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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情不知所起 终于告白 ...

  •   “这次你吃两份。”边立说着,又给曹靖端来一碗冰酪,并撒上一小堆的蓬蘽。
      “这么好?”曹靖微皱着眉,却是终于笑了一下。
      “因为你心里不得劲,所以要吃点喜欢吃的。”这是边立对于哄人朴素无华的认识。“梨片给你,葡萄也给你。”
      “够了……够了,碗要装不下了。”
      他原本是不想来的,结果收了旃檀红绸,楚浚问他什么话来着,他没明白过来,心想不能拒绝,就一口答应。
      然后呢,他就莫名其妙地坐过来了,如往年一样,众人围坐在篝火边,分吃一坛“冰激灵”。
      这次火上没有炙肉,大火滚着一锅肉汤,羊骨在沸汤中翻滚。
      “汤熬好了是奶白色的,就是你爱喝的羊杂白汤。”边立用木夹夹起一块羊腿骨,笑着对他说,“骨头是空的,里面的髓熬出来,汤才成形。”
      “你还会这个?”
      “没有我不会的好吧。”边立重新把那根骨头放回去,回他。
      “是这样炖的吗?我以为是真羊下水煮出来的,唔啊!”楚浚本想凑近看看,冒出的热气烫到他的脸了,他拿衣袖擦擦脸,望而生怯,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羊下水煮出来的是黑色的,不好看也不好喝。”边立这样解释。
      “为什么不烤肉?往年不都用烤的吗?”
      烤肉要比炖肉奢侈费油太多,吃一次炙肉,便是一回适当的放肆了。
      “我想喝汤了,再说省着些,吃次羊下水也成。”边立回他。
      “我不想吃,那是秽物,我才不要吃。”楚浚吃着冰酪说道。
      “没让你吃,爱吃不吃的。”边立白他一眼。
      楚浚扒完最后一口冰酪,真的是冰得他一激灵,牙都要被冻掉了。
      他闷下一大口。
      孟忧想吃顿好的,也看不上羊下水,不知道到哪儿吃独食去了。嘉真与桓迎有了孩子,便也窝在自己的小家不来什么庆贺了。
      芃格外黏阿狸,连同她那亲生母亲都比不上的亲。若是睁开眼,察觉不到熟悉的气息(婴儿的器官敏锐到令人咂舌)便会哭的。所以阿狸就喜欢翘了课业,趴在摇篮边,两个孩子的手像是黏在一起般,分不开了。
      芃不能出来,嘉真总把自己的孩子看得过分娇弱,谁让芃出生的时候不足月份,身子骨还这般瘦弱的。
      芃是见不得寒气的,北境的这个时候,天却寒得很,芃出不来,那三人也被锁住了。
      今年,边元营地的篝火便显得冷清了。
      曹靖感叹,过得这么快?真的如白驹过隙,麦子一青一黄,一年就过去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嘉真桓迎互诉衷肠,今年他们的孩子呱呱坠地。
      曹靖不敢想,以后他们的命运,连同那个孩子的命运怎样。
      “来,羊肝羊肚羊心滚过了,碗拿来。”边立用勺子盛了那些羊下水,放热汤里滚过一遍,然后连汤带水地盛进曹靖端来的碗里。
      楚浚捂着口鼻,眉皱得更厉害了,“好恶心……我不喝。”
      边立啧了一声,本来就因为白天的事儿心里和他有点芥蒂,“你不喝就别说恶心恶心的,我们还要喝呢,你自作多情干甚?”
