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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耳坠 呕吼,边立 ...

  •   今年的初雪下得平常,不早也不晚。
      楚浚倒觉得惊奇,他只是疑惑,今晚怎么没有那样好的月亮,一点冰凉就毫无征兆地滴在他的鼻尖上。
      他下意识地一摸,温吞道:“下雪了?”
      边元也仰头,雪粒滚到她的眉骨,鼻梁上,很快就化成了小小的一滴水,“是,下雪了。”
      “今年的雪这么早吗?”楚浚的指腹抹了把鼻尖上的微凉,随口埋怨道。
      “不早,北境地寒,冬来甚早,春至则迟,积雪数月不化。”
      “去年我走的早,没见到。”楚浚攥紧了手里的袖炉,“今年,我不走。”说罢仰起脸,满怀期冀地看着她。
      而在忽明忽暗的灯下,边元却是注意他异样的地方了:“楚公子,你的脸上……下巴。”
      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楚浚下意识擦擦脸:“有脏东西?”
      “有,下巴那里尤其多。”
      楚浚又使劲儿擦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只是下巴上多冒出的短短的胡须。
      “这不是脏东西,”楚浚为自己的心血证明,“这是我的胡须,好不容易蓄起来的。”
      楚浚更骄傲地抬起下巴,想要边元看得更清楚些,他很满意自己的胡须。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有威仪男子的象征。
      “嗯……你还未及冠吧,这么早就开始蓄须了。”
      “是啊,大虞的体貌之美,身长,肤白,须美,我三项都有了,只是胡须不够长。”
      “……听上去倒像楚都尉。”边元试着幻想楚浚成人后的模样,想象不出来,脑海里都是楚咨的模样。
      楚浚以后要变成楚咨……这……想想都骇人……
      说实话,她不想楚浚蓄须。
      楚浚的话……长得太漂亮了,容貌鲜妍,五官秀美姣好,整张脸像被月光洗过一样皎白柔和,乍一看,雌雄莫辨的俊美。
      胡须长在他脸上,她很难不把他同他父亲分开来。
      最后嗫喏几下唇,只蹦出来句:“你和你父亲,真像啊……”
      楚浚不乐意了,拿方手帕挡住自己下半张面孔,这才重新同她讲话,“不好看吗?”
      “好看,没说不好看。”
      “……”楚浚聪明了些,不信她。
      “可能只是不习惯。”
      “……”
      “我觉得还是你之前更好看。”边元受不住他略带质问的眼神,说了实话。
      “嘉真说,你们这里胡须茂盛的才叫好看,我就留了。”楚浚神色黯淡道:“不好看。”
      嗯……怎么说呢?每人心中都有一套容止之则,她就很看不来……关于这个胡须。可能是自幼被孟忧带大的缘故,她其实对胡须没什么兴趣。
      反而是那种面皮白净,唇下光光,眉目秀美的模样格外合她的胃口,于是便答:“得看个人喜好吧,你们那里做官入仕,都得蓄须,未尝不好。”
      “我又没打算要做官。”
      没考虑过自己的仕途吗?边元相信,那位把楚浚养成这样的陛下肯定已经为他规划好了一切,封个关内侯,受个虚爵,食邑几千户,富贵一生寿终正寝,怎么着也比待在这苦寒之地强。
      如今只是一时兴起,在北境玩一段时日罢了。
      “那……你自己喜欢就好。你看孟先生,一把年纪了。不也没蓄须吗?不蓄须,显嫩。”
      “他那不是嫌吃肉的时候胡子沾上油不好洗吗?”
      “他那样是好看的吧?”
      “你觉得……他那样好看?”
      “嗯。”
      楚浚捏着帕子的手就没放下来过,默默想,等回去就把胡须剃了吧。
      孟忧的年纪他自己没有明说,但据边元所述,他该和边元父亲一般大了,可面容看上去反而年轻不少。
      他一度怀疑孟忧是和陈美玉一样的阉人,直到有一次恰好看孟忧头发潦草带胡茬教孩子的模样,这才打消了他的疑虑。
      “你说,我长得很像我父亲?”
      “像,五官很像,只是你没有胡须。”边元如实答。
      楚浚便无可奈何地郁闷了,从前他的阿翁也爱这么说,若是边元在之前这么说,他也会高兴。
      但现在不一样了……想起他的父亲,他还是怕他。
      台下有人喊,听得不大真切,好像是孟忧。
      孟忧扯着嗓子喊,“俩傻冒!大半夜地爬上望台做什么?用脸接雪吗?”
