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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觏尔新婚 嘉真桓迎成 ...

  •   至于婚宴,嘉真桓迎二人操办得十分简单。
      用嘉真的话说,实在的都做过了,还管这些虚礼?
      边元当时帮她梳着发,许多精致崭新的首饰铺了一地,揶揄她:“那为什么还这般费心,考量配饰?”
      嘉真白了一眼好友,“既然决定要办了自然要端正些。”继而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说,生米熟饭,总不能让他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
      这次轮到边元不淡定了,一松手,刚编了一半的辫子又散了,她微微挪动一下姿势,坐到了嘉真前面。
      一向平淡地脸上出现了裂痕,眼睛里满是惊愕,“你,你这是……”
      “咳,两个月了,不显。”见她这么吃惊,嘉真反而没了那副坦然模样,“他还不知道呢,除了你,我也没和别人说。”
      “你等会。”边元起身,面向墙角,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心态,又坐下来替即将适人的姊妹编发,这是让最亲近的亲人的活儿,现在落到边元身上了。
      本来,边元对于两位好友喜结连理的事就有点茫然,嘉真有喜无疑使她晴天霹雳。
      怎么就……白驹过隙,竟令人恍惚难信。
      嘉真担忧道:“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都慌了。”
      “我心确实慌,梳子差点没掉地上。”
      过得太快了,还是说,她的时间一直没走。
      他们该是小孩子的模样,像如今的阿狸一样,和同伴们扯头皮扔牛粪玩摔跤,怎么就……嗯,他们早不是小孩子了。
      边元的手不巧,好在学习了许多次,嘉真的头发被梳成发髻,佩戴上骨珠和比余。
      艳红崭新的皮袍穿上,再缀上金饰,真有新妇模样了。而边元做了新妇母亲的活,心境竟也有几分相似,握着好友的手,想着得说着什么嘱咐些什么,一时间泪上眼眶,语噎喉头。
      嘉真错愕道:“你这儿什么死出?是他赘给我又不是我嫁出去。”说罢用一布巾往她脸上一抹。
      边元刚出的那两滴泪就咽回去了。
      帐外传来马的嘶鸣声,羊的叫声,铁器碰撞的声响,有人在高声说话。
      边元掀开帘子,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嘉真走了出去。抽手
      外面好多人,族里应邀而来的女人们换上了干净的袍子,孩子们挤在女人们身后,好奇地看着她。
      她今天很不一样,换了鲜艳的衣服,又上了妆,孩子们咋咋呼呼地惊叹着,又害怕地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这大喜事。
      风吹过来,带着烤肉的焦香和尘土的气息。人群中,新婿站在最前面,腰间的金扣被擦得发亮。
      这本该是新妇自己走过去,边元就留在帐口看着她的背影。
      结果嘉真走了几步,桓迎就控制不住地上前补全了剩下的半道。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又主动涌了上去,好不让这对年轻的新人难堪。
      桓迎手腕上缠着根细细的红绳,手心摊开,还有一截,嘉真就接过来将那根绳子系在了手腕上,绕了两圈,像是怕会脱落。
      楚浚乘机挤到了边元身侧,他今日没有穿得过分招摇,想来是为不抢了新人风头,“这是做什么?”
      “用红绳,缠住,本来该是一方牵一方缠的,但嘉真不喜欢,说像牵牛羊一样,所以就改成这样了。”
      楚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红线缠住,就会一辈子在一起了吗?”
      “会吧,很多人都说,用红绳绑住,祖先鬼神就会认同。”边元看着他笑,道:“这个你可以写在竹简上了,比你牛羊更像风俗志。”
      楚浚继续若有所思的模样,许是太沉浸了,他没听见边元的下句,自然也没回她。
      后果就是,两人被挤到了人群外,想过去看看都做不到了。
      楚浚仰着脖子,只能看见挡在前面那个男人的光头,还有小孩来踩他的脚,又很吵闹,他只好问一旁的边元,“阿元姐姐,到哪一步了?”
      边元仰着头,说:“他们在喝对方喝过的酒,已经喝完了。嗯,然后,”边元继续说,“巫师来了,唔?”
      “哎,怎么了?”
      “那个巫师,看上去很眼熟,似乎是嘉真的祖母。”
      “祖母来,那不好吗?”
