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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父亲 楚浚授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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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咨的所作所为,没有刻意瞒着皇帝的眼线,反而主动地上奏给皇帝,言辞极为恭敬,合乎礼仪,全然还是那副世代培养出的忠臣良将的风骨谈吐。
承明殿中,商遗收到楚咨的奏章,除却每年必有大上计,这么多年来,他主动上奏,是第一次。
“……臣驻守边境,与各部交好,以固陛下社稷。臣虽愚钝,当竭尽心力,以报圣恩。”
“臣斗胆沥诚,伏惟圣裁。”
最后两句,是老人忍不住念出来的。
他笑了,他的仲明,他的臣子。
仲明是贤良的臣子,他是他的君主,是全天下的帝王,是文韬武略的九五至尊。
君明臣贤,千古佳话。
奏章所述,同陈美玉传来的消息别无二致。
仲明啊仲明,你还是不忍心父辈拼死护住的江山,不肯放那些忠君报国的规训,纵使你憎恶朕,还要死心塌地地守着朕的江山,吃着朕的俸禄,沐着朕的恩泽。
他笑了,朱笔一划,功过是非就定了,“仲明为国宣劳,朕心甚慰,宜厚赐之。”
麦收粟收的时候,都尉府那边分两次来赠贺礼,都是曹靖来送的。
楚浚困惑于哥哥严重的忧虑,为什么除了他,所有人都有这种眼神?
一开始只有阿元有,后来为什么会蔓延?
他的哥哥是最不该有的,可能是因为靖哥的父母还在吧。他的意识里,只要阿翁在,他就永远是那个只要思虑要穿什么配什么的稚童。靖哥的双亲都在身边,该不会抗什么事才对。
所有人都在慢慢变成他曾经最敬畏的成人模样,除了他自己。
“靖哥,你怎么了?”楚浚叫住他,靖哥即使来了,却也刻意躲着他一样。
他听说他来,便急着骑马去了主营,到的时候,曹靖的车马准备走了。他就追着喊:“靖哥!靖哥!我是楚浚!靖哥!”
车帷被一只手抓着,一点地方变得皱巴,后面的那人似乎在迟疑着要不要见他。最后那只手却松开了,车帷重新舒展,到底是没被掀开。
楚浚确定,曹靖肯定是迟疑了许久的。
他同边元抱怨,为什么都在忙?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连说几句话的功夫都不肯给。
“阿立说,他这几日心情很不好,应是日日出使,舟车劳顿,别折腾他了。”
“可我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啊,他不听,我一肚子的话说给谁听?”因为喜欢赖在边元处理公文的帐子里,时间久了,边元便用一道屏风给他隔出一块地方,安了小案。他当时就毫无形象地趴在小案上,对屏风那头的人抱怨。
“你可以说给别人听啊,譬如阿狸,譬如你的小羊,小梨花。”
“那不一样,阿狸就是个孩子,说了也听不懂。”
“你也是个孩子。”边元想,他苦恼的东西和小孩子没什么两样啊。
“我不是孩子。”楚浚提醒她。“而且,我只有没人听我说话的时候,才会对小羊小梨花说话的,它们听不懂,也不会说话。”
“和我的那些随从说吧,他们只会点头说是,不是我想的那种说话。”
“哦……你要是有什么事,不想对别人说的话,便对我说吧。”边元等了一会儿,没有意料中的追问,又补一句,“若是不想对我说,便对着昭崎山说吧,若真有灵性,祂们能听见。”
“……靖哥说,我父亲让我回去一趟。”
“回去吗?”
“不想!”楚浚摇头。
边元知道他同他家人生疏排斥,但她也无能为力。
她是什么人啊,难道她是一句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他就能真不去了?
她能做的,只有在屏风后惋惜地微皱眉头,楚浚看不到。
“我的父亲和你们的父亲不一样……可能是我本身就不是个合格的儿子吧。”楚浚难得地反思了一下自己,“我确实是不太好的,和你比起来,阿立比我小几岁吧,他就比我好很多……”
“你不比他坏多少。”最起码心思纯良。
“话说回来——”反思了一下自己,楚浚开始讨伐别人了——“我父亲,他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他愤慨不平道:“就是他的问题!十分有九分是他的错!我多好个人呐!他这样对我!”
边元吞下了将要脱口而出的安慰话,嘴角上翘,“嗯,确实。”
“但是我还是得去啊!”楚浚苦恼地标准锚点。
“你的家总得回的。”
“我觉得这里才像家。”
“我不想去不想去啊,我要是不听我父亲的话,阿翁肯定会知道,过不了几天驿官就会加急送来说教的信。”
“你阿翁会因为这事责怪你?”
“会啊!绝对会的,一到我父亲的事,他就特别特别挑骨头!就是……鸡蛋里面挑骨头。老人家都这样的,你祖父不会吗?”
“……我祖父被我父亲挑了骨头。”
“……”忘了这茬了,楚浚觉得有点尴尬。
“那我是一定要走的了,羊和小梨花我不带走,留你这儿,万一我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你千万要替我照顾好它们……”他说这话时带了哽咽,像将要去战场的儿女嘱咐家眷那样夸张。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他总不会杀了你。”
“嗯?”
