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怀柔 怀柔长公主 ...
-
大靖建元八年,春。
怀柔长公主李瑗,奉旨远嫁平卢节度使高俨。
千里北嫁,长路漫漫……
李瑗纤手轻抬,撩起锦帘。粗粝的塞北长风裹着漫天黄沙扑面而来,呛得她睫羽轻颤,克制不住地低低咳嗽起来。
左右侍女忙为她递上湿帕和蜜水。
“公主再忍耐些,靠在老身膝上歇一歇。等过了榆关,入了平卢地界,就不会这样难熬了,听闻平卢市井繁华、烟火鼎盛,半分不输长安盛景……”
自幼照顾她长大的傅母崔嬷嬷,用她宽厚温热等掌心,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脊背,为她抚平长途车马颠簸攒下的疲惫与焦躁。嬷嬷常年礼佛,周身萦绕着长安白马寺独有的清冽檀香。李瑗闻着这缕熟悉安稳的佛香,恍惚间竟让她生出错觉,仿佛依旧身处雕梁画栋、桂殿兰宫的长安。
奈何帘外风声猎猎,前路只能是千里朔北。
起初李瑗是不愿的,她是帝后长女,生长于九天阊阖、万国来朝的帝都长安,自幼锦衣玉食,珠玉缠身,是被整个长安捧在掌心娇养的牡丹。
若不是因为得罪她父皇宠爱的箫贵妃,也不会被建元帝一道旨意,封号怀柔,远嫁朔方,安抚藩镇。
怀柔——安抚远人,招来安之。
父皇,她的父皇,是真把她逐出长安了。
车摇马晃,倦意翻涌。朦胧睡意席卷而来,旧梦纷沓而至……
梦里是晋王府梨树下,父王举她过头顶,母妃拿着藩国的五彩磨喝乐与她嬉戏。彼时父亲看她,眉眼尽是柔软慈爱,字字宠溺:“瑗儿是阿耶的小娇娇,阿耶要让瑗儿,做整个长安最快乐的姑娘。”
后来父王登极,携她和母妃入主大明宫。帝王意气风发,抚着她的发顶,傲然许诺:“瑗儿是朕之长女,自是整个长安最尊贵的长公主。”
梦里的好光景,碎在太极殿的砖地上。那个身穿金爪龙袍的父亲,对她的斥责字字如冰:
“……你矜骄恃戾、顽悖难驯,实在不必再留在长安!”
李瑗睁开眼。
崔嬷嬷的掌心还贴在她背上,温热而沉稳。李瑗缓缓坐直,从右腕间褪下那只雕纹繁复精美的羊脂玉瑗。
瑗,美玉也。
“公主……”身旁侍女低呼出声,满眼错愕。
那玉瑗是李瑗降生,建元帝请司库匠师为她打造的三朝礼,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被李瑗掷出窗外。
玉瑗坠入朔北漫天黄沙,转瞬蒙尘。
李瑗望着帘外苍茫萧瑟的北地风沙,挺直脊背:“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要他任何赏赐。” 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她要自己挣回来。
崔嬷嬷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只道天家父女,隔阂难消,一时也不知从何劝起。
…………
浩浩荡荡的公主出降仪仗继续向北行进,过榆关,入幽州。车队行至望陉山脚下时,暮色将合未合。
车外忽然响起刀兵。
“公主快下车!前方流民与山匪联手作乱,仪仗车舆不能要了!”送亲的虎贲军统领长孙冲急急打马来到车边。
这幽州是河朔三镇地界,本就是藩镇割据、兵匪混居之地。自建元以来,藩镇权重、自治一方,边地荒歉连年,流民四起,最易被人煽动作乱。今日这场暴乱,来得猝不及防,声势汹汹。
侍卫们仓促格挡,奈何流民人数众多,还有队指挥作乱的山匪,悍不畏死,乱势汹涌,片刻间便冲散了仪仗队列,送亲的车马翻滚,车帘被撕裂,珠翠落了满地。
幸而自离京伊始,李瑗便已与侍女互换嫁衣,此刻弃车逃走倒也方便。
“嬷嬷一同走!” 李瑗伸手去拉崔嬷嬷。
“公主快走!” 崔嬷嬷用力将她推向长孙冲,“我一个老婆子,他们捉了也无用!”