      “……嘉真和她的家人,有点隔阂,别在她面前瞎问啊。”边元嘱咐道,继续和他讲着看到的现况。
      巫师来了,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楚浚被这一出弄得紧张,手便偷偷在下面拉紧边元的袖子。
      一个小孩,拽着一个男人的裤脚,仰着头像是在哀求些什么,声音极小,楚浚听不太真,但猜测他们是父子。
      那个父亲于是弯腰拎起孩子,小孩踩着父亲宽厚的肩膀,站直了身子,看得出神。
      做这事的那对父子决定是无意的,却让楚浚想到了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因此触景生情,面上也带了明显的失落。
      边元以为他想看又不敢说,于是半跪下来,轻声安抚他一句:“失礼了。”
      楚浚只感觉身子猛地一颠,心里还死死记着不能喊的规矩,只好手胡乱地捉住了些什么东西,再也不肯放。
      待他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了边元的臂膀上,手抓的是她的袖子。
      “唔啊啊……”他轻呼一声,觉得这样捉着她的袖子不好,但也没别的地方可以下手了,松手,他又不敢。
      楚浚慌张地左看右看,还好,没人注意他。这样其实也不见怪,围观的好多人,也有人趴在别人的肩头看的,大多是,体型较大的同伴闹着玩,孩子坐在父母肩头……有个汉子,长得高大威猛,他便把他的妻儿稳稳地托在肩上。
      但这不一样啊……楚浚感觉很丢脸,要抽手捂住,可千万别被熟人撞见,但不敢撒手……
      “这样,”边元抬头看他,“能看清了吗?”
      楚浚一手搁在她的肩膀上
      他早见识到边元臂力惊人,半人大的金鹰,她说抗就抗,手不带抖的。却也没想到扛个人也这般随意轻松。
      “放下……”他声音颤抖着,很小声,一是怕丢人,二是怕他忍不住大叫会扰乱婚礼。
      于是边元便将他放下了。楚浚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领,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再长高些。
      辛兹玛玛换掉了平时的装扮,站在火堆与新人之间,腰间系着一串骨片和铜铃,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杖,杖头缠着一缕褪色的布条。
      老人闭上眼睛,开始念一段断断续续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火堆上方的空气被烘烤得变形扭曲,像是真的有魂魄在等着。
      木杖被新婿举向天空,那一瞬间,火苗缩了一下,而后更加急切地往上窜。
      辛兹玛玛从腰间皮囊里抓了一把碎屑撒进火里,草木烧焦的苦味弥漫开来。
      方才不想哭,现在是想哭了。嘉真亲眼见她的祖母为她操持着这一切,心中的怨啊恨啊不能完全放下,却还是被感动了一瞬,于是一个情不自禁,那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心肠要硬不硬,要软不软。
      她不喜欢什么巫师,巫术根本不会救人。可她的祖母偏偏是旧派的巫医。
      婚礼需要一个巫师主持,她的祖母就找上她,商量着能不能让她操办。
      老人到底放心不下自己的孙女,嘉真见祖母布满风霜苦难的脸上的祈求神色,还是答应了。
      “绕着火堆走三圈,向天地日月行礼,仪式就结束了。”边元继续给楚浚讲解的。
      可他还没从那股劲儿里缓过来,哪里管什么仪式不仪式的,只想着“嗯嗯啊啊”两声尽快糊弄过去。
      直到新人入帐了,人们又重新嬉闹起来去吃席。
      草地上生好几堆篝火,铺了厚毡。烤了羊,支了锅。
      边元带着他到一处篝火旁坐下,此处到比别处僻静,只有孟先生坐在那儿盯着半只烤羊的火候,“哟,来了。”
      “来了。”边元回道,便从从容容地盘腿坐下,楚浚也撩起衣摆跟着她坐下。
      孟忧笑盈盈地看过去,不用他自己开口,楚浚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哇,看看,好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了。
      上一次从山上回来,他也是那么说的。那时楚浚还能梗着脖子和他争辩半天,方才来了那么一处,当下连脖子都直不起来了。
      好在孟忧转而去招呼送酒的汉子了,“这边。”
      一汉子便拎着一服匿的酒往这边来了。
      还有些来帮忙的妇人,派发木盘陶碗,笑着喊:“吃好喝好啊。”
      楚浚第一次参加戎人的婚宴,也不是第一次围着篝火吃,但身边所有人都这样,就很稀奇了。
      边元见他左顾右盼,便以为他不自在,“楚公子,帐外风寒,若是愿意,可进帐子里去。”
      “没有,我就是……觉得稀奇,我不冷,真的。”他说的是实话,方才被边元抗在肩上,他到现在都还觉得热。
      孟忧这样一心对付酒水,应该没看见吧……
      孟忧倒好一碗酒,尝一口,“哈,这马奶酒,够烈!这次婚宴的酒水不错啊,能拿得出手。”他给边元也倒了一碗,”来,小元,陪老师也干一碗。”
      边元接过,一饮而尽。
      孟忧又想让楚浚也陪一碗,还笑话他:“耳根子都红了?天那么冷,酒没喝,你这是先醉了?”