      面对阿元亲生弟弟的怼怨,楚浚选择软趴趴地走开。
      算了算了,“冰激灵”都吃了,这儿即没好吃的也没好玩的,让给他们,他走好了。
      阿元去哪儿了?阿立说她出去玩了,肯定是不在帐内参宴的。
      难不成她自个儿又偷偷跑去昭崎山了?不能吧……就这一天……
      天真是降了寒露了,又冷又潮。离了篝火不知多久,他便感到冷了,偏偏身上衣衫单薄,大氅忘原处了。
      但一想,自己已经走这么远了,再回去不值当,便硬着头皮走了。
      远处,有个地方很热闹,火光几乎映照了半边天,周遭的人群在舞动着身影,粗旷的,清脆的,苍凉的胡笳羌笛琵琶声混响在一起。配上这篝火这群魔乱舞的人群,就让人望而生畏了。
      也有些稀稀拉拉的行人,成伴的,说笑的,欢欣雀跃着的,牵着手往那边走。
      他一个人,颇有孤影形单的意味地,跟着他们后头走。
      他看了一眼,那些成伴牵手的,都是些和他一样的,尚带青涩的少男少女。
      心有所动,他就跟着他们走了。
      就像是命运隐隐牵引般,他第二次看到这独属于有情人的庆祝,不陌生,也没多熟悉。
      他的耳朵却从那嘈杂混乱的异族乐曲中,捕捉到了熟悉的,令他常常为此心动的笛音。
      阿元,就坐在那里,孤立于人群之外,好像那些欢笑那些舞步都与她无关那样。她就这样坐着,一心一意地吹奏着她的那管羌笛。
      她的半边身子被火映着,半边身子浸在寒月里,沉稳不动,如一尊神塑。
      没人敢去打扰她。
      偶尔有几个阿狸一般大的孩子,穿着挂满彩带的衣服跑过去,就只是为边元的身份好奇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又吵吵嚷嚷地跑开了。
      这么热闹,楚浚感觉很冷呢。他想自己该离篝火近些。
      想着怎么和她说话,还没想好,人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把羌管移开,抬头看他呆若木鸡的蠢样儿。
      “楚公子,”她问他,“可有事?”
      他踟蹰半天,“有点冷……”
      “……”
      “想坐下待一会儿。”他慢慢地说,这样会显得他更可怜些。楚浚在某些方面,是很聪明的。
      “坐下吗?”她挪了下位置,好让他坐在还算干燥的半轮断木上。
      “嗯……”他小声地说,然后坐下,“还是有点冷……”
      边元便解下身上披着的那件毛毡的斗篷,“要吗?”她已经把斗篷解下来,是准备得送过去了。楚浚想他不敢这般矫情,他这是收还是不收?不收显得刻意,收了受冻的就成边元了。
      他迟疑着,那只手要缩不缩,要伸不伸的。边元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要,手一抬,那斗篷就盖住楚浚的半个身子。
      楚浚只觉得眼前一黑,头上被沉甸甸的东西遮住。淡淡的苦艾烟味混着更为浓郁的熏香味儿,他乘机装作被闷得呼吸困难的模样,深吸一口气。
      他很满意这熟悉的味道,于是利落地让斗篷盖到他身上来了。
      边元像是没事一样,继续吹着笛子,安然不动,只是身上少了件斗篷。
      楚浚想问的,你把斗篷让给我了,你不冷吗?
      边元好像是不知冷暖一样,在雪山上是,在篝火旁也是。
      他只好问,“你为什么就在这里坐着啊?”
      边元搁下笛子,“嗯?”
      “我是说,这里这么热闹,你为什么不去跳舞啊,你看呢,他们都在跳……”话出半句,他突然想到了那跳舞的意思,心里瞬时无限后悔了,就把头低下,假装在理斗篷的褶子。
      没人找她跳才好,他心里又暗戳戳地想着,要是她真和别人在一起快快乐乐的,那该伤心的就是他了。
      “我们要不要去那边看看?”他鼓起勇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样提议,“你看,你和我都单着,要不结伴去看看别人怎么玩?”
      “……”边元不傻,至少没到不懂他的那番话的地步。她想去吗?她该去吗?
      “我想去看看……你陪我去吗?”楚浚小心翼翼地问。
      他隐晦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此景此情,让他想起古时的那浪漫邂逅的故事了。
      他确信,边元不是那位会在树下翩翩起舞的陈女。
      他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同陈女一样,握着一把即将送出的花椒。
      那他会是那个被她选中,接过花椒的人吗?
