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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秋宴 以后楚咨就 ...

  •   塞外秋风卷着枯草气息,各部落首领的车马停到都尉府城外,而后一同入府。
      与戎人习俗截然相反,虞人尚右。边瑜便坐于楚咨右手边,孟忧则与一名亲卫立于自己席后。
      一些立场不清规模较小的部落首领位于末席。
      桓渡单于桓机,向来最硬。
      若非秋会,十四部首领是不可能来得那么齐的。有些甚至是强蒙诓骗来的。谁知道呢,来赴秋会,结束了又强留几日,最后告诉人说去都尉府城。
      这些首领立场不稳,在依附与独善其身间摇摆不定,而颇为强硬地拉着他们进来,脚下的石头不定也该定了。
      这么缺德的方法,当然是孟先生提出的。
      至于桓机,桓渡单于,很不一样。他不仅立场稳,为人更有坚如磐石的识人标准。强却依附的部落,他看不起;弱而反虞的部落,他看不上;弱而中立的部落,他看不见。
      入堂,边瑜行虞礼,有人本来迟疑不定,只得看准他行动,便也跟着行虞礼。
      桓机没有当面说边瑜忘了祖先,已经是很敛声收气了,难听的话,他在秋会的席位间早已说尽了。边瑜没有否认而照单全收,事后也未曾因此多加刁难。
      于是见边瑜行虞礼,又按虞人的规矩入座,桓机没有当堂讽刺斥骂,只是喉咙里泄出一声冷哼。
      用戎人的礼节回礼,动作散漫,态度傲然。后面也有首领同他这般回礼。
      由此可见,草原上的部族已被分为两派。以扶娀为首的依附派,以桓渡为首的自立派。
      当前,除却扶娀部与桓渡部,两派的人却是不稳的。
      但从数目看,只怕过些年,依附的部族会越来越多。
      那些态度自立的部落首领,自然地被安排坐在边郡督尉的左手边。
      乐声缓起,楚咨为诸位置办歌舞,属官依次行酒。有人执杯起身,肃然受酒。有人只是手腕轻轻一抬,并不起身,酒杯都未曾离案,身子无半分起势姿态。
      孟忧心道:真是死装啊这人。
      楚咨一一看在眼里,不出口怒叱责骂失礼。垂眸,手指沾上了酒液,不言不发。
      酒过数巡,赏赐依次递到各席,锦绣,漆器数等。
      先至边瑜,边瑜行拜礼致谢,便命随从献上骏马与厚裘作为回礼。
      其余部落首领,亦是回礼答谢。
      唯独桓机,连手都没抬,身子坐靠在席上,语声不高,满堂惊响,“部族贫瘠,不敢妄受府中厚赐。”说着便让随从将赏赐退回去。
      楚咨除一开始的行礼外,再没说话。现在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心中了然。见他推脱,也不强求,便叫侍从收了里礼品。
      宴会接近尾声,楚咨语气平平,道:“近日北境多有服役的罪奴逃窜,流落各处,若见脸上有虞家罪奴刺青的人,还望擒送郡府,也劳诸位派遣斥候,传声消息。”
      边瑜应声作答,许诺照办。
      其余首领也作应许模样,反正口头承诺也算不了什么。
      楚咨又谈了农事牧事,以及秋季互市。俨然是例行探查的严官。
      说到编册记登部民,大部分人就开始含糊其辞,装聋作哑,或干脆不答。
      孟忧心里又发笑,道:看,遇到关键问题又听不见了。
      整场宴席下来,楚咨没有半分怒色,亦没有半句诘难。
      终于熬到结束了,直到进了马车,孟忧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松散下来,靠在位上。
      “孟先生,有问题吗?”
      孟忧又坐直了,“什么问题?”
      “楚都尉,这是他入职以来,我第二次见他。”
      “他问那么多做那么多,看上去就是试探,试探这些戎人部落有无不臣之心。他办的这个宴没有白费,这不很容易试探出来了吗——不对,都不用试探,那个桓机,小儿子都要成亲了,他还是那个样子,也不怕被扣下来。”
      孟忧继续说:“跟没脑子一样,还死装,哈哈……”
      “……”边瑜开口劝说,“孟先生,背地嘲弄他人,不好。”
      “扫兴,人都明面上骂你多少回了?”孟忧止了笑,“现在言归正传,楚咨他做那事,很大可能是虞帝的旨意,就算不是,也该是为了大虞。他家世代的忠臣良将,祖上开国将军,和孟奉一个档次,他的父兄死尽了也是为了大虞死,不会对王朝做不利的事儿,除非有些隐情,咱们不知道。”
      孟忧手展开一匹锦缎,饶有兴致地检查着,“好货啊这是。”
      “他的父兄死于戎人之手……我是怕他对我们戎人有敌意。”
      “那不会,好不容易不打仗了,他又挑起战事——也说不准。”
      “他是不是借此催促我赶紧献上印章?施压那些首领,让他们尽快臣服,他没明说。”
      “这也不用他明说,你们这不都能看出来吗?”孟忧看他袖子里像藏了什么东西似的,“拿出来,我看看。”
      边瑜掏出来,一枚梨子,孟忧于是嗤笑道:“我当什么好东西,就不能挑个贵的。”
      “给孩子带的,离席的时候偷装的。”他手一抖,又多出来两只,“三个孩子,一人一只。”
      车马却是突然停了,“怎么了?”
