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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夜奔记 私奔后续 ...

  •   楚浚跟着边元走着,方才他的侍从们追上来,给他换上备用的裘衣,替他绾了发。除了手上裹着的锦帕,他又变回了那个琼姿花貌的楚小公子了。
      他不停地询问着边元去哪儿,其实边元也不清楚具体的路线,但逆着多默河的水走,总没错的。
      楚浚觉得,他不能再自以为亲和自然地紧跟着边元了,刻意想隔开点距离。但小梨花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歪着脖子朝边元那边挨过去,他不得不下了马。楚浚可不愿意再被摔第二次,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双马并辔而行,而他隔着一段路跟在后面。
      边元回头,又回头一次,“楚公子,你的马,等回去,真得要骟了。”
      骟?是什么意思?楚浚没弄明白这个字眼。但是这个字是边元提出来的,还带着点无奈的意味。所以他便点头道,“好,等我回去了就带它去。”
      “天已经这么冷了,儿马起兴,着实有点反常。”
      “哦,应该是我往它的草料里放了人参的缘故。”
      边元动作僵住了,眼睛里略带惊愕地看他,“你给它吃……人参?”
      “是啊,北境天太冷,我怕它撑不过,所以每日让人在它的槽里掺了人参粉。”
      “……别掺了,补过头了。”边元一边心里感念他日子过得还是这么朴实得奢华,一边提醒他,“补过头了会暴毙而亡的。”
      许是不忍心看他一个伤患独自在后面走着,她便也下了马。牵住小梨花的缰绳,硬生生地把马拽得离暗尘远了些。的白霜
      草地上结了薄薄白霜,走起路来会簌簌地响,楚浚这才发觉原来地上铺的不是月光。
      怎么越来越冷了,楚浚裹紧了身上的黑貂裘衣,不知不觉,他竟和边元并肩而行了。
      “有点冷。”他有些尴尬地说。
      进山口的时候,楚浚有点犹豫,不是不想和边元走,是害怕。当初他第一次见到她,也是一个人进了这种地方,那晚的记忆历历在目,他不得不怕,此时连腿肚子都在发抖了。
      但是边元却轻松自如地进去了,看他在那边踌躇着,她便也迟疑了,“你,是不是不想去?若你不愿,我们这就回去。”
      “谁说我不想去的?”楚浚的腿仍在发抖,却莫名多了点勇气,促使他迈出第一步。第一步走下去,楚浚心里踏实了点,越走越快了,他对她说,“我是陛下钦点的风俗使,去山上探查,所以你得陪我一起去,这个也算是公务。”
      “嗯,”边元对他笑了一下,极快地说了句,“那我们快走吧。”尾音轻扬,带着他从未在她脸上的如释重负的兴奋。
      山上多是松柏灌木,枝叶在上面交错隐蔽,路上的月光也变得稀疏。山路崎岖,路并不好走。而越往上走,楚浚就感觉越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老感觉阴森森的,像是有什么妖魔鬼怪,随时蹿出来要把他掳走。
      他装作无意地离边元和马匹又近了些。
      边元用两块火石,用枯草引着点燃了行灯。
      楚浚接过行灯,“还是冷啊。”
      “不是取暖,”边元解释说,“是为照明,驱赶些野兽。”
      “山里有野兽!?”
      “有。”边元感觉有点奇怪,用眼神问他,山上有野兽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是这副才知道的样子?
      “哦,是啊,山上当然有野兽。”楚浚握紧提杆。他同边元讲起从前他在上林苑骑马射猎的事,“所以,我不怕野兽。你也不要怕啊,你带了弓箭对吧,如果有野兽的话,我可以把它们射死。”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边元一个连战场都上过的人,会惧怕山林野兽。
      边元点点头,“那就有劳公子了。”
      “我曾经亲手捕获了两头鹿,一只白狐。”楚浚说着,心里也没那么害怕了,“我的射术,在一众邺京子弟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啊,这样啊,好厉害。”边元微笑着夸道。
      “我可以在马上射箭,左右开弓,还能射回头箭,从来不会有射空的箭。”他更起兴了。
      边元依旧毫不吝惜她的夸奖,即使楚浚夸耀的那些,在她眼里资质平平。
      “这里如果有野兔,我可以射中一只,也算一顿美味。”尽管他的手伤了 ,他还是大言不惭地说道。
      边元附和道:“山间多虎豹黑熊,若是遇见,你就能多一件裘衣了。”
      楚浚最心爱的狐白裘,是曾经边元所赠,只是她一时没能想起来,而且裘衣的袖口已经被鹰爪抓破了。
      而现在听了边元的话,他也无暇心疼那件裘衣了,“啊?”
