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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婚夜 “郎君猜想 ...

  •   暮春末,汴京海棠开的如云似雪的时节,青棠嫁了。

      虽说是永康帝亲自赐婚,天大的恩典,可这门婚事来的不体面也是人尽皆知的,虞家又是平头百姓,只稍请几个亲朋好友,在家摆了几桌酒,便将青棠送上了花轿。

      靖宁侯府这头,虽是继母操办,却是正正经经抬了一百二十抬聘礼,排场盛大、铺张考究。让人不得不感慨这侯府到底是坐拥丹书铁券的世家勋贵,底蕴深厚,礼数周全。

      接亲时,裴湛策马而行,锦衣骏马,风姿卓绝,一派翩翩贵公子模样。喜轿停在杏花巷口,整条街巷被围观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多亏侯府家丁开路,迎亲队伍才得以通行。

      汴京坊间婚嫁有旧俗,女子出嫁,需自家兄弟背负登轿,取“手足为倚,一生有靠”的吉意。奈何青棠既无同胞兄弟可依,亦无同族宗亲帮扶。

      她含泪拜别虞家祖父母,以扇遮面,从容踏向门外的喜轿。

      纵使门第有别、齐大非偶,她未有半分自卑;纵使孤身无依、无人相扶,亦不见半分惶乱。自拜别家门,步上花轿,她言行得体,举止有度,始终仪态安然。

      裴湛立在一旁,冷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市井女子,有这般沉静心性与城府,为这桩婚事以死相挟,轰动京城,古往今来也找不出第二个,倒引起裴湛和她继续搭台唱戏的兴致。

      新婚夜,清砚斋内红烛高燃,暖光灼灼,映得满室喜绸艳色。

      裴湛一身朱红云锦喜服,暗纹流云敛于衣料深处,不艳不浮。他峨冠束发,长身挺拔,骨相清峻出尘,明明是俗世婚嫁的喜庆装束,穿在他身上,却自带一派孤高谪仙的凛冽贵气。

      这房中的妇人,往日谁不唾虞氏胆大妄为,赌上名节攀附高官?可眼见裴湛这般品相身段,众人心中又难免生出私念 —— 只恨和裴湛生米煮成熟饭的,不是自己。

      未经人事的姑娘看人只看皮相,这已婚妇人,看人看骨身。

      只见裴湛鼻梁刀削峻挺,眉眼冷冽矜贵,最难得是肩宽骨正,腰肢劲挺,整个人长身玉立,就连握喜秤的手,都格外修长有力。妇人们目光隐晦流转,暗自揣测,这般素来寡欲克制的清冷郎君,褪去衣冠之后,该是何等慑人风月,也不知这新嫁娘可否受得住?

      青棠端坐于鸳鸯锦褥铺就的拔步床上,默然敛神静待。一双朱红暗云纹长靴缓步踏来,步履沉缓,落步无声,每一寸动静都似踏在人心尖上。满室死寂沉沉,压得人心神微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须臾,一截系着鲜红绸带的乌木喜秤递至眼前,轻轻一挑,垂落的厚重红盖头便翩然滑落,落地无声。

      烛火骤然泼开,映亮她整张容颜。

      她生得一副鹅蛋柔面,眉眼清滟潋滟,抬眸刹那,容色盛艳夺目,竟将满堂灼灼红烛都衬得黯淡失色。周遭侍立的仆妇人心头俱是一震,不约而同低抽一口气,眼中惊艳,藏都藏不住。

      青棠迎着众人目光抬眼望向裴湛,眉眼含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温婉,甜甜唤道:“郎君。”

      这一声软糯温顺的呼唤,落在裴湛耳中,极为可笑。

      他常年执掌大理寺,阅人无数,经手案宗千百,早已练就一身沉敛城府、喜怒不形于色的定力。若非经年克制自持,他几乎要当场撕破眼前这副纯良温顺的艳色皮囊。从朝廷正四品大员到如今这不入流的八品小官,可全拜眼前这皮笑肉不笑的女人所赐。

      裴湛沉沉凝着她的眼底,那双眸子清亮软润,看着全然无辜纯善,却无半分新嫁娘该有的忐忑局促。这般冠绝京城的绝色,蛰伏樊楼鱼龙混杂的腌臜之地数年,最后偏偏干干净净、毫无破绽地落至他手中,世间何来这般凑巧的便宜?

