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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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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最后,发帖人写得很乱。
【我们不是不愿意让价,市场不好,大家都难。可是十八个点真的太狠了。我们扩线的钱还欠着银行,工人工资这个月还没发完。对方说他们也有成本压力,说我们这种小厂替代性强。可我们也是人,不是表格里的一个数字。】
周韵把那句话看了很久。
不是表格里的一个数字。
另一边,新埔大厦顶层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半年度的成本重审会已经开了两个小时。
供应链部总监站在屏幕前,额头出了汗。
“目前冷链仓二期和三期的包装、保温箱、周转耗材总成本比去年同期高了十二个点,主要原因是前期扩仓时签了几家中
小供应商,报价不够透明,议价空间没有压出来。”
盛憬承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放着一份纸质简报。
他没有翻。
“结论。”
供应链总监咽了下口水:“建议重新议价,目标降幅百分之十二到十五。”
盛憬承抬眼:“为什么不是十八?”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总监愣住:“盛总,十八的话,部分供应商可能会反弹。”
“能替代吗?”
“能是能,但是……”
“有独家专利吗?”
“没有。”
“那就按十八。”盛憬承语气平淡,“三天内重新报价。不同意的,转入备用库,后续订单释放给第二梯队。”
供应链总监脸色变了变。
法务负责人低声提醒:“有几家去年按我们的预测扩了产线,如果直接压价,对方可能会闹。”
盛憬承看向他:“合同里写了保量吗?”
“没有,只写优先采购。”
“那就按合同走。”
“舆情呢?”公关负责人问,“最近外面很敏感,小企业、欠薪这些词,很容易被带节奏。”
盛憬承把简报合上。
很轻的一声。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了。
“我不需要你们同情供应商。”他说,“我需要你们守住新埔的利润。供应商如果有困难,可以走延期付款和金融扶持政策。但想拿困难逼集团放弃议价,不行。”
他抬眼,目光扫过整张会议桌。
“明天上午十点前,把替代供应商名单、法务风险、舆情预案全部给我。下一个。”
冷酷。
有效。
也让人喘不过气。
晚上十点半,周韵接到了盛憬承的电话。
屏幕上显示:小叔。
周韵看了两秒,才接。
“喂?”
盛憬承那边很安静,像是在车里。
“还没睡?”
“刚准备睡。”周韵把电脑屏幕往下压了一点,“小叔有事?”
“明天周末。”他说,“回来吃饭吗?”
周韵原本想说不回。
可那条求助帖还在她脑子里。
她笑了一下:“回啊。我的龟背竹还在您手里当质子呢。”
盛憬承低声说:“我让餐厅送你喜欢的水煮鱼。”
“谢谢小叔。”
电话挂断后,周韵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条帖子,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求助人。
也没有立刻转发。
她先建了一个新文件夹。
【新埔_供应商压价_入口线索01】。
然后在文档里写下第一行。
【不要只听一方叙述。需要核验合同、报价、付款周期、质量争议、扩线原因、对方承诺方式。】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涉及盛憬承。必须谨慎。】
第二天中午,周韵回了七号院。
餐厅的饭已经送来了,保温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盛憬承还没到家。
周韵换鞋进门,先去阳台看龟背竹,又把包放到餐桌边。
盛憬承回来时,她正在拆筷子。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等很久了?”
“没有。”周韵把水煮鱼推到自己面前,“我刚到。”
盛憬承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扎得很随意,看起来像普通大学生。
可眼睛太亮,亮得不像只是回来吃饭的。
“有话要问?”他坐下。
周韵夹鱼的动作一顿,随即笑起来:“小叔,你怎么这么敏锐?”
“你每次想套话,都会先装得很乖。”
周韵眨了眨眼:“那我下次换个套路。”
“问。”
周韵放下筷子:“新埔最近是不是在压供应商价格?”
盛憬承神色没变:“你从哪儿听来的?”
周韵笑:“大学生关心社会民生,不行吗?”
盛憬承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几秒后,盛憬承没有继续追问来源,只说:“正常成本重审。”
“降十八个点,也正常?”
盛憬承的目光终于沉了一些。
“你知道的不少。”
“听得比较杂。”周韵说,“所以想问问您。”
“商业谈判不是做慈善。”盛憬承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供应商报价虚高,新埔有权重新议价。”
周韵没接汤碗。“如果他们是按你们的预测扩的产线呢?”