      “对,山上的这类凶兽多,不然每年的维执节,也不能让那些孩子到山上狩猎啊。”
      楚浚拿行灯的手抖了抖,挺明显的。
      “怎么了?”边元关切地问他。
      “没事,就是有点困了。”他想,要是说他怕了,她就肯定要带他回去了。
      “那就先睡吧。”边元停下脚步说。
      但周围都是形状奇异的草木,寒气逼人,“睡哪儿?”
      边元很快找了块空地,地上有点潮湿。边元这次出行筹划了很久,从她掏出来的兽皮褥子和干粮水囊就知道了。
      她撇来还算干爽的树枝,生了火,楚浚坐在一旁取暖。小梨花和暗尘被分别拴在了两棵相隔甚远的松树上。他伤了手,因此这些活都是边元做的。
      做完这一切 ,边元也坐下来,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摸出粟米饼和肉干来,“吃点东西吗?”
      他舔舔干裂的下唇,道:“不想吃,有喝的吗?”
      边元把皮囊壶丢给他,他拧开,喝了一口,就没忍住吐出来,好辣,“咳咳咳,”他剧烈咳嗽了一会儿,“酒?”
      “嗯,酒。”
      “为什么是酒啊?”
      “冷的水喝了会更冷,冷的酒喝了,可以暖身子。”她说的认真,完全没有捉弄人的意思。
      楚浚缓过劲儿来,又给自己灌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何止是暖了身子,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他不由得张大嘴,长哈了一口气。
      边元:“……”
      楚浚:“……”也不好意思说话了,心想她不会觉得自己像狗吧。所以,在沉默中,他默默地放下皮囊壶,默默地躺在了皮草上,又默默地用外袍捂住自己的脸。
      真是……刚才的动静,太丢人了……干脆不吭声,装死好了。
      边元守夜,期间不敢让篝火灭掉,于是中间两次又去不远处捡了些枯枝回来,地上湿冷,没有褥子,她便靠在暗尘身上将就着眯了一会儿,也不敢睡沉。
      期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楚浚仍然是仰躺在皮褥子上的姿势,脸上身上都叫外袍蒙着,知道人是不冷了,且已睡熟了,便稍微放下心来。
      楚浚是被边元晃醒的,睁开眼,阳光柔和,通过上头枝叶交错的缝隙打在他脸上,他缓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这是在哪儿?他迷糊着想,看到边元的脸还有被拴在树下的那两匹马,楚浚想起来了。他不在帐中,他是昨晚突然遇见了边元,然后又突然和她走了。
      “怎么了?”他问。
      “天亮了,趁天亮赶路吧。”她说着,且已经帮他解了马。
      楚浚接过她递来的松针,学者她的样子嚼着,然后吐出来,算是清洁过牙齿了。
      边元带的那几只皮囊壶里全是烈酒,好在他们是逆着水走的,山间的清水很冷,还有些渣子,但漱口总够了。
      楚浚蹲在河边,想要掬捧水洗把脸,手伤了,他不能碰水,遂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边元。
      边元这时候也蹲在河边,用冷水搓了搓脸,又蘸着水抿了抿碎发。一扭头,对上楚浚祈求般的眼睛,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楚浚出行,向来会随身带着许多帕子。她从小梨花马鞍上的袋子里取了一只,拧了水,帮他擦起脸来。这应该和擦拭他手上的创口没什么不一样的。
      但是擦完,等她拿开帕子一看,楚浚原先白净的脸怎么变红了,尤其是鼻子那块,“是水太凉,还是我下手太重了?”
      “不是你,”楚浚不知为何不看她,偏过脸,“是我的脸就这样,一碰水就变红。”
      边元把帕子系在马头上晾着,“那我们上路吧。”
      这句话怎么听着那么奇怪……楚浚没有纠正她的话,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走的是偏僻小道,越走越没有人烟。山路不好骑马,他们便牵引着坐骑走。楚浚手伤了,但虚虚地拢着缰绳也是可以的。
      边元脸色有些憔悴,眼下乌青,但兴奋依旧没有消减,甚至脚步也加快了些许。楚浚险些追不上她。
      “今日是维执节的第一天,少年们会进山打猎,也有些心急的,专往这地方钻,若不快点走,怕真被那些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啊,怕什么,又不是“夜亡奔”……
      嘶,好像还真是……
      “为什么会往这里钻?”