      他虽被贬官落职,可经年浸在刑狱风波里淬炼出的凛冽威严,分毫未减。

      裴湛抬手,淡淡挥手屏退满屋仆妇。

      人声尽散,一室死寂。

      他眸光如寒刃利箭,直直锁在她身上,冷得透骨彻凉。

      “虞氏。”裴湛声线低沉淬冷,裹着彻骨疏离,“你费尽心机嫁入靖宁侯府,所欲何为?”

      青棠早知此番对峙无可避免。她抬眸坦然迎上他冰冷刺骨的视线,眼底漾着一层温软柔光,用力的不带半分敌意。

      她音色软糯平和,语气温顺低柔,似轻哄,又似认错:“郎君,妾心知郎君怨恨于妾,是妾一己私心,累郎君前程尽毁、清白蒙尘。郎君心存怨怼、满腹猜忌,皆是应当。可如今妾已是裴氏妇,心中唯郎君一人,万事以郎君为重,绝不敢再做累及郎君官声之事。往日种种,妾满心愧疚惶恐。”

      愧疚?

      裴湛眸底掠过一丝浅讽。她面上恭顺谦卑,眼底可无半分愧色。且这番低眉做小的温存软语,更惹得裴湛心中鄙夷,只当是她常年混迹风月场中学来的勾栏做派,虚伪得刺眼。

      他俯身逼近,两人距离骤然收紧。清冽的男子气息裹挟着未散尽的浅淡酒气覆来,无半分旖旎,只剩迫人的压迫。他牢牢锁着她澄澈的眼,缓缓开口,语气笃定:“那夜之事,到底做到那一步,你我心知肚明。你看似柔弱温顺,实则以弱恃强,藏谋于心。倘若当日你当真一心求死,又何须等人施救?”

      隔得太近,青棠睫羽轻轻一颤,鼻尖微蹙,似乎闻到了裴湛身上传来的清冽酒气:“你喝酒了?”青棠惊讶的睁着惶恐无辜大眼睛道。

      裴湛先是一愣,继而把头一撇。素来冷白清峻的耳廓,瞬间泛红透热。

      青棠见他耳根都红的透透的,微微一笑,软声哄道:

      “郎君猜想的对,妾的确居心不良。况老天生我一场,妾也的确舍不得死。那日往樊楼送花,老天造化,让妾见郎君不胜酒力,无力自持,便自荐枕席,伺候郎君一场,并非坊间传闻那般,郎君玷辱与妾,实在是,妾爱慕郎君,情深不能自已。”

      “你……”裴湛被她直白坦荡的坦白气笑了,“攀附权贵被你说的如此情真意切,本官也真是见识了。”

      青棠眉心微蹙,澄澈亮眼蓄满水光,满眼楚楚委屈,语调软糯发涩:“郎君,妾有意攀附是真,倾心爱慕郎君,也是真啊。”

      裴湛抬手打断:“你还是闭嘴吧!”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圣意难违,既然八抬大轿把人娶进门,一时也不能随意处置了,略一思衬,语气冷硬,定下二人相处规矩:“虞氏,本官不管你是何目的,最后奉劝你一句,既入这靖宁侯府,便时刻谨记安分守己,方能安稳度日。”

      他眼底寒光暗敛,未尽之语不言而喻:但凡再起算计风浪,绝不姑息。

      青棠当即弯眸浅笑,眉眼褪去假意,只剩温顺乖巧。她眼睛实在好看,亮晶晶的,灿若碎星,仿佛会说话。

      裴湛避开她那双太过干净剔透的眼,不愿被这副假象迷惑,转身移步走向浴间。不多时,哗哗水声在静室中响起。

      青棠抬手揉了揉微微发烫的脸颊,心底心绪纷乱。虽知裴湛对自己有芥蒂颇深,但也不知道他出来,是否要行那事,毕竟他们二人也算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侯府下人她全然不熟,正思忖是否要唤人伺候,水声骤然停歇。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起身,身形局促,手足无措。

      裴湛浴毕更衣而出,对立在一旁局促不安的虞青棠视若无睹,径自走到临窗软榻,和衣卧下。

      “郎……”青棠话音才起,裴湛已然背过身,闭眸不理。

      青棠浅浅吁出一口气,没有打扰,亦无委屈之色。她轻踮莲步,悄声走到喜床边,自行脱了绣鞋,缓缓躺卧婚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房内之人。

      这一夜,红烛空燃,锦帐生寒。两人分榻而眠,咫尺距离,倒也各自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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