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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芃芃 阿狸当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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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的时节,嘉真生产了。
过程有些惊险,据说是在桓迎外出挤羊奶时候生的,他们那时仅有两头母羊,没生小羊羔,都没奶水。他们家连个佣人都没有,凡事亲力亲为。
羊水都破了,他当时在邻家的羊圈挤羊奶,嘉真有孕后便格外爱甜食,尤其是桓迎自创的那种要费许多羊奶蜜水的酥糖。
羊水破得突然,嘉真对自己的医术到了自负的地步,却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
孩子……她当时教学生们识药方,捧着肚子小心地想要坐到毡毯上,没稳住,直接一下子坐上去了,然后呢,羊水就破了。
当时辛兹玛玛执意要来伺候她过孕期,她不肯,直说,你的祷告你的巫术害死了我母亲,现在还想害死我和我孩子吗?去别的地方跳祭舞吧。
她口舌如刀。
辛兹玛玛到底没走,是她一心一意地赖在这儿,想等她的曾孙儿出世,也是嘉真心软。不过不许她进医帐,说是怕教坏自己的学生。
辛兹就在帐外坐着刺绣,红的金的丝线在苍老的手指下灵活地翻飞。
她的那些弟子,能独当一面看病救人的就被派发进分部了,余下的尽是些只学了皮毛还未出师的半吊子,没有实操。
也幸亏有辛兹玛玛,她最先听见里头那群半大孩子的叫唤。老人蹒跚着走进去,黄红的水在嘉真身下积攒了一片。
辛兹玛玛曾是巫师,也给妇人接过生。她见这番场景,也顾不得嘉真的禁忌了。上前帮人接生,吩咐那些孩子去拿她说的草药,去烧热水。
她就像一只头马,安抚受惊的群马。她让慌乱地孩子们心中安定下来,去做自己被安排好的事物。
嘉真心里也没多慌乱,她见过的这场面还少?只是自己是第一次。
辛兹玛玛的手很稳,一阵剧痛后,嘉真下身几乎麻木,直到辛兹玛玛终于把一个人形的东西从她身体里拽了出来。
下腹还是有点痛,嘉真几乎感觉不到了。
祖母帮她换了新的被褥,学生们把她搬进了自家的帐子。
身体已经被祖母擦净了,还上了药。喝了点温水,嘉真感觉好了一点点。
“孩子呢……孩子出来的时候,我没听见哭声……”是不是死的?
嘉真有些绝望,她的祖母却抱来一个襁褓,轻软保暖的丝绸,上面是飘扬的山云。那个小小的孩子……她的孩子……安详地睡着。
声音像羊羔……嘉真第一时间想。
她看向她的孩子,“是个居次。”辛兹玛玛无比慈爱地抱着孩子,“耶尔阿娜保佑,于弥保佑,是个健康的孩子呐。”
和其他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这个孩子红红的,皱皱巴巴的,嘉真皱眉:“好丑……”
她的手指却轻轻触碰着孩子的小脸,女人对孩子有天生的怜爱,尤其是自己生的,自己走一趟地府带来的。
“讨债的鬼……差点你老娘的命!”嘉真声音虚弱,手下动作却越发温柔。最后停在空中隔着虚空轻轻点着,孩子的手,很小的一只,好像一抹就会烂掉的小。那只小手却握住了母亲的手指。
“她出生的时候,眼睛和嘴被血糊住了,张不开,才没哭。用热水慢慢地吮才好了。”辛兹玛玛小心地告诉她。
“嗯。”嘉真看着面前的孩子,却不看祖母。
“我给孩子祈福了,胎衣埋下,于弥会保佑孩子们。”
“我不是只生了一个吗?”
“你也是孩子。”
嘉真许久没说话,她第一次,和祖母这么近,在遥远的幼年,她常这样挨着祖母,闻到祖母身上稀奇古怪的草药烟灰味儿。
桓迎进来打破这寂静,男人把帐布掀开,又很快缩回去。
洗干净了手脚,才又进去。
“嘉真,嘉真……”他一向咋咋呼呼的,这时候不想惊动妻儿,变得柔声细语。
“进来,看看你的小孩吧。”辛兹玛玛轻生唤他过来。
桓迎压抑着担忧激动,看到嘉真苍白的脸颊,他的担忧完全压过新生儿的喜悦了。
“嘉真……”
“别用这腔调子喊我,听着怪恶心的。”嘉真故意摆出恶声恶气的模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气血充盈些。
“去抱居次!”
桓迎之前练过几个月带孩子,现在能熟练地让孩子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怀里,“嘉真,她好小啊。”
“小居次取名字了吗?”辛兹问他们。
“没,想了好几个,不知道选哪一个。”嘉真回她,语气温柔。她终于又变成祖母的小孙女了。
“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不如让左明王来吧,她读的书多,给孩子取个像样点的名字。”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才开始见人。能来的都来了。
孟忧悄声对边元说:“这孩儿像个猴子。”嘉真耳尖,拿孩子的尿布丢到孟忧的脸上,“什么话!谁家小孩出生不这样?”