      “走啊。”边元回应他了。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原来他不是单相思……
      在楚浚神游的那会儿,边元也想了许多。她对自己是否情爱这个东西都是存疑的。
      她的情感向来寡淡,从她杀死第一个人,失去了第一匹马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少有惊恐,愤怒,因为和那些失去的人失去的东西,她一如既往地漠视。
      除却亲人,友人,族人,她想她是个很难和谁产生真挚的,深厚情感的人。
      从只有一头羊那么高的时候,父亲就说,人一生只能成一次亲,一生一世一双人。
      想想就很诡异,她那时尚小,想到未来半生,要和一个未知的人纠缠到死了,她觉得这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只是阿父说这话的时候独自一脸陶醉罢了。
      她是个没精力也没耐心的人,不想在一个人身上付出那么多那么久的专情。
      她找不到也懒得找那个让她甘愿纠葛一生的人,所以,早在七八岁的时候,她就预料自己的两个结局,永远一个人下去,或是挑选一个合适的贤内助凑活着下去。
      倘若那个人出现了呢?她想。
      倘若,那个人就在眼前呢?
      让她方寸微乱的,楚浚有两次。
      第一次啼笑皆非,他在树上,有些狼狈,他的马——从前属于她的那匹——十分亲热地冲她这边嘶鸣抬蹄。她仰头看,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撞上了。
      这个人的模样,生得好看,不是虞人崇尚的阳刚端正,容貌甚伟,却是修眉联娟,面如冠玉,貌若妇人。
      极为明艳,雌雄莫辨的美……
      第二次,是在多默河畔,他说出那句,走啊,快走吧,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她心中悸动,这是从小到大,其余人都无法让她感觉到的。
      这是阿父是她说过的,那种独一无二,难得的非一人不可的感觉。
      她的心,乱了。加上楚浚微微颤抖的声音,期翼的眼神,催促着她赶紧回应。
      她表面仍是一如既往地安稳着,内里是她一人的兵荒马乱。
      她的口舌,不听她的话了。
      于是楚浚笑得明媚,像一个将要出行的孩童一样捏着她的衣袖一路小跑。他身上半披半挂的斗篷拖到地上,两人都无暇顾及了。
      也好,没有斗篷,身上都轻巧了。
      “我不会跳啊……”楚浚兴奋的劲儿还没完全下去,看向一旁投入的男女,想起自己不会跳他们的舞。
      “很简单,随便跳,随便动,”边元看着眼前明艳的人,眼里是她自己都装不出来的柔和笑意。
      “没事,”她说话语气微扬,死气的人被沾染得如此鲜活。“曲不待谱,舞不待节,随心而起,任意而止。情至意到即可。”
      尽管如此,楚浚还是瞄着别人的动作动作,不想扰乱了他们的第一次。
      可他也想看着阿元的脸啊,视线从别人身上与边元脸上来回转移。
      最后贪心地想多看她的眼睛一会儿,一时晃了神。好漂亮的眼睛,他第一开始,就是被这对琥珀给迷住了。
      他此后复盘了许久,也想不清那天自己是怎么在平坦的地上摔了的,又是怎么把边元的腰饰给拽下来的。
      那只琥珀鸟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内有流光,温润如生,他只看见了那发光的东西。
      手下意识一抓,鸟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丝绦被拽断了,他的身子向前摔去,正正好好地入了她的怀。
      周遭全是情不自禁的少年人,也没人会突然跑过来说什么礼法名声扫兴。
      本来想假装起不来再多贪恋一会儿的,但是越过边元的耳廓和肩膀,他看到肩上扛着阿狸的边立,靖哥与其结伴而行。
      完了,完了,都看到了。
      边立的表情很臭,想过来打他的那种臭。
      阿立好像真想过来扯他的,但是被曹靖拉住了,连拖带拽连哄带推地带走了。
      真是一步三回头的走,曹靖的眼里是担忧,边立的就全是怒目而视了,至于阿狸……小孩子懂什么?为什么要露出什么都懂的笑啊……
      边元察觉怀里的人微微挣扎,便问:“怎么了?”
      他们走远了,楚浚才放心说:“没事,刚才颠了一下,现在好了。”
      “阿元,阿元,阿元……”
      他叫了好多次,她终于“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我心悦你。”
      “嗯……”边元声音拖得长,像是在犹豫。
      楚浚急了,拽紧了她的袖子,一副不回答就不起来的样子。
      “君有情,我亦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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