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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昭崎山 总之算是私 ...

  •   他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那个人……是边元吗?那匹如绸的黑马,那只沉默的巨鹰,不是她,还能是谁?
      边元背对着他,应该没发现他。
      他踌躇着,要不要喊她呢?她看上去在想着什么事,还是悄悄走开好了。
      但小梨花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啊。马儿突然长嘶一声,瞬间击破这水这月的冷静,然后又突然向前跑去。他被颠了一下,下意识地勒马,缰绳却是控制不住马了。
      他疑心,莫不是小梨花待在草原上久了,性子变得这么野,连他的话都不听了。
      更让他害怕的是,听到这突兀的动静,伏鸢突然腾起向他们俯冲而来,暗尘此时已经转过身来。
      楚浚控制不了狂喜的小梨花,现在手也握不了缰绳了,因为不得不挡在门面前,伏鸢的尖喙利爪挠破了他的手背和衣袖,他嗅到猛禽身上独有的腥味。他不敢睁眼,或者说他慌得睁不开眼。腿却在惊恐中下意识地夹紧马腹,使得小梨花跑得更快更猛了。
      边元认出他的马,手指绕出一段弧线靠近嘴边,吹出一声清越尖锐的空哨。伏鸢这才脱了他飞开来。
      刚才那一出也不免让边元惊了一瞬,好在她反应够快。及时唤回了伏鸢,但单手勒住了受惊欲跑的暗尘。
      颠簸之下,楚浚被甩下了马背,小梨花到了暗尘跟前便站稳了脚跟。
      好疼……除了落在地上的钝痛,还有伤口被冷硬土壤刺激的密密麻麻的,火辣辣的痛。
      他最怕这种痛了,小时候在宫苑里,和宫女们在一起玩藏钩的时候跌倒,手心破了皮,他会哭很久,一直到上了最好的药,阿翁处罚了带他玩的宫女,寻来了新供的夜明珠哄他。但手上那块伤却要痛好久才会消。
      现在,他穿在里侧最喜爱的那件狐白裘的袖口破了,脸上沾了土灰,两颊也是疼,不知道是粗粝的土壤蹭的还是鹰爪挠的,他唯恐自己破相了。
      边元心说,闯祸了!赶紧下了马,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怀宥,还能自己起来吗?”说着,她扶着楚浚半坐起来。
      这个时候楚浚是不愿她看见他的,太狼狈了,他的冠帻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发髻也散了,头发垂下来,衣冠不整,看上去可笑又狼狈。
      手掌摊开,手心有方才勒马时留下的勒痕,红红的一道,上面沾着沙土,皮被蹭破了一块,露着鲜红的嫩肉。
      手背和小臂更惨,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皮肉翻开来,不忍直视。
      不看还好,楚浚一看伤口那么骇人,本能的恐惧,后怕,以及对那些话不解的委屈郁闷,便一鼓作气地全涌上来了。
      边元也怕,闯祸了,闯祸了……
      她自知因为楚浚的身份,是万万不得让他受伤的。
      现在怎么办?伤口那么深?楚都尉那边若是知道了……陛下若是知道了……
      她有些恼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就没忍住,非要凭自己的意愿跑出来……
      闯祸了,闯祸了……她怎么能去做自己的事……果然出意外了。
      好在没有伤了筋骨。眼下,先给人处理处理伤口吧。边元拿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拂干净伤口上的尘土。
      每碰一下,楚浚都会从喉咙里溢出细微的呜咽,眼睛闭着不敢看,手还会忍不住缩回去,她又不能冒昧地扣住他的手腕。
      ……这还让她怎么碰啊。
      “除了手,还有哪里伤到吗?”
