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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山神 一夜听雪落 ...

  •   楚浚跟着边元一路走着,越过一道横在路中间的枯树干,跳过一处凹陷的地面,山路越崎岖了,楚浚见识到昭崎山为什么被叫做昭崎山了。
      边元告诉他,取昭字,日月自东山而出,乃见其辉。取崎字,因为……
      这时候只有山石,那缕水越来越细,最后钻进岩缝里。边元却坚信,源头在山上,只要往上走,就能再见到它。
      楚浚身姿轻捷,灵巧地跃起,从一块岩石落到另一处岩石,他意外地很擅长做这件事,并因此乐此不疲。
      边元觉得他像只鹿,这样自由自在的样子反而更适配他。她要做的,就是帮他开路,好让他能这样一直轻盈地跑着,跳着。
      他们走的路越来越陡了,树木更是越来越少,有些地方,马都难走过去。楚浚想,他们该是到了连猎户都不见有的地方了吧?
      下面完全就是……没有路了啊,全靠着边元拿斧子劈灌木开路。
      边元确实准备得足够充分,除了干粮外,长刀,斧子,弓箭,一应俱全。以备突发情况。
      楚浚来得仓促,袋子里只装了一只妆奁,一只水囊,除了一点油纸包着的稻糕,能入口的东西也没什么了。
      于是边元的一人份的干粮分成了两份。此时天色渐晚,两人两马走走停停。边元估摸着是走完半程了,便挑了处还算平坦的岩石,准备将就一晚。
      楚浚跟着她,怀里也抱来一捆子枯枝,看边元生了火。
      “越往上就越冷了。”楚浚偎着火,他仰头看着山顶,突然说。
      “嗯,这一片全是乱石,走过这一片就好了。再走走就有林子,有林子就有野兽,待明日天亮,我去打些野味。” 边元一边说着,一边把干硬的麦饼掰开,递给楚浚。
      楚浚接过,小口啃食着,“若你捕到一只山鸡,记得把它的毛给我,我要留着做箭羽!”他说得肯定,十分坚信边元能打到猎物。
      边元回答得也干脆,那时候,月亮还在昭崎山的那一侧,照不到这边,于是这侧是昏暗的,只有篝火,吞咽着干硬的柴火,不依不饶地发出点光来——就是这点光,让楚浚确信,边元回答他时,她的眼里是含着笑的。
      她说,好啊,若是一只野鸡,就把它的尾羽薅下来送他,若是一只野兔,就把完整的皮毛剥下来给他。但是今晚得委屈他,只能啃干粮了。
      她摊开了那张麻纸,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了。楚浚也凑过去看,上面的笔墨也看不出形状了。“这地图,是什么?”这地图看上去有些年头,他向来有神游九天之外的本事,他猜,这是边元祖上遗传下来的藏宝图,里面该有什么稀世珍宝,不然不值得边元这样牵肠挂肚。
      边元答:“上山的地图。”
      “是先祖遗留的宝藏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不是,这是我画的,小时候画的。”
      原来不是什么宝藏,但他很快又找到了乐观的点,“原来你小时候就有洞察山川地脉的本事,那你之前肯定去过许多地方。”
      边元的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没有,我连这里都是第一次来。”
      “那你小时候是怎么画出来的?”
      “我自己想着,胡乱画的。”
      “所以我们是照着这个上山,不会迷路吗?”
      “放心,我们没照着这个上山。其实我也不认识路,但寻着水走,迷不了路,能回去的。”
      “那为什么你老是看着这个地图?”
      月亮终于出来了,楚浚彻底看清她的面孔,她的眼睛。那种忧伤的,小心的,欣慰的眼神,他第一次见如此复杂的神色出现在她的眼中。
      就好像……他第一次认识她。
      “喝水吗?”她开口,嗓音有点沙哑。
      被冷风灌了一天,他们的喉咙都有点发哑。
      没有可以烧水温酒的器具,楚浚要么喝生水,要么喝边元带的烈酒。而生水冷硬,喝了嗓子更疼,烈酒灼肺,更难受。
      奇怪的是,也许是他这一天被边元感染着,异常的亢奋,不累,也不饥渴。索性就不吃不喝了。
      “不要,我不渴。”他托着腮,静静地看着火堆。
      “阿元姐姐,”他自和她走以来,终于还是决定这样叫她,“你的笛子,还在这里吧?”
