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初春 谁才是你亲 ...

  •   楚浚是极少出去的,他想,就算外面都是雪,这样和阿元坐在一起烤火,他已经很知足了。
      戎人不贺正旦,但有年会。楚浚去看了,反倒被宰杀白羊的画面刺激到了,做了好几宿噩梦。
      “……祭祀要杀羊啊?”他缩在锦被里问。
      “其实还要杀牛杀马,还有的时候要用上敌人的首级。”他午夜起来大叫,不知道梦见什么了,总之,他的侍从来喊她,韩生道公子犯了噩梦,她只好披衣起身,进了帐子就见楚浚缩在被窝里发着抖。
      不想,她的那番话叫他更怕了。
      “没事,单于最后精简成一头羊了。”她宽慰道。也不解,又不会砍他的头,他这么怕做甚啊。
      “那也不能杀我的小羊。”他的下半张脸躲在被子后面,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不会杀你,也不会动你的小羊。”小羊不小,虽然那只羊现在被楚浚养得挺费的,甚至不能再称之为小了。但楚浚固执地把小羊当成那头肥羊的名字,所以她也这样叫它小羊了。
      她像哄孩子那样哄受惊的他。
      那次过后,楚浚更不想出门了。
      残雪未消,都道:这天开始回春了,越来越暖和了。
      楚浚不知道这里的历法是怎样的,但按照邺京的气候,这个时候,杏花恐怕都要开了。他们说着这天越来越暖了,他不信。他还冷着呢,这雪,也没完全消啊。
      去看望阿立的时候,车轮辗过的地方也是冰碴屑琐的。
      他掀开车帷一看,入目的是大片大片地绿草,这里还有雪呢,草就长得那么茂盛了。
      下次去的时候,他便叫韩生牵着小羊,让小羊吃点新鲜的草料吧。
      小羊已经长成了大羊,因为平日里总在羊圈里锁着很少走动,现在已经是浑身肥膘,烤一下能出不少油。
      小羊一下地就嚼起来,看来是真喜欢。
      鲜草是比干草好吃?楚浚笑着问小羊。
      然后就……这次是边元带着他来的,临走的时候,见他兴致勃勃地说也要去。他一个冬天都窝在帐子里,边元老怕他把自己闷坏,他难得想自己出来一次,心里也高兴,就带着他一块去了。
      她得去找边立办事,好在楚浚像是有自己事儿去做,不用她陪。
      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一幕……
      边立最先过去的,她一把拉住冲动的弟弟,边立手一指:“诶!别让羊吃苗啊!”
      楚浚懵着说:“什么苗?这不是苗啊,草苗哪里有这么长?”
      这时候边元一手压制着暴起弟弟一手握着只竹简朝他慢慢走来,在离他不仅不远处停下来,对着他喊:“把羊牵出来,先牵出来再说!”
      边立最看不惯麦苗被糟蹋了,险些骂出声来:“你脑子里装的是牛粪……唔。”边元把竹简丢掉,捂紧他的嘴。
      “楚公子,”边元的语气一如往常那般平缓温和,“那是麦苗,不是草。”
      “啊?我不知……实在是是我的不是……”楚浚一手牵过小羊,同边立道歉。
      吃就吃吧,怎么还啃得这么坑坑洼洼的,看出来这羊挺挑嘴,只吃尖头最嫩的部分。
      吃得不多,糟蹋得也不少。
      “这羊,已有灵智,恐怕要成精怪了。”边立盯着嘴里还在嚼巴的羊,心中更加不痛快,“宰了吧。”
      “不宰!不要!”楚浚牵着小羊,让其躲在他身后。
      边元不知道,楚浚为什么会这么袒护一只羊,一开始如果是因为弱小受他怜爱,现在变成臃肿的肉羊,他却还护着羊。
      因为羊,楚浚生气了。
      边元觉得罕见,楚浚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气愤跋扈的表情。
      但这表情,在别人面上是狰狞,在楚浚面上……她没有觉得不好……反而觉得应该。
      像他这么鲜活明媚的人,喜怒哀乐就是要浓烈的直接的,叫别人一眼就知晓的。老是憋在肚子里自己酝酿着,整个人都会坏的啊。
      那边边立与楚浚争执得厉害,回头一瞧,一向会做和事佬的阿姊居然袖手不管了,就看着他们闹。
      诡异的是,阿姊非但没因他二人的言行露出任何不满情绪……反而,看上去,格外开心呢?
      边元脸上总是丧丧的淡淡的,变化幅度很小。作为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边立是能看出阿姊的表情的。
      她的嘴角……是抿平的!这说明什么?她笑了!她在笑!看着楚浚的羊祸害了麦苗,楚浚又和她的弟弟吵架。在这种最需要血亲撑腰的时候,她居然还在笑!
      好像很乐意看到这场景似的……笑什么啊,有什么好笑的?
      气人啊!
      “阿姊!”
      “嗯。”边元的嘴角又恢复下垂了。
      “你说话啊阿姊!你说句话啊!”边立心里更有些委屈,他才是她的血亲弟弟,对吧?
