襦裙的娉婷仕女与身着胡服的飒爽女郎们鱼贯而入,立于阶下两侧。
左侧一众中原士族女子,身着浅粉、月白柔纱襦裙,妆容温婉精致,气质娴静;右侧一众朔北胡女,身着窄腰束袖异域胡服,眉眼凌厉,身姿飒爽,野性十足。
“参见公主。”
“见过夫人。”
两拨人装束泾渭分明,行礼称谓也全然不同。
李瑗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温润的白芽露蕊。这是长安大明宫专供的御贡春茶,茶汤清浅回甘,自带清雅兰香,刚好压下晨间侵体的寒凉湿气。
对着众人道:“既是使君宅邸,往后便唤夫人吧。”李瑗突然想起,她的父皇,在登基那年就着手准备,给她在长安给修了一幢亲王规制的公主宅。到头来,将她亲口逐出长安的,还是她的父皇。
众妾室恭顺答是。
李瑗抬眼扫着阶下,只觉朔北水土养人,这些女子或眉眼明艳,或性情温顺,各个身量高挑,眉舒目展,仿佛并无长安女子的愁苦忧思、阴翳算计。
“我从长安带来些布匹珠饰,茶叶香膏,权当今日各位娘子的拜见之礼。”按说这些女子,都是做高俨妾室送进来的,该是姨娘侧夫人才是,只是这些女子入府不过一年,既无侧室文书,又没向高氏长辈或正妻敬过妾室茶,高俨自己都没想给她们个正儿八级的名分,李瑗自不会提她们操这份心。
“谢夫人。”众人再次齐齐道谢。
分赏完礼物,李瑗又问:“府中中馈庶物,如今是谁掌管。”
阶下右侧队列走出一名妇人。
“回夫人,是奴在管。”郁咄氏身着暗色棕黄织金胡服,她抬眼飞快打量上座的新夫人,只觉这新夫人虽然矜贵无双,对比北地女子,实在太过稚气,眼底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李瑗只觉高俨品味清奇,这郁咄氏看着就是他年长十余岁,不过,另有一种成熟风韵便是。
高台之上,李瑗将她那点隐晦轻视尽收眼底:“从今往后,中馈权责,交还本夫人统管。”
郁咄氏笑笑:“夫人金枝玉叶,只是平卢不比长安,地瘠民杂,内务琐碎,不敢委屈夫人操劳这些俗物杂事。”
这话明是恭维,实则拿捏。暗指她年少无知,不懂朔北规矩,不配掌家。
李瑗端坐上位,神色淡漠,一言不发。她生来身居高位,最懂听人话外之音,也最擅长以静制动。
李瑗下颌淡淡一抬,身侧明月即刻拾级而下,步履端正走到郁咄氏身前:“烦请郁咄娘子交割内宅印信、库房铜钥与藩府内务对牌。”
明月见她迟疑:“郁咄娘子若是有异,不若今日就回郁咄部。”
中瞬时安静下来,郁咄氏脸上的客套笑意僵在唇边。
“奴不敢,奴这就叫人给夫人送来。”郁咄氏终于低头,像她这种没有名分的侍妾,藩镇主母是可以随意发落的。
不光是郁咄氏,阶下所有娘子神色皆敛。众人皆是无正式名分的府中侍妾,顷刻之间,人人自危。
可她们身后,皆盘踞河朔士族或边境部族势力,各有靠山,并不会轻易服软受制。
李瑗看透众人心思,语气放缓,从容安抚:“本夫人并非无故寻事。诸位只需安分守己、谨守本分,我自会与使君商议,给各位敲定正经名分。”
言罢,她抬手示意,遣散厅内所有人。
出了青桐院正厅,阿达氏凑到郁咄氏身侧,语气愤愤不平:的阿达氏,愤愤不平:“怎么办姐姐,这新夫人看着年纪轻轻,倒是个不好糊弄的。若是察觉到账目不对,她会不会向使君告状。”
郁咄氏随手折了李瑗让工匠试着新植的牡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管她多精明。朔北连年战乱,商旅流离,各城物价天差地别,粮草布匹行情更是一日三变。她一个长安公主,难道还能拿着厚厚一摞账本,走遍平卢诸城逐行核对,挨个寻访商贩不成?”
二人相视一眼,皆放下心来,转身离去。
青桐院内,案几上铺满厚厚一摞泛黄账册,墨迹潦草,条目混乱。
明月朝露等陪着李瑗伏案翻看,野苹在一旁奉茶,明月越翻,眉心皱得越紧,忍不住低声惊呼:“殿下!难怪都说长安米贵,可这平卢物价,竟高出长安的两三倍不止!不过寻常粗粮大豆、家用布匹,溢价的离谱!”
李瑗早发现了,这账面上大额不明支出、虚高采买价款、去向不明的公中银钱,比比皆是。
李瑗淡淡合上账本:“谁的银子谁心疼。我吩咐的东西准备好没有。”
明月道:“早备好了。”
“走!”李瑗起身理了理衣裙,兴致颇高,“咱们去演武场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