      “嗯。”
      “吹一曲吧,就吹你最常吹的那首曲子。”
      边元于是从腰间取下那支崭新的羌笛,“正好,阿立今年新做了一个给我。”
      笛声悠远清亮,再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与风声松涛融为一体,却又像飘渺没有定所。
      楚浚靠在皮褥上,有点冷,他又挪了一下窝。
      一曲闭了,他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边元答道:“没有名字。”
      “不可能,我听见你们好多人都会这个调子。”
      “这个曲子确实人人都会,但也确实没名字。你得看什么时候,丰收的时候,它就是庆祝的曲子,离家的时候,它就是思念的曲子,家里死了人,那它就成悲泣的曲子。”
      “我看见桓迎哥对嘉真姐吹过!”楚浚像说什么稀奇的事一般,莫名的得意起来了。这事儿,他以为边元可能真不知道,毕竟她总是不在。
      边元没觉得惊讶,在年轻的男女中,这很常见,“嗯,那它就是传情的曲子。”
      传情的曲子……楚浚半张脸埋在外袍里,露出一双墨色眼睛看她。
      “阿元……姐姐,你还要守夜吗?”
      “嗯,快睡吧。”
      “你昨晚刚守过吧?”
      “嗯。”
      “那今晚我来。”楚浚说道,而且他已经穿好衣服,站起来了。
      “不用,你睡吧。”
      “我睡不不着,今日不知怎的,太精神了,你去睡吧。不然,我见你眼下两片乌青,心里害怕啊。”他重新把褥子铺好,“我会守夜,不就是看着篝火不让它熄灭,听着周围有没有野兽动静吗?我的手已经开始结痂了,不严重的,能捡柴火。”
      盛情难却,边元和衣躺下,“真的,没事吗?”
      楚浚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暗尘身上,“没事,睡吧。”
      边元便合上眼,其实她不敢睡,她当然不相信楚浚真的会撑着不睡觉。楚浚也不敢睡,第一次守夜,除去紧张外,他是真怕什么豺狼虎豹冒出来。
      总之两人都不敢睡。
      楚浚第二天醒来的,自己还在暗尘身侧,不对,应该是他趴在暗尘的身上,看来他昨晚睡得不是一般的酣。
      暗尘侧躺在树下,微微伸着脖子,眼睛大如铜铃,与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大眼瞪小眼。
      有生之年,楚浚竟从一张马脸上看到了无语的表情。
      “醒了?”边元在一旁坐着。
      昨晚她被冻醒,发现火堆早就熄灭了,楚浚趴在暗尘身上睡得正沉,她寻了柴火,重新生了火,然后枯坐着守了一夜。
      “我睡着了,抱歉。”
      “没事。”边元把仅剩的干粮塞了一点到暗尘嘴里,一点到小梨花嘴里,最后分了一块给楚浚。
      楚浚接过来,他确实有点饿了。
      今天,好像更冷了。
      “得快点去上面了,兴许能得到些猎物。”
      “嗯。”楚浚心里默默祷告,可别遇上什么凶兽。
      送两匹马上去,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楚浚不想只站在旁边了,他解开手上的帕子,拉住了缰绳。
      “公子,放下吧,你的手还没好……”
      “不行啊,”他坚持着说,“我们一起出来的,不能只让你做这些吧。”
      他的手用力拉着缰绳,手心未完全长好的伤口变得又疼又麻又痒。是铁了心的要自己做点什么的。
      等他们过完这一段难走的路,楚浚松开手,双手掌心血红一片。
      “金疮药,我这里还有。”
      “不用,”他双手掌心搓了搓,“这没什么。”
      你的手伤口也很多啊,有疤痕和茧子,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样。你看……我也没那么羸弱 ,我想我们总得有点相似的地方在吧……
      边元不懂这番可疑举动隐蔽着的意思,“那我去了。”
      说着取下弓箭,向松林深处走去。
      “等等,我同你一起!”
