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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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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衍一言不发,抬脚便往前走去。
河水慢没过小腿腕。
不知道忘川河有多深,但是始终保持着这个高度。
习衍走在上面的时候,就感觉到河里无端的延伸出一条小路。
河宽得没有边界,走了不知多久,在抬头看去时,墨绿色的流水向天际延展,看不到半分河岸的轮廓。
就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没有任何波澜的河水和无边刺骨的寒冷。
岑否伏在他已经宽厚的后背,双目一片漆黑,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每往前走一步就变得更加粗重的喘气声。
他脊背绷得僵硬,每一步都走的极慢,却全程一声不吭,连一丝压抑的闷哼都不肯漏出。
时间变得无比的慢,犹如一快凝结的琥珀。
习衍在这其中,感觉煎熬又漫长。
直到那抹浅灰色的河岸模糊的轮廓出现在眼里,习衍呼出一口气。
在忘川河之上,不分白天昼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大腿之下,已经被痛得麻木,没了知觉。
最后一脚上岸,习衍没来得及把被河水弄湿,紧紧贴着大腿的衣裳放下,两个人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顿时消失在原地。
换了个地方,天气尚好,暖人的阳光洒在被冻得僵硬的身体上。
岑否睁开眼睛,刺眼的日光直直的射进眼睛里,带起一阵刺痛。
他抬手遮住太阳,让光从指间的空隙出落下撒在脸上,竟然感觉到有些不真实。
习衍撑着地面坐起身子,袖口沾满灰尘。
刚要起身,却发现从脚底到大腿处,传来一阵空落落的钝痛,又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他状似不经意的一摸,又面无表情的收回手。
“哥哥……”
听见声音转过头,习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岑否背对着太阳,看着他,泪水断了线,哭得满脸都是。
他目光往下移,就看到那只落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
岑否的手摩挲着他的腿骨,坚硬的触感从手心处传来。
忘川河水蚀尽皮肉,只给他剩下了嶙峋的白骨,没有半点温热柔软的肌肤。
习衍心里猛地一沉。
伸手拉过岑否,轻轻将人搂进怀里:“别哭,我没事。”
岑否声音被捂住,断断续续:“你……骗人……”
“不骗你,只是看着可怕,实际上一点也不疼。”
这话没骗他,因为甚至可以说,习衍已经感受不到那些被灼烧过后的地方的存在了。
岑否还是有些不信,于是习衍拉着他的手放到套着空壳一样的衣裳之上,顺便握着他的手捏了捏。
这下,他也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腿变成什么样子。
岑否一脸怀疑,他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习衍的脸看。
习衍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捏的骨头不是他的一样。
“怎么样,现在信了吗?”习衍伸出手擦过岑否的眼角,温热的泪水留到他手上,“我可以正常的走。”
说着,他放开岑否,让人站直,接着自己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等到适应过后,便抬脚走了几步。
没有河水的遮挡和润滑,裸露的骨节之间互相摩擦,发出可怖的声音。
看着应该确实吓人,还好有衣裳挡着。
习衍低着头想。
听着那刺耳的骨擦声,岑否心揪得发紧,不敢碰重半分。
只小步挪到他身前,双臂虚虚环住他的腰,轻轻贴上去抱住。
感受到他胸口处心脏规律的跳动,压抑的哽咽又闷了上来。
“轰隆轰隆——”
车轮碾压在土路上,发出粗哑的声响。
几辆重载马车从路口处拐过弯来,扬起满天的灰尘,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马车上的人见到他们没有减慢速度,反倒是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快马加鞭疾驰而过。
两人吃了一嘴的灰,看了眼对方,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难怪人家那么嫌弃他们。
本来湿透了的衣服裹在尘土里来了一圈,两个人活像小乞丐,更别说还站在路边,抱在一起,更是可怜得紧。
顺着车轮印,习衍带着岑否跟着人走到第一个城门口。
还没进去,凡间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入耳朵,独属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衣服看起来不破,就是身上脏的看不下去。
那守门的人倒也温和,觉得他们可怜,随便问了两句,一听说他们已经没了父母,便由他们去了。
两个人一路走过去,收获了许多嫌弃眼,很多都是看了一眼之后就躲开了。
若不是他们两个身上穿的衣服,实在是太过糟心,人家可能也不想认为他们是乞丐吧。
毕竟两个人身材高挑,走路时也带些风范。
不过时常看到些东西就跟没见过似的凑上前去。
但其中也不乏有善良的人。
比如一个卖炒干粉的婆婆。
岑否长得可爱,风尘仆仆走过来,就算脸上蒙了一层灰,也不能遮掩住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他一路走过来,相当于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凡人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他眼前发黑,满街又都是足以香掉舌头的味道。
但是他们初来乍到,身无分文,走在街上,犹豫了好久也没开口。
更别说,他们还没在一个摊子前面停下,就被人赶走了。
又一次被赶走,岑否耷拉着头,习衍也是满脸的无奈。
“哥哥,我觉得我们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去换身衣服。”
岑否头低的快埋在胸口里,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全身都写着:我很饿,我不开心。
习衍看看四周,又低头看看自己:“或许确实应该。”
“他们以为我们是乞丐,都不愿意同我们说一句话!”