“我就说一小嘴……哎呀!”孟忧小声惊呼着,把脸上那块骚臭的尿布拿下来,“这臭轰的……好好,你别动怒,是我脑子出毛病了,我去给小孩洗尿布。”
他原本只是想说说做做样子,总不能真让客人去洗尿布吧。
桓迎当真,他们的意识里就没有假客气这话,“辛苦了,水桶里还泡着三条呢,皂角再里面搓好了,麻烦你再搓洗一下子哈。”
孟忧:“……”
嘉真看他实实在在地干活了,态度稍加缓和。
为了不让产妇应激,孟忧真挽起袖子手搓尿布去了。
楚浚第一次见人的幼崽,感觉无比稀奇,站在摇篮边小心地弯腰,生怕惊醒那孩子。阿狸呢,被他半拦在怀里,想靠近摇篮一步都不行。
“哇……她好小啊……嘉真,你生了一个人啊!”
“不是人,是羊,是狼行了吧?”嘉真很想骂人,她生了个孩子,好好的一群人怎么脑子得病了?
“好了,好了。”边元坐在床边,安抚着嘉真,“只是看看孩子,叫什么名字?”
“说好的你要做我孩子的阿妈的,你来取。”
“阿妈是什么?”楚浚把头抬起来,生怕边元多了他不知道的事。
“就是你们那里的……嗯,义母,就像楚夫人和阿立那样。”边元解释。
“没那么浅,”嘉真纠正,“阿妈是母亲的姊妹,在小孩出生前就定了,以后孩子的教养人生大事,阿妈和母亲同等地位。”
“啊,对,阿妈是没有血缘的母亲。”边元顺着她的话说,然后真的开始想孩子的名字了。
“你们想要孩子以后怎么样?骁勇?聪慧?”边元问他们意见。
“希望她别那么容易死吧……”嘉真看着摇篮里的小人儿说。
“草原上的灵魂会回来,就给她取个祖先的名字吧……”
“不好!”嘉真最反感什么先祖啊鬼神的,当即驳了她的主意。
“麦收了,孩子就叫芃吧。我行其野,芃芃其麦。麦子长得好,她以后也会的。”孟忧手上还湿着,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正好听到他们争论的话。
“芃,芃,好名字。”嘉真舒心地笑了,看向桓迎,“好,好名字。”桓迎也笑着说。
孟忧自己又改了主意,“这个名字作小字还好,作大名就不行了,让我再想想……”
他想了许久,没说出个好名字来,“芃这个字已经很好了,我和桓迎想了好多个,都没这个好呢。”嘉真这样劝他,不要再苦思冥想了。
“芃,芃,这个字怎么写的?”桓迎发问道。
戎人一向有名不讳,而无姓字。直接而朴素的名字是常态,如嘉真的意思是赐福,桓迎的意思是风,能想着给自己孩子取有深意的名字,他们是为数不多的父母了。
“芃,芃芃。”楚浚蹲在摇篮边,已经开始这样唤着芃了。
“芃芃,妹妹。”阿狸也蹲在楚浚怀里,跟着喊。
“阿狸,你是姑姑啊,芃是你的小侄女。”
“妹妹,就是小妹。”阿狸继续喊。
“都说少让阿狸和楚怀宥玩了,多机灵的小孩啊就这么被带傻了。”孟忧无情讥讽道。
楚浚于是生气了,具体表现为眼睛瞪圆了看孟忧的方向,绷脸不说话。阿狸有模有样地学他,瞪眼绷脸,一个两个都摆出了自己认为的最有威慑力的表情。
“不傻,他们不傻。”边元轻轻地说,表面反驳老师的话,实则是安抚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阿狸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抓住了,低头一看,是芃芃,小妹妹连眼睛都睁不开,嘉真姐姐说,这个时候的孩子看不清东西呢。
可是,芃芃就这样抓住她的手指了。
“哥哥,她抓住我了。”阿狸另一只小手悄悄地拉楚浚的衣角。
于是他们又忘了生气了,转而一心一意地去看芃芃了。
孟忧冲边元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明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阿立来看过芃了吗?”边元问。
“没呢,这摇篮,还是阿立让人送来的,是他亲自做的。”
边元顺手摸摸上面精致的花纹,“这花纹倒别致,新样式。”
孟忧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这是长寿绣啊,阿立从哪里看来的?”
“不过……这花纹不适合你们这里的人,我以为他会刻些飞禽猛兽。”
“我也以为他的那性子……”边元笑着说,“这是好事啊,最起码开始惜命了。”
“你们这一家子真是……啧啧……对,是好事。”孟忧说着,把拧干的尿布搭在火炉上。
嘉真于是又骂,“炉子上煮着羊奶呢,尿布搭在上面想给奶加咸味啊!”
阿狸什么斥骂什么大呼小叫声,鸡飞狗跳都听不见了,满脑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妹妹。
“芃,芃。”她趴在摇篮边,不愿意抽手,虽然胳膊都麻了。“我叫狸,狸,你的姐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