乱民蜂拥冲向那辆华丽的鎏金翟车。千钧一发之际,李瑗借力纵身跃上马背,由长孙冲护着策马突围。二人弃官道入山林,遁入幽深望陉山中。
山林幽深,荒草没过膝头,枯枝败叶铺满崎岖山路。
长孙冲在前探路,李瑗则由明月半搀半扶,向着山腹深处行去。她自幼养尊处优,玉足踏惯了宫内金砖玉阶,素手只拈诗书珠花,从未走过这般泥泞难行的山路。
起初她还能强撑着疾行,一口气奔出数里。到后来,若不是明月搀扶,她早已寸步难行。
山风凛冽,吹得她脸颊发凉。身上轻薄的纱裙被树枝勾出细密裂口,白皙的脚踝也被荒草划出一道道红痕,又痒又疼。
不过她身娇却意坚,长孙冲不喊停,她便仍一声不吭咬着牙迈步上前。
直至山风渐静,身后喧嚣远散,再无追兵之声,众人才堪堪停步。
长孙冲确认安全,将随身披风铺在一方干净大石上,对李瑗道:“那群流民抢了车驾,得了财宝,想是应该不会追来了,表妹可先暂在此歇息。”
李瑗浑身脱力,扶着树干调匀气息,方才落座休憩。
长孙冲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此刻却解下随身带到水囊,单膝跪地,准备为李瑗浣手。他早就注意到李瑗一双玉手被木刺荆棘划了不少口子。
李瑗却摇头:“表哥别忙活了,这水咱们还是留着喝吧。”
长孙冲抓住她的手腕,让她摊开手:“别动。”
李瑗没有挣扎。
长孙冲一边替她净手,一边道:“此地叫望陉山,我从前行军驻足过此处,山里多得是野果和山泉。”
水囊里的水细流冲过她手上的伤口。李瑗目光落在他握她手腕的那只手上——力道不重,但稳。她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思量:方才车队被冲散之时,有流民挥着锄头从他身侧掠过,他稍稍侧身便轻松避开。但那些并未伤及自身的乱民,他也没尽力阻拦。他只是“护住她”,却无意“击退他们”。
他故意的。
水冲完了,血迹混着流水淌进泥土里。她收回手,垂着眼,像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长孙冲将水囊交给明月:“把水囊装满,再去找些野果给公主果腹。”
明月接过水囊看向李瑗,宫里的侍女,可不是谁都能指使的。
直至李瑗冲明月点头:“我和长孙将军在这里等着,你先去吧。”
幽深山林之中,风声簌簌,叶落萧萧,转瞬便只剩他们二人。
长孙冲尴尬摸摸鼻头,继而撕下白袍为李瑗包扎伤口,李瑗自幼让人伺候习惯了,是以二人脑袋虽相隔一拳,李瑗也不过等他伺候完了,才开口问:“表哥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表妹……”难得见长孙冲一个七尺男儿,说话有这般吞吞吐吐的时候。
“表哥?”李瑗抬眸。
长孙冲大着胆子,冲上前握紧李瑗柔颐,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表妹,此地无人,我带你走。”
“表哥!”李瑗抽回手,带着不解的斥责。
“你从未见过高俨,你对他无情,那高俨……是个手段狠戾,杀伐无情的兵鲁子,他的节度使之位,就是诛杀叔父堂兄、骨肉相残换来的。这般悍戾藩臣,心性难测,你嫁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此生再无安乐。”长孙冲目光灼灼,牢牢锁着她的眉眼,见她鬓发微乱、面色苍白,满是疼惜与不忍。
“瑗瑗,跟我走,我们远离长安、远离朔北,从此天涯海角,隐姓埋名,此生再不涉权谋纷争。”
山野风声萧瑟,吹得少年衣袂翻飞,也吹得这一番私奔妄念,格外惊心。
李瑗侧身,并不去看少年赤诚热烈的双目。片刻后,她微微挺直纤细的脊背,身姿虽娇弱,风骨却凛然如松,一字一句,清晰落地,掷地有声:
“长孙冲,不说高俨为人如何,他是父皇为我择定的驸马都尉,嫁过去,我便是主政一方的节度使夫人。我是君,他是臣,管他如何凶悍狠戾,始终要以我为尊。”
长孙冲的唇动了动。
“再者表哥,我对你亦无情。”李瑗音色清泠,如同碎玉落泉。
山风在两个人之间沉默地穿了一息。
“表哥,我乃大靖公主,出身李氏皇族,你亦是出身望族长孙氏,赵国公世子,父皇亲封的虎贲军五品都尉,你我二人皆身负皇命,岂能背君弃国,背弃皇恩,忘却身责……
何况就算逃得一时,往后无国可依、无家可归,终生东躲西藏,又如丧家之犬,何来立身之地?
表哥,我知你是心疼我。可你想想舅舅舅母,整个长孙氏族,赵国公府,你是要继承爵位的嫡子,你走了他们怎么办?还有我母后、八弟,萧贵妃母子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李瑗字字铿锵,一语断尽所有暧昧绮念:“咱们不能替他们分忧便罢了!岂能一走了之,徒惹他们伤心?”
她说完,看着他。
李瑗年岁虽稚,心境却远超常人通透,长孙冲心中骤然羞愧难言。他猛地垂首,脊背紧绷,声音带着愧疚的沉哑:“属下妄言,私心作祟,辱了公主风骨,请公主降罪。”
能说通长孙冲李瑗也是松了口气,敛去训人的严肃,语气归于平和:“表哥能想通便好,往后莫再提此等荒唐之言。”
正这时,明月踏着落叶,带回野果与山泉,来到李瑗身后。
李瑗接过水囊浅饮一口,对着长孙道:“那些人若真是流民,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截车驾?”
“公主是说——”长孙冲想通后,称呼从表妹换成了公主。
李瑗望着暮色里望陉山朦胧的轮廓,语气平淡无波:“幽州地界突发大乱,幽州节度使那边却毫无动静。总之不管他们是谁,反正是不希望我顺利嫁去平卢罢了。我早已与归心互换衣饰,只要嬷嬷和归心不出卖我,她们便不知道自己截的是个假公主,即便知道了,我从没出过长安,想必也认不出我来。你即刻快马奔赴平卢,寻高俨来接我。”
长孙冲震惊抬头,面露难色:“末将不能将公主一个人留在这。”
李瑗摇头:“一起走目标太大,况我走不动了。表哥这一去,是替我去平卢探风,幽州不想我顺利往平卢,平卢未必就盼着我平安入境。
高俨亲自来了,我才能知道平卢的风是往哪里吹的。”
长孙冲沉默一息,翻身上马。
“表哥!”李瑗出声将他唤住,“事关重大,一切拜托你了。”
长孙冲重重点头:“表妹放心,我绝不会再糊涂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