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殇之渡》五岁安

27、挂牌游街，当众折辱 批斗的通知

　　批斗的通知很快下达，时间定在当日午后，地点就在镇上的中心晒场。这里平日里是村民晒粮、集体集会的场所，此刻却即将变成一场吞噬人性的闹剧。
　　午后时分，全镇的居民、公社社员、宣传队成员，还有镇上的青年队伍，都被要求前往晒场集合。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片空地，一张张面孔混杂着冷漠、好奇、亢奋，还有暗藏的恶意。广播喇叭里反复播放着严肃的口号，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林晚星被两个穿着工装的人押着，一步步走向晒场中央的高台。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脖颈上挂着一块沉重的木质黑牌，牌子上用粗黑的墨水写着她的名字，旁边标注着“思想落后、作风败坏分子”几个大字，笔迹凌厉刺眼。
　　走到高台之上，她被迫站在最显眼的位置。阳光直直地照在她身上，昔日灵动的眉眼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白。她穿着平日里的旧工装，头发被胡乱扯得凌乱，原本挺拔的身形，在众人的注视下微微发颤。她没有做错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仅仅是动了一点少年人的真心，仅仅是牵了一次手，却要站在这里，接受全镇人的指指点点。
　　人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随后渐渐变成了高声的指责、谩骂。那些平日里和她一同排练的队友，此刻站在人群之中，板着脸大声呵斥；曾经对她心存好感的青年，为了划清界限，也跟着旁人一同指责嘲讽。仿佛一夜之间，往日所有的善意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尽的敌意。
　　最让她难堪的羞辱，还在后面。几个态度激进的人冲上高台，不由分说地扯下了她脚上的布鞋。那是她攒了许久布票，一针一线打理出来的鞋子，布料干净，鞋底厚实，是拮据生活里，她为数不多珍视的物件。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双完好整洁的布鞋，代表着一个人的体面与清白。
　　可此刻，这双承载着她朴素自尊的鞋子，被几人抓在手里，当众用硬物狠狠戳破、撕扯。鞋面裂开一道道大口子，鞋底被踩得沾满泥土与污渍，好好的一双鞋，转眼就变得破烂不堪。随后，这双被刻意毁坏的破布鞋，被人用绳子系住，双双悬挂在她胸前的黑牌下方，晃晃悠悠地坠在身前。
　　“挂破鞋”，是那个年代针对女性最恶毒、最伤人的羞辱方式。旁人用这样的方式，坐实那些莫须有的污名，用最粗俗、最下作的手段，践踏她的人格与尊严。林晚星低头看着胸前晃荡的破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清清白白，行止端正，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可如今，却要顶着这样的污名，站在众人面前受辱。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可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骨子里的傲骨，让她即便身处泥沼，也不愿在恶意面前示弱。
　　人群中的情绪被彻底点燃。长久以来，小镇被压抑的情绪、无处发泄的怨气、个人心底的嫉妒与龌龊，全都借着这场批斗会，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就像被欲望与偏见裹挟的众人，盯着耀眼的美好，不愿欣赏，只想将其彻底踩碎。他们见不得有人比自己出众，见不得有人拥有纯粹的欢喜，于是借着“正义”的外衣，肆意施暴。有人开始往高台上扔杂物，碎菜叶、土块、石子，接二连三地砸在林晚星身上。紧接着，人群里不断有人冲上高台，推搡、拉扯、辱骂，拳脚也随之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推打，到后来，混乱彻底失控。拳头、脚掌落在她的后背、胳膊、腰腹、腿上，一下重过一下。疼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起初还能勉强支撑的身体，渐渐开始摇摇欲坠。她被反剪着双手，无法抵挡，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殴打。
　　高台之上叫骂声、起哄声、拳脚相撞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成了一片刺耳的喧嚣。台下的人大多冷眼旁观，有人面露不忍，却不敢上前阻拦。在那样的环境里，一旦站出来为“问题分子”说话，下一个被批斗的，就会是自己。人人自保，无人敢伸出援手。
　　林晚星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尤其是胸腹位置，接连遭受重击，内里像是被搅成了一团。温热的血液缓缓从体内渗出，顺着衣衫慢慢蔓延。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双腿发软，数次险些栽倒在地，又被身旁的人强行拽起来，继续接受折磨。胸前的黑牌沉甸甸地压着脖颈，晃荡的破鞋擦过衣襟，每一次晃动，都是一次刺骨的羞辱。她望着台下一张张扭曲的面孔，看着这些曾经朝夕相处的邻里、同伴，心底一片寒凉。她终于明白，有时候人心的恶意，远比严苛的规矩、动荡的时代，更加可怕。
　　她一遍遍在心底回想傍晚田埂上的画面，回想陈望山温和的眉眼，回想两人牵手时那一点简单的欢喜。可如今，那份温柔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她不知道陈望山此刻在哪里，有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