      阿狸见他们要在上面,也想上来,且小手小脚已经攀上梯子了,孟忧一边骂着他们一边把小孩子的手扒拉下来。
      又让他带孩子,真是父子俩一个德行,一个生了不教丢给他,一个捡了不管也丢给他,他可是苦哈哈地给他们家带了两次小孩了。
      下来后,跟着孟忧去吃宵夜。
      他们的饮食向来没有定准,上什么时候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孟忧则是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不饿也吃。
      在边元营地里住着,晚上突然被叫醒去他那儿吃宵夜是常有的。
      “阿立他在他的营地里,也不管孩子,你爹也不更管,你也不管!”
      “这不是老师你在管吗……”边元讪笑着说。
      孟忧瞪她一眼,懒得和孩子计较。
      说来也巧,坐下来吃宵夜的时候,有守卫来报,说是边立来了,没带车队,只带了一个人。
      边元唯恐出什么大事,孟忧咬一口膏环:“急什么?若真有什么,他该自己守在那里,派个信使来报信。他这次亲自来,是私事。”
      冒着风雪进了帐子,来人是边立,一脸幽怨的表情,后面跟着的人是曹靖。
      楚浚错愕道:“靖哥,你怎么来了?”
      曹靖没回答他,牙齿被冻得咯咯响,阿狸给他端了热奶茶,他又在火塘旁边暖了好一阵儿才缓过来。
      “舅舅让我来的,”他喝一口奶茶,“这个不好喝给我换羊杂汤吧——舅舅他让我接你回去。”
      “回去做什么!”楚浚立马警觉起来。待在扶娀部,待在边元身边,他保证自己是安全的,可到了父亲那边,就不一定了……他还杀过他一次呢。
      曹靖不知道那段堪称悲伤的过往:“初雪,舅舅让我喊你回家吃饭。”
      “现在!?”楚浚瞪大眼睛,这个时候来喊他回去,恐怕是想乘机弄死他。
      “我不回去!”楚浚当机立断。
      “别急,不是现在回……反正这就是这几天,是我娘说的,在南方老家,他们初雪是要一家人到齐了吃饭的。”
      “一家人……”楚浚嘴上重复着这句话,“我在他们眼里,是一家人么?”
      此语一出,在座的人动作都顿住了,一时间,啃膏环的也不啃了,喝奶茶的也不喝了。
      这下好了,都知道他赖在这里的原因了。
      楚浚话一出口,四下安静,顿时就觉得脸上难堪了。
      而那番心里话说出来,心中的委屈却是藏不住了,鼻子一酸,泪马上下来。便机敏地捧起热奶茶,假装用氤氲的热气糊住眼睛。
      边元开口维护:“既然楚公子不愿,不如不去,可否婉拒?”
      曹靖苦恼地说:“要是能推脱掉,我早推脱了,我也知道怀宥不想回去,但是舅舅很强硬啊,不然我也不能……”
      “不然你也不能大半夜地突然造访我的营地。”边立依旧一脸幽怨,他刚睡着就听见一阵嘈杂声,曹靖来了,还被误以为是马贼捉起来了。然后就是被拉起来,冒着风雪骑着马就来阿姊这儿了。
      靖哥也很为难……不去的话,靖哥也很难交差吧……但他又不敢去。
      边元那只搁在案上的手轻轻点他手心紧攥着的那只小袖炉:“你去吗?”
      “……去,去吧。”楚浚吭哧着回答。
      “那,我们明早就走?”曹靖试探性问。
      楚浚没说话,但人点头了。
      “正好今年新登记的名册还没来得急送过去,那明日,我们一道去吧。”边元盯着那只袖炉说。
      其实,这种事派个邮人去就成了,哪里轮得到边元亲自去。但是她这样亲自从嘴里说出来,就是一定是要去的了。
      楚浚抬头看她,那眼神感激而又羞涩,让边立感觉很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
      “明日我们一道走,一道回,你若晚出来,我就等。”边元承诺道。
      她话说得平淡,但知道她为人的都清楚,她说会等,就一定会等,等不到绝不会回来。
      “你们今晚留在这儿吧,别回去了,恐怕会有狼到这边来。”
      曹靖道:“那我和怀宥睡一起!”他转而面向黑脸的边立解释:“别的帐子味儿大。”
      “阿姊,你这里没有味儿小的帐子?”边立心有不满道。
      “那是我的,我和阿狸暂住的。”孟忧白他一眼。
      “实在不行,阿立也来和我们挤一挤吧,我们三个可以说一宿的话!”楚浚指尖刮了下眼角,很高兴地说。
      三人确实说了一宿的话,从楚浚搜集的第一颗宝石到曹靖习会的第一道枪法,再到边立射中的第一只猎物。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天亮时边元派人喊他们,没人应,掀开帘子一看,三个少年人趴在首饰堆里睡死了。
      阿立是讨厌带首饰的,可进去的时候,他的耳朵上多了只金色的耳坠,他明明没有耳洞的。
      边元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耳垂,还好,没肿,没发炎。
      “唔!”边立被她弄醒了。
      “醒了便起来。”她说着,顺便也把那两位晃醒。
      曹靖楚浚强撑着洗漱完,灌了口羊奶就上车了。
      万幸的是,边立可不用去,翻了个身说:“我先不走了,再睡一会儿。“
      边元还忧心这是楚浚的帐子,且金银财物都散着,怕边立独自在里面,时候又发了什么误会。
      结果楚浚一句:“阿立你睡吧,要是冷就盖我的裘衣大氅,闷了就和阿狸玩那堆首饰……挑几个自己喜欢的带着……哈欠……”
      边元:……如此豪横……
      边立应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清楚。
      马车上,边元看着沉沉欲睡的两兄弟,询问他:“昨晚做什么了?没睡好?”