      “羊伤了麦苗啊,嗯,但是那个羊……是楚公子的羊啊,要怎么处置的话……”
      她话说到一半,楚浚就知道了,阿姊胳膊肘子要外拐了。
      边立又眼尖地看见楚浚腰间挂着的腰牌,更气了,刚要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给他!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资格就此责怪阿姊啊,因为他把他的那块也送别人了。
      不然曹靖也不能隔三差五有事没事地来找他啊。
      “把羊牵走,以后不许来!”边立这是下逐客令了。
      “……”边元刚要说些什么,被阿弟一句话堵回去:“还愣着,不陪你的亲弟弟回家了?”
      少年下巴扬了扬,那是楚浚的方向。他这是在刺阿姊,谁才是你亲弟弟啊。
      边元从容地笑了笑,笑容依旧不显:“好,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在这里,多保重啊,边公子。”
      好啊,之前只是偏袒楚浚,现在是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亲弟弟了。
      边立捡了竹简就进帐子了,头也不回。
      “阿立生气了……”楚浚保持着护羊的姿态迟疑着说。见边立和边元姐弟吵架,此事因他而起,他当然愧疚。
      “不追吗?”
      “不用,阿立没那么脆弱。”边元淡然道。
      阳光撇下来,边元的眼眸便映出琥珀的光亮来,看得楚浚痴了又痴。
      “我们回去吧。”
      “那阿立……”楚浚语气里带了点着急,阿立是他为数不多的好朋友,还是边元的弟弟,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啊。
      “你想回去吗?”边元问他,楚浚知道她是笑着问他的。
      “想啊。”他道。
      “那就回去,走吧。”边元坚持着说,正如她迟疑时,楚浚拉着她的衣袖催促她,说快去你要去的地方吧。
      车厢内,边元突然说了句:“春天到了。”
      “到了?”虽然这话是从边元嘴里说出来了,他也并不十分信啊,雪还没化呢。
      “这里的春天来的好晚啊,为什么还叫这地方留春歇?”
      “别的地方的春天都过完了,这个地方的春天才来,又因为夏天和暖如春,人道是司春之神走累了,走到这儿歇歇脚。所以我们叫它突尔亚兹,后来孟先生来了,就给它取名叫留春歇……在这之后,就经常这么叫着了。”
      突尔亚兹,他第一次听到山谷的本名,好陌生。
      “孟忧取的?”
      “是,从我记事起,部落里的人就开始这样叫它了。”
      楚浚默默算了算:“以令尊的年龄算,那他今年……嗯,起码该有近天命之年了。”
      “唔!”他突然扭头,“为什么他看上去那么年轻?他不会老吗?”
      “哈,这个问题,我小时候基本经常会想呢,但是每次问,他都说,你孟先生永远双十年华啊。然后就是要被罚抄书了,慢慢地就不问了。”
      “可是他这个人就很可疑诶,来也无踪去也无形,当初他出关还是诓的我……”楚浚回想着和孟忧的初遇,着实有一种被坑的感觉。
      “而且他的容貌还不会变老……所以我猜……”楚浚压低着嗓音,好像在说什么秘密,“我怀疑他才是那精怪。”
      边元忍不住笑出声来,气音很小,“这话不让叫老师听了去。”
      “我就是好奇,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还是一个青春永驻之人,你们不仅不疑惑,反而把他当家人。”
      在楚浚眼中,孟忧和边家人的关系正如他曾经期望他和父亲的关系一样。
      “我们不怎么求长命,长寿还是短寿,不老不死还是早夭早衰,都差不多吧。”
      “你身上还佩着长命锁,你们双亲肯定是想为你求长寿的。”
      “那只是我们家……我们家在本部落,都显得有点……总之这里的人不会多问寿命,那东西在这里,不太管用的。”
      她的话让他更困惑了,虽然她本意是为他解惑的。
      但她再说,以后的天会越来越暖和的时候,他信了。
      边元又提醒他,天再暖和一点,小梨花就该起兴了,到那时候,它就更不听他的了,很危险。
      她说,她可以帮他找一个最好的骟匠给小梨花去势。但以小梨花现在的年纪,她失去它的时候,它还是匹四岁的小马驹,现在它该要十岁了吧。
      去势是什么意思,楚浚不知道,又不想让边元知道他自己不知道,但边元说得这般关切这般笃定。
      边元心里确实害怕,楚浚双掌的伤过了一整个冬天还没好全啊。每每看见楚浚因为结痂的创口老是发痒无可奈何的难受模样,她心里也就难受了。
      从某种方面说,楚浚的伤是她造成的啊。
      “小梨花会死吗?”
      “……很有可能。”
      “它会死?那不要送它去了。”
      “公马性子烈,一起兴,会发狂的。”
      “我之前被它摔了很多次的,不差这一回了。”楚浚说的是实话,小时候,小梨花刚被送来,性子最烈不认人。阿翁说要先把马驯熟了再送给他,他不肯,不愿心爱的小马受鞭打的痛苦。
      那时候,他得到的是所有人哄着顺着的,他因此也用这样的爱来爱他的小马……渐渐的,坐骑也随主人,变得娇贵蛮横了。
      边元想到这,难怪马不服主,该是楚浚的慈悲软心肠没训好马。
      楚浚的语气里多了委屈,没有十分也有八分了,“阿立要抢走我的小羊,你要抢走我的小梨花。”
      “……怎么能这么说,好了,离它远一点就好。”她顿了一下,“让它这段时间离暗尘也远一点。”
      “为什么?它又没得什么会一传百的病。”嫌弃他,嫌弃他的马,连马都不准靠近他的马了。
      “因为暗尘是牝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