      “马体型过大,走着费劲,容易惊扰猎物,你在这里看好它俩,等我回来。”
      一句话把楚浚牢牢钉在原地,他还没见过边元弯弓射箭的模样呢,那肯定是能压过宫闱贵胄的英姿。
      边元回头,不放心道,“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若是遇上什么野兽来,我之前送你的那把匕首,能用上。”
      楚浚下意识一摸腰间佩戴的匕首,“好,我能自保,我还能护住它俩,无论是谁来,猛兽也好,贼人也罢,我肯定是能撑到你回来的。”
      边元冲他一点头,然后,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楚浚靠着小梨花,安静地等她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调整了姿势,继而去靠暗尘了。
      他听见一处灌木丛在簌簌作响,手握紧了匕首,紧张地盯着那处,整个人呈防御姿态。
      紧张半天,最后却是一只野兔飞了出来。
      楚浚喜出望外,这野兔灰扑扑的,不好看,但算得上肥硕。
      不知为何,野兔的两条后腿骨折了。它拖着两条断腿,逃不了。所以两条耳朵紧贴着头颅,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地等死。
      从前射猎,他射中一只从来不管,自然有侍从跟着帮他收。故而从没见过猎物将死的惨状。现在只有他,暗尘和小梨花都不会长出手啊胳膊的帮他。
      他该怎么处理这个活物?还是受伤的活物?兔子很温顺,不动,不逃。楚浚咂摸半天,心想从哪里上手碰它?最后手握住兔子的长耳,一使劲,肥壮的兔子被他拎起来了。
      他看着兔子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虽然不好看,但看上去好惨。腿还伤了,楚浚前些日子腿才好,对于腿伤的活物有极强的同情心。
      ……也很乖,要不带回去养着吧……兔子也是吃草的吧?那正好和小羊小梨花养在一起,让它们三个作伴好了。
      他满意于自己这个想法。当然,还得看阿元带回来的猎物够不够。若是够,他就能养它了,若是不够,就只能对不起兔子了。
      等待的时间,他已经开始给兔子取名字了。
      边元扛着一头鹿回来了。楚浚为她高兴,也为兔子高兴。
      边元放下死鹿,拧开塞子喝了口酒。楚浚拎起兔子,很是兴奋地说:“你看,这是什么?”
      边元微笑了一下,接过他手中的肥兔,抱在怀里,动作温柔。
      楚浚见她喜欢的模样,便又说,“它叫青……唔?”
      边元下手极快,拎起兔子的后腿,扼住兔子的脖子一拧,兔子的头被拧下来了。血流了出来。
      楚浚目瞪口呆。
      边元反应过来:“嗯?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事了……”
      边元用匕首划拉几下,然后手一撕,整张兔皮被完整地剥下来。“这兔皮很完整,你可以留着做顶小帽。”
      “哦,哈哈。”他心里有点吃惊,又有点害怕,尽力地附和她。
      兔肉他们就地吃了,用树枝穿着架在火上烤,恰到好处的脂肪化成油水,滴到火上,肥瘦适宜,分外诱人。
      没有盐和香料,楚浚却就是感觉这次的烤兔肉比他吃过的任何炙肉都要美味。这不一样,野外的风味和宴席上的珍馐当然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也要看和什么人吃吧。
      吃饱喝足,楚浚拿帕子一抹嘴,方才那点痛惜惊愕就烟消云散了。
      两人暂且休息便继续赶路了。整只鹿不好全都带走,边元把皮剥了下来,又割了几块死鹿肉,用布裹好,放袋子里存着。
      最后又用鹿血把空掉的皮囊壶装满,该继续上路。
      边元牵着马,看楚浚执意自己握着缰绳走。
      这时候,天光不错,连带着心情都愉快了不少。
      可能吃饱了脑子就懒得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了,也可能是现在的地方,只有她和楚浚在,那些糟心事离她远着呢,起码现在看不着。
      她如今这样和楚浚走着,竟也放松下来了。剩下的鹿肉,她吹了个口哨,伏鸢盘旋着下来,剩下的是它的了。
      楚浚也学着她的姿势,手指圈起来放在嘴边,却吹不出来她的哨音。
      他懵懵地看过去,她就只是笑,“走了。”
      走了许久,天变得阴郁起来,而后,飘起极轻极小的冰碴来。
      楚浚感觉鼻尖凉凉的,“唔?下雪了?”
      边元手掌摊开,微小的雪粒滚到她的手心里,消融在她的掌纹中,“今年的初雪,怎会这般早?还是说到了山上,所以遇上了,别的地方也下雪了?”