      侍从的声音,“单于,是桓渡单于骑马堵住了。”
      孟忧与边瑜对视一眼,来活了。
      边瑜没下车,只是掀起车帷。桓机没有马车,他亲自骑马,带着随从堵住了去路,他没下马。
      孟忧心道:坏了,不会要打架吧。
      桓机看着这张可憎可恶的脸。曾经,他听闻扶娀部出了个狠角色,杀父杀兄夺父妻,把自己的部族翻了个底朝天,驱逐不服他的部民,争夺了地势最好的山谷。
      在崇尚烈性与战斗的草原,巴勒克的名字在当年如雷贯耳。那时他亦是年轻,一直想见见那个恃勇骋骑的男人。
      后来见到了,他却从草原上的雄鹰,变成甘愿受屠的羔羊,可耻!可恶!
      他是带着众人跪下去的人,他是疯子,是辜负先祖的人!他的祖先在天神面前抬不起头,他的牛羊会被各部落的萨满诅咒死绝,他可怜的部民被他驱逐被他一意孤行地断了生路。
      他甚至想带着所有人软着骨头跪下去,给虞人当看门的走狗!
      后来,又听说,是妖女,从天而降的妖女蛊惑了他,又离开了。
      他被蛊惑了,几位大巫师私下做法求神也没法破了妖女的咒,敢疑他的都被他弄死了。
      这样下去,他会把妖女的诅咒带给整个草原!
      “巴勒克!”
      边瑜一时间真没反应过来,敢喊他这个名字的人,已经死了很久了。
      该骂的话在秋会上都骂过了,他还是想骂,“你以全族的尊严去换虞的衣食!你的族人如何自立!”
      “那是我的族人自己种出来的粟米,他们能不用迁徙,度过这个冬天。”
      “你又有何脸面死后去见先王?”
      “先王是我杀的。”
      即使在怎么斥骂这没骨气的做法,但巴勒克——现在得叫他边瑜了,确实保住了他们的老人和孩子,迁徙路上,往往要牺牲些孱弱的族人,担惊受怕节衣缩食地度过冬天。
      没人不渴望安定,尤其是老弱妇孺。
      边瑜做到了,以成为大虞犬马的代价。
      自我与温饱,是部落们左右摇摆的选择。
      桓机情绪过激,已然失态,反观边瑜,一直一副淡淡的表情,更衬得他面上难堪。
      桓机最后瞪一眼边瑜,骑马而去,尘土飞扬。
      边瑜重新坐回车内。
      “挺会说的啊。”
      “多谢孟先生平日点拨。”边瑜笑道。
      “这锦缎……怎么感觉他们的比我们的更好?在宴席的时候看了一下,貌似那些态度刚硬的锦缎上绣纹更多呢,区别对待啊。”
      “无妨,又不缺这匹锦缎。”
      “嘿,既然不缺……”
      “先生喜欢,收着便好。”
      “恭敬不如从命。”
      都尉府内室,楚咨坐下,靠一口茶水抿去酒意。
      “方才你喝了多少?”楚婉关切道。
      “没多少,不想说话,就得一直喝了。”楚咨反而关心姐姐,“这几日,一直做绣活,肯定劳顿了。”
      “仲明,听姐姐说,不如适可而止吧,向陛下请辞,咱们一家人回梨塘故居吧……”
      “姐姐,”他沉默一会儿,似乎在消酒气,“母亲病死在保宫里,用草席裹着扔到乱葬岗,我找不到尸首。小妹……小妹她啊,入宫做了女婢,冻死的。”
      “那阿援和靖儿呢?不管活人了?”
      “曹援是楚氏的门客,他也甘愿做。”为了楚婉,为了楚家。
      楚婉摸了一把泪,今日秋宴,她在屏风后,将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锦绣送出去了,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她想起那赠她良马拜她为义母的少年,心中不免抽疼。
      总是要对不起他人的。
      她摸了把泪,“靖儿还住在边立那里,还没回来。”
      “那就让他快回来。“
      "那……那个孩子呢,前些日子说是失踪了,现在回来了,还让他住在扶娀人那里?”
      “让他住。”
      是夜,陈美玉来了。楚咨知道他肯定会过问,所以就等着。
      “楚都尉,未奉旨意,私宴诸部,陛下已经知道了,楚都尉,你可知罪。”
      楚咨笑了,“陛下一直都知道,为守父业,以安社稷,何错之有?陛下圣明,定知忠心。”
      “楚公子似对扶娀左明王有意,陛下命都尉多加留意,谨慎些,毕竟……”他刻意微微抬眼,观察楚咨的脸色,“毕竟,他是都尉唯一的孩子啊,是都尉与陛下共同的血脉……”
      “滚!”楚咨怒吼道。
      陈美玉挂上得体的笑:“都尉息怒,卑职告退。”
      虞帝一直都知道,早在一月前收到陈美玉的密信,他势在必得,回忆起当年,跪在他廊下的清瘦少年,报国忠骨啊……
      他是君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就算天涯海角,楚咨埋在体内的那根脊骨夜还是忠的!
      他不老,他不昏聩,他有让千里之外的臣子自觉忠顺的威严。
      仲明啊……可要记得朕的恩泽。
      楚咨冷静下来,楚浚与左明王关系匪浅,可以利用,他愿意让楚浚与左明王互通心意,越信任越好,还有他的外甥和边立……
      卧房里,楚婉还在垂泪,曹援这个被安排在局中的人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没事,莫要再哭了,伤了眼睛了又该如何是好?”
      楚婉问:“这样做对不起那个孩子啊……还有靖儿,这事和靖儿没关系啊……”
      曹援的手轻抚她的背,“楚家的所有人,都脱不了。”
      “你不是楚家人。”
      “我是,”他柔声对她说,“你放不下,就不能过去。我是你的夫,是靖儿的父,是楚家的门客,我没有别的亲族,也无处可去,我就是楚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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