      “我没醉,你才醉了。“他小声反驳,这副样子完全没有任何威慑,“我就是在想,靖哥和阿立呢,为什么还没来?”
      孟忧也不为难他,一仰头,自己喝了:“他们,哈哈,新人帐子前要站对童男童女去给新人掀帘子,寓意以后家室永安,子孙昌隆。”
      “所以阿狸是被带去当童女了?那靖哥和阿立是去陪他了。”
      听闻此言,孟忧刚喝下去的酒差点没喷出来:“额哈哈哈……阿狸确实是去当童女了,阿立呢,他去当童男了。”说罢,他又忍不住想笑,楚浚也想笑了。
      “阿立为什么会去当童男?”
      “如果,掀帐子的童男童女是俊美健壮的,以后生的孩子也会是俊美健壮的。”边元解释道,心想,孩子是在这之前有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我是想问,阿立为什么去当童男了,他这个年纪,是童男么?”
      边元对上他因困惑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神,知道他不是有意问的,便直白地说:“之前安排好的一个,那个孩子和阿狸打过架,一见面就要掐的。阿立正好在,还是完璧之身,姑且算童子。”
      话间,边立抱着阿狸已经过来了,左看右看,找着他们便坐下了,后面还跟着曹靖。
      不过两人好像吵架了,边立绷着脸,一言不发。
      阿狸身上还穿着喜庆艳丽的衣裳,边元往她的小碗里夹了块烤得焦脆的羊皮,这是她最爱吃的。阿狸一啃羊皮,油脂蹭到上脸上红艳艳的胭脂,于是小脸被糊得花花的。
      曹靖看着她这样,又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而边立撇着嘴一瞪他,他又不好笑了。
      “怎么了?”孟忧问他,“火气那么大,来之前吃火塘子了?”
      “他笑话我!”
      “我没笑。”曹靖狡辩道。
      “从开始到结束,那时候你分明在笑。”
      “我都道歉了……”曹靖话里话外都显得委屈了。
      边立于是不搭理他,低头给孩子擦脸,阿狸叫道:“我的妆不要蹭掉了。”
      “丑死了。”边立一边嘟囔着一边把她脸上夸张的胭脂擦掉。
      “阿狸。”楚浚安慰小孩,“等一会儿,哥哥再给你画一个好看的,我带妆奁了。”
      “孩子喜欢就留着嘛。”曹靖劝说着,被边立顶了回去:“你不是觉得这样好笑吗?”
      想象一下阿狸的装扮,那边立也是同样的衣裳妆容的话……光想着,那确实很好笑了,怪不得曹靖那个在场的人没忍住要笑。
      行吧,也是知道两人吵架的原因了。
      现在边立脸上身上倒是收拾干净了,边元问:“为什么不给阿狸收拾一下,就这样带孩子出来了。”
      边立无奈地看了一眼阿姊:“她非说这样好看,谁动和谁急眼,我有什么办法?”
      再一看阿狸呢,吃了几口羊皮后非说自己已经饱了,顶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行头跑去找朋友去了。
      夜间,四下安静。明月当空,便是最艳的红烛。
      两人互相依偎着,按照礼节,一缕发辫缠绕在一起。
      “我们成婚了……我们真的成婚了……”桓迎抱着她,喜极而泣。
      嘉真是最看不惯大男人哭哭啼啼的,便推他说:“做什么?该做的都做完了,有什么好哭的?”
      推不开,桓迎哽咽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高兴了也别哭,哭成这样,是要当父亲的人么?”
      桓迎愣了一瞬,哭得更厉害了:“我要当爹了……”
      “是你要做父亲了,你可得好好活着。”嘉真想起自己的生父,鼻子一酸,也掉下泪来。
      桓迎反过来宽慰她,“你别哭啊,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的……”
      新婚夜,两人抱着说了一宿的话,从孩子的名字,到翻新羊圈,再到申请多开垦几亩地……
      到底是撑不住,说到孩子长大后要继承谁的衣钵的时候,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着睡了。那两股编在一起的发辫还没有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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