      楚浚答:“不知道,雪下的不大,我们继续走吧,不然等下大了,我们又去不了你要去的地方了。”
      边元刚想说出些这太危险了之类的话,但是楚浚开始推她往前走了,她便把违心的话咽回了肚里。
      风雪不大,但是落在脸上,有点疼,有点冷。边元喝了口腥甜的鹿血,没多久就感觉身体发热。随后把鹿血递给楚浚,楚浚犹豫一下,还是接过,瓶口悬着,给自己倒了一口,喉咙里溢满血腥味,让他觉得有点反胃。最后强撑着咽了下去,没多久,他也感觉没那么冷了。
      靠着一口鹿血撑着,两人越走越快了。
      终于,天黑了,雪粒还在落着。楚浚牵着马,低着头,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再抬头,天已经黑了。
      边元说,到了。
      他抬起头,入眼的一切皆被皑皑白雪覆盖。
      “这是山顶了吧?”
      “不是,”边元用手扫开岩石上的一角,坐下,“也差不多了,能看见全景,你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风雪稀疏,他看见了远方的所有群山与河流,他们都像是被风雪冻住了一般,凝结着不走,沉默着对着他们。
      他感觉天地间,世间万物,都只为他们两人而生了。
      “可惜了,没赶上好时候,否则,会看得更清楚。”楚浚怨起这不懂事的雪来怎么偏偏这么不懂事呢?
      边元不能再赞同,“是啊,我最讨厌冬天,最讨厌雪了,要是起了白灾,一切都完了。”
      楚浚点头,他也不喜欢雪,他的那位素未谋面的生母便是在雪天里生下他,也是为此留了病,在雪天里走的。
      也许真有山神保佑呢?本来该是场灾难的大雪的,可缠缠绵绵地下了半天,也还只是小雪粒。边元尽量往乐观的地方想。
      他们于是就这样坐着,听了一夜雪落松枝的声音。
      天亮时,雪几乎就是没有了。边元用匕首割了块生鹿肉,嚼着吃了,补充些体力。给楚浚最后的一块熟肉干。
      楚浚没要,自己拿边元送自己的小刀割了一小块肉。他不喜欢生肉,只是拼命地想证明什么。
      年轻人最不怕折腾身体,边元问他:“现在下山吗?”楚浚回她,“好。”
      他们就敢真的下山。
      楚浚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你不是说,喝一口源头的水,会受山神庇佑赐福吗?”
      “那你要去山顶吗?”
      “不用,等我一下。”他走到河边,用匕首的把柄破开那薄薄的冰层,他掬起一捧水。
      “你做什么?”边元问他。
      “不是说会受山神庇佑吗?我想,这里离山顶不远,水的功效应该差不多。……我想,这水该对我的手有疗效……”
      “应该不会,水就是普通的水,顶多比下游的水干净些。”
      楚浚想起来,边元说起过,她不相信那些鬼神之说。
      “那也不能许愿吗?”楚浚失落道。
      信不信放在一边,边元真不知道这水有没有还愿的本事,但实在不忍见楚浚失落,便道:“大可一试,又没什么损失。但是,手不要老是沾水了。”
      楚浚很虔诚的样闭上双眼,双手合拢捧起冰冷清冽的水,然后喝了下去。
      不怕喝坏肚子吗……边元心想,却没有出声打扰他。
      待他起了身,边元问他,“许的什么愿。”
      楚浚的面上带了狡黠的笑,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故作神秘道:“以后再和你说。”
      边元顺着他的话接,“那我以后再问你,到那时候,你就得告诉我了。”
      楚浚取了水囊,装满了河水,“靖哥他们都没喝过,我带过去给他们喝,这样也能受到山神庇佑了。”
      边元无奈地笑笑,两人一同向山下,顺着原来的痕迹回去。
      边元心中思绪万千,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她告诉自己,而这一次完了,就要回归她该做的事了吧。
      但是楚浚亢奋地一直在她耳边说啊说的,让她想不了别的事了。
      “山神,是男的女的?”
      “没有男女之别吧?”
      “是人是兽,长得好看吗?”
      “这是非议神灵吧?”
      “方才,暗尘和小梨花也饮了水,山神也会庇佑他们吗?”
      “……”
      “我突然又想起来,他们都传,你母亲是神女,既然这样,她是不是和山神有点关系,万一她就是山神呢……”
      “……”
      “我们这一路来,也算顺风顺水,没什么猛兽,是不是你母亲在暗中保佑我们?”
      “……”
      “诶!阿元姐姐,你怎么突然走那么快了?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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