      “脸……呜……我破相了。””
      楚浚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拨开脸上的几缕乌发,双眸中似含了两潭月光。
      边元细细地看了一下,“多了两道刮痕,不重。”
      楚浚却出乎她意料地哭出来了,“我毁容了……”
      “只是多了刮痕,看不出来,而且不会留疤的。”边元以为他没听懂,于是又解释了一遍。
      她意识到她低估了大虞的世家公子对脸的看重,大虞无论选官,礼法都对仪容有门槛。
      楚浚是注定要回大虞的……若是真的毁了容,便会让他难于交游,难立于朝……况且,虞人讲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只有刑犯脸上才会有刺青和烙印,一个人若面部有损,不免会遭受歧视……
      是她害的……她酿成大错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先不说楚浚会不会追究,陛下若是知道了肯定会追究吧?毕竟毁了他孙儿的仕途。
      边元取下腰间的皮囊壶,“我先用酒给你洗一下伤口。”
      楚浚摊开手,烈酒浇在他受伤的地方,又起了白沫,他闭着眼睛,免不了又短促地啊了一声。
      边元在他的伤处又撒了金疮药,然后又用手帕虚虚地包起来。
      又取了一块帕子,沾了点河里冰凉的水,拨去他脸上散落的头发,擦去他脸上的尘土。
      完了……完了……怎么办?要不提前谢罪吧……
      待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擦去,那张皎白如月的年轻面孔才完全显了出来。
      还好,只是蹭上去的,边元暗下松了一口气,“脸没伤到,连没事。”
      “还有什么地方伤到吗?”
      “没有……但是我的外袍裘衣破了……”
      “还能起来吗?”
      “能。”主要是心里怕得紧,实际上,他就手上受伤了。
      而且比起疼,他更不愿边元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今日之事,罪在我,与族人无关。若要降罪,只管罚我一人。”边元正色道。
      “唔?”楚浚茫然地看她,“你为什么有罪?”
      “我的鹰伤了你。”
      “那……是我的马先惊到了你的鹰,”楚浚好不容易起来,他一指小梨花说道:“要怪就怪它,祸端都是它引起的,你怪自己作甚?”
      “多谢公子不追究。”
      楚浚看她客气地给他行礼,耳边又响起嘉真的那番话。
      所以一开始,她就害怕因为他受伤,会受怪罪,甚至会波及族人吗?
      为什么要想这么多?还是说,之前,他以为的那些诸多美好轻快的瞬间,她都会这样紧张,然后思虑许多吗?
      原来,他真的会徒增她的烦恼。也难怪他总觉得自己和边元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两个人的喜怒哀乐全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心里忧思万千,看到河畔双马头颈交叠的模样,他又哭出来了。
      边元见他哭,更是束手无措。不是说没事吗?为什么又要哭?
      真是的,为什么要在她眼前哭啊。她不知道怎样安慰哭泣的人,也不知道楚浚为何而哭。
      他在她面前哭,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心里也觉得尴尬,“公子……”
      “我没哭。”楚浚用手上缠着的手帕蹭去了泪水。
      “你在这里做什么?明日便是秋会了,今年还是你扮神吧。”
      “阿立说,他替我去。”
      “那你回去早点睡吗?”他又带着那对含水的眸子问她。
      “不了,”边元生硬地移开视线。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连侍从都没带一个。”边元转而问他。
      “不做什么……我看了嘉真他们的家,送了些贺礼,然后就想着出来走走。缓过神来的时候就到这儿来了,小梨花不知道又发了什么狂,冲你们跑来了。”
      “这都秋天了,怎么还……它该骟了。”
      “嗯?“楚浚没听懂她的意思。
      “没事,手没事吗?”
      “没事啊,就是有点疼,现在不疼了。”其实还疼着,他对她扯了一个小谎。“不要担心,我没事的,我其实没你想的……那样娇贵。”
      “现在回去吗?”楚浚问她。
      边元难得的显露出犹豫的态度,“你要回去,我送你。”
      “我是问你,你应该是不打算回去吧?”楚浚用他的那两只被裹起来的手摆摆,然后问她。他发现她带的东西意外地齐整,连金疮药都带了,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边元安静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她今晚确实是有外出的想法。
      她一直有自己外出,脱离固有的轨迹,去外面看看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这次秋会,弟弟代了她的活,于是她从匣子里重新又翻出自己幼时绘制的地图,那些山川经脉早已模糊。却压不住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但心里却是一直纠结的,这样抛弃自己族人自己的职务一走了之,只怕会因此引起什么祸端……但她又一直安慰自己,就这一下,就这一次,只去几天。
      对,就这一次。就去走这几天,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如果她这一生注定要成为领袖,被血脉与部民牢牢捆住,哪里也去不了。她也认了。
      如果她不能跑马持鹰走遍天底下的所有山川,那她只去最近的那座山总行了吧?如果她不能如愿以偿地跑去看什么南水梨花,那她只去看最熟悉的那条河的源头总行了吧?