      “因为这里靠近水,又位置偏僻,所以常有凶猛的野兽出没。”边元耐心地解释说。
      “那……昨天晚上为什么没事?”
      “昨天晚上,我在守夜,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她的声音着实让他安心了。
      走了半天,边元忽觉身后有轻微的痛呼声,“怎么了?你的手,该换药了吗?”
      “不是,”楚浚否认道,但他为难的表情早已暴露了一切。
      “怎么了?”边元又问了一遍,且语气严肃了不少,她当然不能因为这次出行让楚浚受伤,“是昨晚太冷,染了风寒?”
      “不是……”几经盘问,楚浚终于才说,“我脸疼。”
      脸疼?难不成她给人擦脸时下手太重,蹭破了他的皮?
      ”是我……”
      “不是你!”楚浚又否认,语速很急,他不想让她再怪罪自己了。
      “是我脸上没抹面脂,因而脸疼。”
      脸疼?边元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没涂面脂,脸会疼?
      她很少抹,也就是有时候嘉真嫌她自己日子过得太随便了,往她脸上抹了几回自己配置的膏油。
      “面脂带了吗?”
      “带了,在袋子里,但是我现在没法用。”
      “给我,我帮你。”
      边元从袋子里摸出一只精致的白玉宽口小瓶,“这个吗?”
      “是这个。”楚浚点头,耳根又开始发烫了,边元真的要帮他抹面脂了……
      边元拔开塞子,只见里面的脂膏质地细腻,色如白玉,闻之有异香,该是特意用了什么香草配制的。
      她的手指挖出来一点。那细腻的香膏在她指尖,看上去甚不相宜。
      不太清楚擦面脂的手法,和搓药酒时应该差不多吧。
      边元的手指粗糙,楚浚闭上眼,他的脸平时护理得最好,此时能清楚地感知到边元指腹的茧子。她下手的力道对他而言有些重,他忍住没说。
      最后终于涂完了,楚浚睁开眼,发现她鼻尖也有细密的汗珠。
      “这样,算好了吗?”边元有些不确定地问。
      “你看着好了,就是好了,我现在看不到。”楚浚仰着脸答道。
      边元不知道怎么才算好了,只是看膏泽在他脸上抹匀了,便说,“好了。”
      楚浚低下头,又开始失落了,他也觉得自己矫情,为什么突然又这样?
      只是刚才那个瞬间,让他多了一点微妙的疏远。他感觉边元虽然近在眼前,却确乎是离他很远了。方才她涂抹面脂的生疏动作,都在告诉他,你看啊,我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啊。
      “你不抹点吗?”楚浚见边元已经揩去手上剩余的面脂,并重新塞上了塞子。
      “不用,我脸不疼。”
      “可是这样不注重保养,皮肤会变糙的。”
      “皮肤变糙,没事。我们这里……也少看脸。”
      楚浚又把头低下了,显然是更失落了。
      边元却是极高兴地对他说,“我们快走吧,照这个速度,能赶在嘉真婚礼前赶回来,继续走吧!”
      楚浚点头,跟在她后面。
      脸上觉得油腻沉闷,楚浚用手上缠着的帕子蹭掉了些。
      “会遇上野兽吗?”
      “你害怕?”边元扭头问他,她脚步没停,也没有嘲笑的意思。
      “你别怕,若是真有野兽,我会张弓射箭。”她指了指马侧的那张弓。
      这话原是昨晚楚浚的大放厥词,现在反轮到她对他说了。
      “……嗯,那个伏鸢呢?”楚浚突然想起害他受伤的罪魁祸首来,那么大只鸟,怎么看不见它了?
      边元又吹了一个空哨,林间不知何物振动,落下来些枝叶,一只金鹰已经停在边元的手臂上了。
      他不是第一次碰见边元这样了,但他每次看都不免吃了一惊,这半人高的巨鹰,竟然就这样站在她的手臂上,好厉害。而且,完全不怕被这猛禽伤到吗?
      “我以为你还怕它,所以一直没有唤它回来。”她说着还一边走着,伏鸢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她的臂膀上。
      好厉害……
      楚浚看着伏鸢,心中不免发怵,隔在后头一段距离看它。
      虽然凶,但伏鸢的护主意识还挺强,虽然只认主子。但他毕竟也是喂过它的,怎的这般不识抬举。
      边元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怒气一般,扭头,又用那种感到奇怪所以把想问的眼神看他。
      楚浚只好说,“你就这样让它站着,你不累吗?”