      楚浚回她:“嗯,给阿立打耳洞了……还有挑耳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虞人男子不打耳洞,只有女人有。
      以楚浚接触到的人,那些贵妇人佩戴簪珥,也不流行打耳洞。
      而对于戎人,耳洞人人都有,婚嫁前打一只,婚后成两只。阿立一直没打,完全是因为他自己认为嫌麻烦。
      他们三个,肯定是昨晚说到这个习俗了,然后楚浚自告奋勇,边立才打了耳洞。
      她其实蛮想问问当时细节的,但见二人困得不行的样子,就没问。
      用膳也不是楚浚想象地那样一家人在内室吃。只有他,和他的父亲。
      他很害怕,很紧张,即使强装镇定也难以掩盖颤抖的手。
      他跪坐在席位上,右手死死握着匕首的刀子,他知道边元也在此处等他,心里便平添几分底气。若他再要伤他……大不了,他也有反抗的能力。
      楚咨却只是看他,这个孩子……长高了些,眼神更锐利了些,下巴上还长了短短的青涩的胡须。
      长大了……他恍惚,这是自去年那件来,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孩子。之前姐姐说,这个孩子长得像他,他嗤之以鼻,今日这样近距离看,确实……
      但那又怎样,他一脉相承的血液,是脏污的。
      “我听闻,你与边元关系匪浅。”
      心仪之人的被连名带姓地叫出来,楚浚明显慌乱了:“是。”
      “你喜欢她。”
      “……”
      “你想让她做你的妻。”
      “……”别说了,别说了……
      “我可以为你置办聘礼。”
      “!”楚浚惊愕地看他。
      楚咨笑了,果然,和陛下是一样的人,令人作呕,使人不得自主,终身困于私欲,苦痛相缠,至死方休。
      血脉……自小的教导,真的会让一个自私冷血的人养出自私冷血的孩子,恶心啊……真是恶心。
      楚浚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他知道他不是说笑,他也不会像一个寻常的父亲那样调侃自己的孩子。
      “不要。”
      出乎楚咨的意料,“只要是你说出口,她一定会答应。”
      “她答应了又如何,若非她本心,让她和我绑在一起又有何用。”楚浚又说,“她有族众,有职守,若以私情羁之,那她何以自处?又何以自安?”
      楚浚有点生气,不愿同这个男人多说什么,遂起身,“大人,若无他事,儿告退。”
      就在他起身之时,楚咨注意到他的腰牌:“你这腰牌,可是左明王所赠?”
      楚浚握住,手挡着牌面,怒目而视,却不作答。
      楚咨知道是了,“子正也有一块,不过是右明王给的,纹路有些不一样。”他用闲谈的口吻说,好像就真是个和儿子闲聊的寻常父亲。
      “所以你老是逼着靖哥一而再再而三地找阿立办事!”楚浚顶撞他一句,心里反而更加畅快。
      后来楚咨可能出声挽留他了,也可能没有,他没听。他走得急切,外面还飘着雪呢。他只想着赶紧去府外,去府外,边元的马车在外面等着他呢。他走得过急,韩生想着给他遮雪都没赶上他。
      他几乎是窜上马车的,边元问他:“吃完饭了?”
      他摇头:“没吃,说了点话,也没说什么。”他一副拒绝透露的样子,边元便不再询问了,而是掏出一块肉干给他:“先吃点垫垫,等回去再吃。”
      “嚼不动……”
      “那回去吃饭吧,老师肯定会给我们留饭——曹靖呢?”
      “回他房里睡了,阿立现在估计也没醒。”
      “你给阿立打的耳洞?”边元,笑着询问。
      楚浚视线却飘移了,看见了边元左耳的那只琥珀耳坠。
      “没有怪你的意思,阿立他这个年纪……也该有了。”
      楚浚依旧没说话,昨晚边立的话他记得很清楚。
      我们戎人,婚嫁前都是一只耳坠子,等婚嫁后呢,另一只耳朵就带上和对方配对的耳坠子。看上去很奇怪对u吧,但是我们认为,耳饰戴久了,沾染了对方的气息,戴上了呢,就相当于是对方的一部分永永远远地跟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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