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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噩梦 曹靖与边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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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靖是越来越不对劲了,边立想,或许与他现在的差事有关。
不知为何,今年春启,曹靖就开始作为使节频繁出使戎地。
都说,都尉为收复边地各部的人心下足了功夫,而今年,戎人单方面作乱掠劫的事竟也没有发生。边瑜便多信了楚咨的说法,无他:惟愿陛下之德,泽被边氓。
孟忧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出哪点不对,便没人把他无端的揣测当真了。他却为自己的敏锐而苦思冥想着,到底是哪点不对了。
曹靖出使的次数越来越多,不常在都尉府,也不常去边立那处,一去至少三十天。
边立常在闲时孤身骑马过关,行一日一夜至都尉府,陪上楚婉说几句话,送些新锻轻巧的短刀,或陪着义母在外面慢慢地骑马。
尽管每次边立是极力想让义母开心些,但女人眉间的浓浓的化不开的凄婉让他也悲伤起来了。
一次黄昏,边立谢绝义母的挽留,想连夜回营,楚婉没留住他,便在他马鞍侧挂了满满一袋梨子。
“夫人,这过分贵重了。”
“你是个好孩子,拿着吧。”楚婉这时候坐在小红背上,同他并辔而行。
边立记得那一天的晚霞分外好,绚丽旖旎得要中了妖精的幻术,义母喊住他,他勒马回首,义母说:“阿立……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靖儿也是……若以后真有了罪孽,尽管怨我才对!”
女人的声音在风中摇曳,传到边立耳中就只剩下虚幻的尾音,边立那时不以为然,以为义母是怕他们闹矛盾,“放心!夫人,我们不会生嫌,更不会残杀,阿靖是我的义兄,我会护着他的!”
这段誓言不很庄重地从边立嘴里说出来,楚婉,帖屈,天,云,山,晚霞,流云,连同不远处的多默河,都见证了。
曹靖夜夜会做起噩梦,自从那天,舅舅发狂似的把他拉进地下的密室,火把点亮,一室的珠宝蒙尘,金玉失色。
舅舅面色颓然,一把火点燃了大批的皮草绸缎,他着实被吓到了。
舅舅说,他会告诉他困惑的一切,关于怀宥的,关于陛下的,母亲的,还有他自己的。
有些耻辱难以启齿,永远不会被遗忘,有些仇恨深埋心底,逐渐根深蒂固,每一个惊醒泣面的夜晚,都是滋养仇恨根枝的雨露。
曹靖终于和家人们没有隔阂了,他知道了外弟的身世,知道了舅舅的苦痛,知道了家族的悲哀,知道了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亲手送去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难以相信,但舅舅灰白的面上通红的眼睛,散落的头发,活像一只厉鬼的模样把他惊到了,他信了。
明君贤臣,原是一场空梦,史书的笔墨不过是戏子的脂粉,随意抹盖不堪。
舅舅就是这幅模样,死死地掐着他胳膊,因为倾诉而更加痛苦的眼珠子宛宛若死了般,“子正,子正……你是楚家的儿郎……楚家人都逃不掉的……”
那怀宥怎么办?不管他了吗?还有阿立……但是他得知了楚浚的身世后,就害怕面对他的弟弟了。
舅舅把所有计划托盘而出,说得急切而快,他的胳膊被掐住血痕,他被困住,无能为力。
那阿立怎么办……
他不敢问楚浚会怎么样,边立会怎么样,留春歇的天会变成什么样?无罪的人会怎么样?
他只问了一下,被一巴掌打得偏了头,嘴里有点血腥味,他摸着自己的脸,肯定肿了。
舅舅从来不会对他说半分重话,每次若父母责骂,舅舅总是不遗余力溺爱的那一个……怎么……他被打醒了。
这也是父亲和母亲的心愿吧……舅舅把他叫走时,母亲一声不吭,父亲他……一直在外面听着动静……
这是父母都允许的啊……
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为人子者,岂敢违亲?
他自幼被熏陶的德行,他从小被规训的准则,分崩离析,翻天覆地。
“我知道了舅舅……我知道了……”
曹靖归途,路径边立的营地,便在那里留宿一晚。
边立没让他睡客人的帐子,他们像孩子般,用从前许多次那样挤在一起睡。
边立主动同曹靖讲起他母亲的近况,“你老不在家,伯母为此郁郁寡欢,现在回来,你该快些回去陪伯母啊。”
“你错了,”他转了个身,看狐狸正支着只胳膊,手托着腮看他,一旁有幽幽的灯火,他看见狐狸眼睛里也跳着两汪火苗。“我不在我娘身边,她确实伤心,可不只是为我。”
“不是为什么你么?”
“不全是。”曹靖不敢看他的眼睛了,闭上眼睛装睡。
“别装,我知道你没睡。”边立上手扒拉他的手。
曹靖依旧不为所动,边立于是低声说:“诶,告诉你个好消息——辛兹玛玛和关登爷去见嘉真阿姐了。”
“辛兹玛玛?”曹靖微微敞开点手,“她老人家如何了?”
“好,都好,身子也康健,原来和嘉真阿姐说不上话,现在阿姐有了孕,两人关系也缓和了。辛兹玛玛常来她那里照顾她。”
“哦,好,那就好。”曹靖先是为那名慈爱的老人感到开心,后来便是无限的悲哀了,一切都在走向好的方向时候,他的所作所为会害了所有人,伤了所有人,毁了一切。
他是千古罪人,是帮凶。
边立见他转手用被子蒙着脸,怕他把自己闷坏,便轻轻拍他的肩,“不过——伯母并不算完全寂寞,有滚滚陪着她呢,我上次去的时候,她和你舅舅在抢怀里的狸呢!”
“这一个梨,一个狸的,把我都弄混了。”曹靖像是憋笑般说,“还有你和阿狸,一个立,一个狸,也要把我弄糊涂了。”
“立和狸不一样,你总不该弄混吧。况且,别把阿狸和那只破狸说混啊。”
“为何?”
“阿狸可不会啃我抓我!”说着,他抬起胳膊晃了晃,示意曹靖看他手臂上的划痕,前几天被滚滚新挠的。
曹靖没探出头看他,他便又晃晃胳膊,动作幅度变大些,“你看啊,你看,你要是不看的话它就该愈合了。”
这时,油灯要燃尽了,只剩下小小的一点,这点光没用,看不见什么东西。
他感受到,隔着一层被子,他掌心下曹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以及传出了压抑的,怪异的笑声。
边立本来就是奔着逗笑曹靖的想法去的,见人终于笑了,他也笑了,如幼兽嬉闹般揽过好友的肩,同他一同放声大笑。
他的听力是极好的,可惜偏偏就没听出来什么异样。
临了,深夜,月光从未关全的天窗缝隙中飘进来。曹靖才把自己的脸从被子上拿下来,边立的一只胳膊还压在他身上。
他看得清楚,边立的睡颜,从眉到下巴,从耳边垂着的红宝石到绕道前面的那根小辫。
月亮把他也看得清楚,他痛哭流涕的模样丑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