“就一句话!”岑否抬起头有些愤愤地说,“要不还可以给他们打小工呢!”
说完,他两天长叹一声:“他们错过了一个能够吃苦耐劳的好人啊……”
习衍听他说这些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他抬手摸了摸岑否的脑袋:“没事的,那下次我们再主动点。”
刚说完,一声呼喊传来。
那声音朴实无华,听起来就很有力量。
习衍转头一看,一个手里拿着小铲子的妇人对着他们笑了笑,见他们转过头来,又挥挥手。
习衍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拉着岑否到她跟前去。
“你们两个小子哪里来的?”
妇人把人招呼过来后,转身又自己忙自己的。对着她面前那口小锅,又炒又颠,摆弄了一会儿。
“阿婶,我们刚进城来。”
习衍实话实说,转头就看到岑否盯着妇人手里的那口锅看,活像是要钻进里头去。
“我看你们两个小娃娃岁数也不大,家里人呢?”
习衍依旧是那个套话,妇人本来就觉得他们可怜,从他们进了这条街开始,她就有意识的看着他们从这家摊子被赶走,又从那家摊子被赶走。
身上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早就脏的看不出样子。
这会儿一听,竟然连父母都没了,想必也是可怜了,只剩下两个娃娃相依为命。
她手上动作快了些,匆忙之间,她招呼着两人坐下:“快快,别站着了,那边小桌子上坐下去吧。”
习衍刚要拒绝,两碗冒着热气的炒干粉就被塞进手里。
碗底粗糙,滚烫的热度,透过碗传到手心上。
两人一时间楞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嘴里那句“谢谢”便脱口而出。
还要说什么,妇人身出手将他们两个一推,送到桌子边去:“谢什么,不用谢!我这里就这几斤干面,不嫌弃就拿去吃吧!”
习衍嘴巴快:“怎么会嫌弃!谢谢阿婶!”
岑否跟着说一句,“谢谢”两个字又送出去。
妇人见他们不拒绝,便摆手转身忙活去了。
摊子人不多,或许大家也吃不惯那粗糙得像是军粮的食物,光顾的人很少。
妇人手里却没闲着,一直走来走去,时不时吆喝一声。
岑否吃得急,他没尝过人间的食物,这一口下去,差点给他噎过去。
“咳咳!”
一声急促的咳嗽响起,习衍放下勺子,取过一旁的水碗喂到他嘴边。
一口水下去,那又干又热的面团,才终于顺着喉道滑下去。
岑否眼睛憋得通红,再也不敢大口大口的吃。
在人间吃的第一碗饭,说实话,感觉不是很好。
那碗炒干粉刚出锅,含在嘴里都还在烫,但是嚼一嚼又没什么味道,不过饱腹倒是确确实实的。
吃完饭,肚子里总算没了那种饥饿到灼烧的感觉。
两个人寻思着,反正也没地方去,又想故伎重施,既能报答阿婶,又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阿婶,我们吃好了。”
岑否:“谢谢阿婶!”
妇人接过碗摇摇头,听到两个人提出要留下且不要任何报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同意。
“我看你们两个小娃娃也不是没能力,留在我这里,除了洗碗什么也干不了,不如自己去外面闯一闯吧。”
说完,她又加了一句:“我这里人少,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哪天你们要是吃不饱饭了,就过来我这里。”
习衍一听也是,便认可了她的话,不过还是强行留在摊位上,一直待到傍晚快要闭摊的时候。
人烟渐少,本来冷静的摊位前已经没有人在光顾,摊子边摆着一个小凳子,上面的袋子里,还剩着一点粗高粱磨成的粉。
岑否无聊的盯着行人,观察人间是如何生活。
一整个下午,见了一场街坊之间的吵架,又见了一场官府抓捕的场面,眼睛忙得快转不过来。
傍晚时眼睛却尖得很,看到阿婶有要收摊的架势,一个挺身便站起来小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碗瓢盆。
习衍跟在身边,推着小车,还有些不好意思:“阿婶,我们给你把东西放回家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