      “还好,不累。”边元道,“它不常这样站着的,昨夜它发觉自己闯了祸,一晚上躲着等我唤它,但我一直没叫它。它可能觉得我是同它怄气,现在好不容易肯叫它来,所以想多余=与我亲近一会儿吧。”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让它站着,”楚浚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道:“它觉得闯了祸,该向我谢罪才是。”
      似乎觉得楚浚说得有理,边元便真的对伏鸢说,“伏鸢,给楚公子道歉。”
      楚浚还真没听过金鹰的叫声,伏鸢从没在他跟前亮过嗓子,于是洗耳恭听。
      伏鸢被边元驯服多早已通人性,于是“啾呦——”
      楚浚:“……”
      什么啊,它长得那么霸气侧漏,不该是高亢入云的长啸吗?
      “又细又低,倒像小孩子的叫声。”楚浚笑话它。
      “咔咔”伏鸢又发出另一种叫声,逗得楚浚笑得肚子疼,他弯着腰,捂着腹。
      “这下像野鸭子,哈哈。”
      边元也笑了,手臂往上一振,伏鸢顺势离了她的手臂,继而飞入云端不见了。
      “诶,怎么放它走了,我还想多笑话它几下呢。”
      边元拍拍手,也往上看,伏鸢不知道躲到那片云里藏着了。“我再不放它走,怕它要羞得再也不肯叫了。”她出乎意料地幽默了一下。
      两人逆着流水继续走。
      秋会开始,本来边立是很想去抢红绸的。这可是一年一次的,前些年一直在打仗,所以没有。去年好不容易才开始,当时因为要进山打猎所以没去成。
      今年,他原以为能去成的。结果呢!
      结果!阿姊跑了,还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只好接过阿姊的活,和那个笑得一脸鬼祟的堂兄一同应付那些烦人的首领官员。
      今年,部落的骑手又没强到红绸,边立站在台上干看着,恨不得自己跳下去亲自来。
      晚上的时候,有了空闲,几人坐在一起吃宵夜。
      “唔,终于吃到了,这个冰淇淋……真好吃,狐狸,再给我添点和蜂蜜和蓬蔂”曹靖终于吃上了盼了一年的冰淇淋。
      “先把你碗里的吃干净再说,阿狸你也少吃点,莫要吃多了肚子疼。”
      阿狸捧着碗,和曹靖一样的进食姿势,埋着头:“知道了,狐狸。”
      边立用木勺一敲她脑袋,“谁准你学的,”他又怪曹靖,“都说了,阿狸面前不要乱喊,别教坏了小孩!”
      “等阿姊回来了,我让她好好教训你!”边元心中纳闷,阿姊到底去哪儿了,消失整整一天了,没见到人。
      孟忧今夜贪了几杯酒,一边醉呼呼地给自己倒酒,一边说:“啊不用担心,她去外面转转,过两天就回来了。走之前把事情都押给我了,唉~真是我的好学生啊……”
      “这儿事怎么我不知道?”
      “她好不容易有空能去外面转转,你让她去呗,给太多人说,只怕又走不了了。”孟忧打了个酒嗝,回他。
      边立无话可说。
      “那怀宥呢?我今天一整天没见怀宥了,方才派人去边元营地里找,回来报告说他的帐篷里只剩两名下人了,问就是和边元在一起……我当时就想着,既然是和边元在一起,总归不会有什么意外吧……”他越说越不对劲,“他们两个一起离家出走了!?”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毕竟离家出走这事儿,楚浚又不不是没做过。
      “不可能,我阿姊不会干这么胡来的事!”边立反驳道。
      “反正就胡来这么一次……干什么这么紧张,又不是不回来了。”孟忧侧卧在地上,也不管脏不脏冷不冷。
      “嘶,他们不会是夜奔……”
      曹靖还没说完,就被边立的勺子压住了嘴,“别造我阿姊的谣,她肯定不会因为这个走……楚浚他一看就不是阿姊欣赏的模样好吗?”
      “唔……你姐姐喜欢粗犷那样的?”
      “不许再问!不然不给你蓬蔂了!”
      “唔……”
      边立瞪他,“你又想说什么虎狼之词?”
      曹靖吐出勺子,道:“我能不能带点冰酪……冰激凌回去给母亲尝尝?”
      “给伯母,那当然可以。不过此物性凉,伯母身体孱弱,不可多食。”
      “你怎么对我没这么好过?”
      “啧,你要是比我老个二十几三十几岁,我也认了。”
      “这东西解暑,为什么农忙的时候不吃?”曹靖边吃边问,他要把去年的份补回来。
      “那时候天热,这时候冻刚刚好,唔……”
      他突然又喝道:“你吃我碗里的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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