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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汉有广女 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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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下来,废了一天的功夫。愣是没歇过,一口气下来的。
至山下,明月始出。这次是顺着水走的。
山下并无风雪,边元笑道:“顺着水走,就到了。”
楚浚喘了口气,看向远方群山,心中竟无限畅快:“哈……哈哈,终于出来了。”
“嗯?平安出来,很意外吗?”
“没有没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惊无险的,我们没走丢,也遇上什么凶兽,实在是万幸!”
他对着多默河,对着群山与明月喊出这句话,凝涩的河水就为他泛起涟漪。
楚浚在前面跑着,刚结束一场冒险的刺激感还未完全褪尽,叫他把自己的马都忘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他就是想跑,远方便是落木群脉。
边元一手牵住一匹马,不疾不徐地跟着。脚下的路其实并不平坦,还好他没穿曲裾深衣,不然跑不起来。此时边元不合时宜地想着。
鸷鸟伏,不得上苍穹;烈马拘,不得入草野。
都走不了吧。
当年,边元捕获伏鸢,没有杀它,她刻意地没有伤要害,她留着它收敛了羽翼。
她关着它,日日熬鹰,直到她再放开它,长久的囚笼让它忘了独立飞走的本领。它第一次落在她的手臂上,她无疑是高兴的,比她捉到它时还要高兴。它确实是她的了……
对,就这样,和她死在这里吧,她哪儿也去不了,所以,就这样困在她身边吧,不要再想着飞走啊跑开的……凭什么,就得她一个人守在这,等在原地。
她意识到,她的想法是病态的,从小就有,以前也怀疑过自己是天生恶种。但她的所作所为,又和恶种谈不上,毕竟,她只是驯服了一只鹰。她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
边元知道自己回来了,这几日的好时光,对她而言,也是足够了。
楚浚喊过一通,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面上一凉,方觉出了一身汗。
阿元呢?阿元去哪儿了?
他转身去寻边元。
边元牵着两匹马站在河边,低着头,看着那即将冻结的河。月光太过清冷,显得她很不真实,像是徘徊在河畔的一缕魂魄。
她是有让万物沉寂的本事的,这时候群山还没有回应楚浚的呼号,一片静谧。
楚浚看着边元牵马的模样,突然想起曾经读过的《诗》,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这里不是南方,没有温润从容的乔木,没有不凝不滞的汉水。
但他看见边元,就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位汉水之上的女神了。
边元看过来了,她慢慢地走着,楚浚却呆若木鸡地钉在了原地。直到边元把他叫回来:“走吧,今晚先在阿立的营地里过一宿。”
楚浚回神,赶忙点头,和她一同走。
这时地面开阔了不少,楚浚便提议上马。边元还在担忧他的伤,“手上有伤,还是不要握马缰了。”
但是楚浚已经上马了,也不怕他的马会再次发狂。
边元只好也上了马。
“我没你想的那么怕疼。”楚浚不知道第几次解释了。
边元点头,楚浚就知道她还是不信。
行至半道,远远地看见前方有车马,有人举着火把在那处驻着,像是在等候什么人。
楚浚心慌道:“可是山匪?”
边元答:“不是,该是来接你的人,你的随从”
楚浚心里犯嘀咕,他的随从怎么知道归期?他上山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呢。难不成一直在那里等着?
待那些人同他们挨近了,楚浚还真叫出了为首二人的名字:“何欢,韩生!没人给你们通风报信,难道这两天,你们一直没走。”
何欢是个性情忠厚木讷的男人,他张张嘴,似要回答主子的询问,却被韩生这个机灵的捷足先登:“公子,小的们确实在此地恭候,不敢走远。”
边元:“……跟了两天,也挺辛苦你俩的。”
楚浚:“?”
何欢/韩生:“!”
“什么意思?”楚浚问道。
拼命掩盖的事被边元无情揭破,“你的随从,很辛苦。一直围着我们走,相隔几里,替我们清了野兽。”
她到处见到楚浚手上提着的半死的野兔就知道了,那伤势实在像是人为,又出来的蹊跷,很难不猜到。
楚浚手下,连一个伺候起居的仆从都不是普通人,倒像是精心培养的死士。看来楚浚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确实很重。
楚浚先是惊讶,消化了那些信息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愤怒了,“谁让你们跟着我的?我不是说了不许跟着我吗?我要……我要把你们统统发卖掉!”
他和边元一起说话,一起赶路,一起看雪……这些本该是他和边元独有的,只有他们才能知道的……怎么可以,怎么就让旁人知道了听去了呢!