“合同里如果没有保量,新埔就没有义务替他们的扩产买单。”
“可是他们工人要发工资,银行贷款要还。”
“那是他们自己的经营风险。”盛憬承语气冷淡,“不是新埔的风险。”
周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盛总说话真好听。”
盛憬承抬眼。
周韵夹了一块鱼,慢慢挑刺:“经营风险,成本重审,合同义务。换成普通话就是,大公司不管小厂的死活。”
盛憬承放下筷子:“周韵。”
“我说错了吗?”
“你看到的只是求助人的一面之词。”
周韵动作停住。
盛憬承继续说:“供应商不会告诉你,他们报价里有多少水分,交付延期多少次,材料损耗报了多少虚账。穷,不代表无辜。小,不代表诚实。”
周韵眼里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盛憬承语气仍旧冷静:“我见过太多人拿弱势身份当筹码。哭穷,闹事,拖交付,质量出问题就卖惨。穷人常常比你想象得更贪婪,也更难缠。”
餐桌上的热气一点点往上冒。
周韵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黑夜来信后台那些乱七八糟的求助。
有真的。
也有假的。
有人想活命,也有人想借她的账号去咬别人一口。
盛憬承说的不是全错。
只是他说这句话时,太轻了。
轻得像那些人的难处,都只是报表里可以随意划掉的噪音。
周韵重新笑起来。这一次,笑意很锋利。
“小叔,狼只会看见肉,看不见别人是怎么挨饿的。”
盛憬承的眼神冷了下去。“你觉得我只看利益?”
“不然呢?”周韵抬头,“你刚才每句话都对。可你有没有问过,为什么小供应商一开始会按你们的预测扩产?有没有人暗示过他们,只要跟新埔走,就有稳定订单?有没有项目经理为了完成扩仓目标,画过饼?”
盛憬承没有说话。
周韵继续说:“合同里没有,不代表现实里没有。现实里很多话不用写进合同,也足够让人把身家压上去。”
“所以呢?”盛憬承问,“新埔要为每一句没有落在纸上的期待负责?”
“至少不能只在有利的时候谈合作,不利的时候谈合同。”
“你太理想化了。”
周韵说:“但现实就是,小厂扛不住你们的十八个点。他们一旦破产,多少人会失去工作?多少家庭会陷入窘境?你们少赚一点,只是报表难看。他们少拿一点,却可能压垮很多个家庭。”
盛憬承看着她:“你知道新埔少一个点是多少吗?”
“不知道。”周韵很坦白,“我只知道一千块对不同的人不一样。对你们可能只是一顿饭,而对有些人来说是半个月房租,甚至是几个月的口粮。”
盛憬承的指节微微收紧。
周韵说完后,也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
她不是不知道商业世界怎么运转。
她卖过消息,也做过局,见过比这更难看的钱。
但她确实也没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盛憬承。
可这一刻,她还是控制不住。
因为她太熟悉那种被大人物的一句话而压制的感觉了。
盛憬承沉默了很久。
“你在替谁说话?”他问。
“我在替我见过的人说话。”
“你见过多少?”
“可能百来个吧。”周韵说,“我知道有人确实会贪,会骗,会卖惨。可也有些人不是这样的。”
七号院安静下来,餐桌上的水煮鱼也已经不那么热了。
盛憬承看着周韵。
她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眼睛也亮。
不像平时装乖。
也不像撒娇讨好。
这才是真正的周韵。
会笑着撒谎,也会笑着刺人。
会算计机会,也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和他拍桌子。
“小叔,我知道我说话难听,也说得有点过激了。”
盛憬承垂下眼,拿起水杯。
“我会让人重新核验情况。”他说。
周韵一怔。 “核验什么?”
“合同,报价,交付,扩产原因,项目经理有没有违规承诺。如果有人借新埔的名义画饼,我会处理。如果供应商自己虚报成本、借舆论逼价,我也会处理。”
周韵看着他。
盛憬承抬眼:“这样够公平吗?”
周韵低头吃鱼,语气轻松。“很公平,比之前公平。”
盛憬承被她气笑了。
“周韵。”
“嗯?”
“你总是有办法影响我。”
周韵把鱼刺挑出来,面带疑惑。“影响?小叔,人和人之间交往,不就是会互相影响吗?”
盛憬承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释,只是把那碗已经不烫的汤,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快吃饭。”
周韵看着那碗汤,没再反驳,端起来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