“你是他儿子,他唯一的儿子。”
“……”可是他当初要杀的就是我啊……若我不是他的儿子,他或许就不会掐我了。楚浚在心底念叨着。
到底还是得去,这次却是促膝长谈。
楚咨同他对案而坐,像一个正常的,平凡的父亲那样询问他一些不轻不痒的话,譬如,最近在做什么,可有人欺辱他,骑术进步了没有……
这些话,他曾幻想了无数次的,像这样,他的父亲平平和和地同他说话。
而这一切来得过分突然,反而让他不知所措一瞬后归为平静。或许是和边元呆久了,他淡淡的表情学得煞有其事。
“你与左明王……”
“你别提她!”
“你的外祖要给你授爵,封地我替你定了。”楚咨云淡风轻道,像是说件小事。
“你凭什么!”楚浚一时心气,说了无礼的话,也无所谓,反正他本来就无法无天了。
封爵不是小事,自先皇帝起就开始勒令,被授爵的外戚功臣会强制被遣去自己的封地,由郡守巡察,以固皇权。即使想法设法留在京中的人,也轮不到法外开恩。
阿翁虽疼他,但定不会为他破了金科玉律。
他是一定得走的啊!
“已经定下来了。”楚咨气定神闲道。
“你凭什么!凭什么管我的事!”楚浚气得要哭。
待他吭哧吭哧地闹完一通,才抽噎着问:“你给我选了哪个地方?”
“就这里。“
“啊?”
“对,就这里,北地郡的县,栖仇关的位置。我想你不嫌它多扰乱。”
楚浚错愕得说不出话来,楚咨没看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楚怀宥,男有安居,女乃相托。你尚且年少,未通人事。我不知道你是死心塌地还是怎的。若你真心想她,安定在这里,也好让那人安心点,若日后你不愿了,”他的手指敲了敲小案,“你也能和族人在一块。你长大了,不该待在皇宫里头了。”
“我不会不愿!”楚浚反驳一句,“你为什么会同意……我的心思……”
“你该主动些,若真成了,便是两族的天赐良缘,边境安宁的佳话。”他的手勾起楚浚腰间的腰牌,细细端详。扶娀部的腰牌很特殊,可作虎符对接。据说只有单于同两名千骑长持有调兵令牌,其余人见都没见过。他没见过,却也知道这枚绝对不是。
楚浚后挪一下,不习惯这有些亲呢的接触。
楚咨起身,像是一个真正的父亲般拍拍他的肩,“说完了便走吧,这里无事,你准备好,回邺京受封。”
“……嗯。”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她?像你这样的人呐……”他没继续说,知道什么情情爱爱的,不过年少一时兴起,等个三五年不见,便会忘个一干二净。他坚信楚浚这样的人,若是得了富裕的封地,娇妻美妾在怀,靡靡之音绕耳,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了。
楚浚猜到不是什么好话,“我也不知道。”
他要留在这儿了,一辈子就这么定了,回去的时候,欢欣过后,他心里更多的是迷茫。
他喜欢她……是一见钟情吧?没人会当真的,他的喜欢,在别人听上去是轻飘飘的,像是孩童的玩笑一样不可靠吧。
在树上第一次看见那对琥珀眼瞳,他心突然跳得好快,和她待在一起,他觉得激动,后来觉得安心,他想这可以说是幸福了。
她总是面带疲容,怏怏不乐,他给她送汤送水,他想这是心疼。
他喜欢她永远可靠的沉稳,强撑的疲态,马上的英姿,总是一脸认真地听他离谱可笑的话,她的一切一切模样。
她漂亮的琥珀色眸子,她强壮健美的体魄。
她心里的那些波涛汹涌,雪山,梨花。
她教他的许多道理,赠他防身御寒的东西。
她的冷静,她的理智,她的心软,她的体贴。冷硬外壳下柔软的心肠。
她的家人,她的族群,她的帐子,她的气味,她的家乡。
他都喜欢的。他早就在脑海里想过无数次他们的未来。
他从桓迎那里学过,要好好思虑,这不能任性。
如果一开始只是因为好奇的一见钟情,后来便是日久情深,他清楚自己对边元的感情,早在他不知道情为何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陷在里面了。
他是年轻,但他不小,他发誓,他以后也不会后悔。他会留在这里,他要留在这里。
他想一步步地,赶上边元,快快成长起来。等他长大,可以让她安心,可以让她接受的地步。
赶回去的时候,暮色四合,边元在等他,在帐子里。
他忘了解履,就直接进去 ,鞋子上的泥土蹭脏了地毯。
“阿元姐姐!”
边元见他兴奋不已的模样,问他“何事令你如此欢欣?”
“阿元姐姐,姐姐,我不走了!我一辈子留这儿了,安定下来了!阿翁给我划了封地,就在这儿!”
“哦,”边元先是惊讶一下,这里这么冷,怎么会喜欢留在这里?“那祝贺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