侍从们不敢说话,心中暗自憎怨边元。
边元见楚浚反应如此剧烈,现在,她可以肯定,楚浚并不知道他那些侍从的本事。该是虞帝派来的,说不准会向虞帝汇报楚浚状况,连带着扶娀部的。
“公子,若非他们跟着,恐怕此行不会这般平安无事。”
楚浚狐疑地扭头看她,他更在意她为什么不生气。
“那个路段多猛虎出没,即使在维执节,也极少有人犯险去哪里。据说还有只成了精怪的熊,若是人少了,便会出来蛊惑吃人。独行的猎户,向来有去无回。”
楚浚被她胡诌的故事说服了,“嗯,那……那倒是他们有功了。”
边元笑道:“他们确实有功,否则便不能安然地坐在石上听雪了。”
楚浚想起自己守夜睡觉的时,脸上不免一红:“咳……额,回去,给你们赏赐,没人都有,走吧走吧。”
边立是顶着极大的怨气招待他们的突然造访的。
边元坐下,吃着宵夜,假装看不见弟弟审视的目光。
“咳!”还是边立黑着脸,自己捅破了窗户纸,“和你的‘弟弟’去哪里玩了?一去五天,玩得开心吗?”
边元放下碗,抹了把嘴,语气平淡,却也理直气壮,道:“五天,怎么了?你和你的义兄一走就是四十多天,怕是忘了谁替你收拾了那么大一通烂摊子。”
“你说话的腔调怎么变得和孟先生一样,一下一下的。”边立嘟囔道。
边元扑哧一下笑了,“看,又转话头了吧。”
边立:“……”
边元于是不逗他了,“楚浚那边,你也给他备宵夜了?”
边立阴阳怪气道:“刚吃饱,亲弟弟就在跟前,你就念着那个‘弟弟’来了。”
边元:“……”
“阿立,商量个事,以后,咱俩谁都不要学孟先生说话了,太讨打了。”
边立赞同地点头。
边元换了个话头,“楚都尉秋日宴,快开始了吧?”
“是,昨日秋会结束,各部首领的帐篷还在此处没有迁走。后日便是秋日宴,哦,阿父和孟先生去赴宴,还好你赶上了,不然他们的活儿可全压我们头上了。”
边元:“……我走了五天山路,两天两夜没合眼,能先让我睡会儿吗?”
“没说不让你睡。”边立回她。
“临走前,我让孟忧给你送了生辰礼,喜欢吗?”
边立点头,道:“新弓,好用。楚夫人赠我新的护腕,我与他们比骑射,定能博得头筹——可惜你不在,我没能去比。”话到半截,语气明显失落了。
边元心里便又多了愧疚感,“今年……大家都太忙了,错过了你的生辰,所以晚这么些日子补给你。”
“没关系,这当然没事,其实,我也忘了……这样看重自己出生日子的,只有我们一家人了吧?”边立说道,“以后不用过的,也不用补,我自己也会忘啊……而且,曹靖也说,生辰送礼什么的很奇怪,又不是尊长,生辰那天是母亲的受难日,应当好好忏悔反思,报答母亲……”
“停,停。”边元听不下去,“不过就不过吧,不送就不送了,但是后半截话,最好不要叫孟先生听了去,不然他会……嗯,说出让人很想打他的话……”
但是这里没人敢对他动手,比拳头先来的是孟先生的一句,动手啊,礼法呢?尊敬师长呢?造孽啊,我怎么会有你这个学生……
现下,当事的年轻人有一半是他的学生,单于又对他特别器重。说话怼人自然都……百无禁忌啊。
“秋日宴会不会误了嘉真的婚事?”
“不会,秋日宴又没请他们,那楚老头可真会来事,烦人。”
“我是怕我们去不了他们的婚礼。”
“不用怕,他们也想到了,昨日来说往后推了段时间——而且,你该睡了,说话的气都飘得不稳了。”
边元确实累了,她打了个哈欠。边立道:“我得赶紧回去了。”
“这么晚,回去是有急事吗?”
边立点头,道:“确实急啊,曹靖在帐中等我,我若不早些回去,怕他害怕。”
“你是没多的帐子了吗?怎么让他睡你帐内?”
边立起身:“他嫌别的帐子有味儿,就睡我这儿来了。”
“……你怎么不怕你亲姐姐住不住的惯?”
“住不惯你早走了。”
边元哭笑不得:“去吧,陪你的新哥哥去吧。”
边立出帐子前怼了一句:“哦,那你要不要再关心一下你那个‘弟弟’”
赶了这么久的路,楚浚却睡不着,剩下的,剩下的,是什么来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脑子里只剩下边元站在河边的那个画面了。
也许是月光太亮堂了,晒得他无法入睡。也许是被褥过分粗糙了,让他睡得不安稳。
他瞧着被月亮晒白的地面,手揪着头发想啊想,终于想起剩下的,
“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之子于归,言秣其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