      只是一下,一下而已……她三番五次地安慰自己。
      但方才,她亲眼见着了因她这次荒唐之行差点犯下了大错。
      她又怕了,意识也没那么坚定了。
      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走吧,回去吧,别想着走了,别再想那劳什子地图了。
      “你去哪里?”
      “……我现在没有想去的地方了,走吧,回去吧。”边元语气淡淡地说,“你的手,等回去了,再叫医师给你看看。”
      楚浚心思敏感,听得出她的失落,不清楚她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失落。他想,她刚才决定要去的地方,应该是她期待已久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浚解释说,“你要去哪儿,带上我吧,我也想去。”
      “唔?”边元愣了一瞬,只是看着那双眼睛,没想好怎么回答。
      “……你失踪了,你的侍从会着急吧,到时候恐怕整个部落都得被翻个遍,不找到你不甘休。”
      她果然还是放心不下。
      这时,后面又传来了阵阵马蹄声,有人举着行灯火把朝这边来了。
      是楚浚的侍从们找来了。
      边元后退了一步,有人看见了……走不了了。
      楚浚却仿佛撞见了喜事一般跑上前去,随手拢拢自己的头发。
      “公子,可有受伤?”韩生匆忙地询问。
      ”无事无事,我很好。”但他的那副狼狈样子,怎么也称不上好。
      “正好你们来了,和你们说个事儿。”楚浚笑道,“我出去几日,现在就走,要是陈美玉的人过来问了,帮我瞒过去。”
      他的一众侍从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公子……这……”
      “这什么这,就这样说定了。”楚浚斩钉截铁道。
      “走吧,我和你一同回营地。”从刚才侍从们来,边元一直保持沉默,现在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楚浚意识到,是他又让边元多了烦心事,是他又给边元添堵了,若不是他突然来到,她早顺从内心,顺顺利利地走了。
      ’不要,我想出去走走!我还没好好看过这留春歇的景致呢!不要拦我。”
      “可是我们是陛下派来护公子平安的。”一个侍从又开口道。
      “何欢!”楚浚叫出了那个侍从的名字,“帮我瞒着不行吗?不要拦我,不然将你们统统发卖!”
      边元这次没插话了,楚浚估计连欺君之罪都不知道是什么吧?连皇帝安插的人也该发卖。她怕她再多说一个字儿,她就要和那些侍从挤在一起一块儿被发卖了。
      在楚浚熟悉的一番威逼利诱下,那些侍从迫于淫威只好服从。
      待人走尽了,楚浚转而又问边元,“咱们去哪儿?”
      边元展开破旧的羊皮卷,给他看了上面的图案,好在月光够足,凑近了能让他看清楚。
      “这是哪里?”
      “此行的目的地,昭崎山。这是我们的母亲山,它的山顶常年负雪,据说是留春歇所有河流的源头。若饮一口源头的水,便可获得山神的赐福。”
      “什么赐福啊?”他们这时都上了马,一边逆着多默河流水的方向慢慢地行着。
      “不清楚,据说会拥有战无不胜的本领,也有人说,会保佑草场丰茂,雨水应时。”
      好新奇的说法,等他回去后一定要记下来。楚浚又问她,“所以,你去是求什么?”
      “我不求什么,我就是想知道,从山上看下面是什么样子的。”
      “那我也想看。”楚浚很赞同她这个看上去很可笑的做法。
      “这样做,真的没事吗?”边元的声音极小,像是问楚浚,又像是问她自己。
      “没事的,走吧。”说话的空档,楚浚已经超在了她前头,“既然想看,就走啊,好不容易机会去的,谁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再去一次。”
      楚浚的话给了边元莫大的鼓励,是啊,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就放纵这一次。
      她策马,加快几步,又超过了楚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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