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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困惑 新人物堪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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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儿!”
马车刚过关口,曹靖就远远地听到母亲的呼喊。原是知晓他今日回来,家人们便早早在门外等候,为他接风洗尘。
曹靖便将单于帐中险事用他们说了,于是楚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不是说只是借扶娀人之手递个请帖,怎么会出这么凶险的事?”
她这话问的是儿子,气是冲出这主意的人撒的。
“你要办劳什子的秋日宴!皇帝知道吗?要是真是陛下的旨意,他定会派朝廷使者来,怎么会让靖儿冒险去?”
这话准头对准了楚咨。
“说话啊,楚仲明!”楚婉对他吼道,几乎是气喘了。
曹靖和曹援都挨着坐在榻上。曹靖其实很想问问一旁的父亲到底是怎么了,母亲和舅舅在吵什么。
最后还是没敢问。
“陛下知道。”楚咨突然说。
“什么?”
“陛下知道,而且已经默许了。”
“陛下有传诏书来?”
“我已经上书给陛下了。”
楚咨办这事儿并没有瞒着陈美玉,他一直都知道,陈美玉在这儿的一举一动,全然是陛下的意思。自然,他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陛下也会通过那老阉人知道。
陈美玉没有拦他,所以陛下默许了。
楚婉不想说什么了,那些话,她对楚浚说过了,来回反复地说了多少年。
于是她就走了,走的时候门摔得很响。
“子正,请帖都送到了?”
“都送到了,他们承诺在戎族秋会第三日便前来府中赴宴。”
“嗯。”
“舅舅,真的有必要吗?今年秋会完就他们就要迁走来,除了扶娀部。”
“扶娀部今年不走?”曹援问。
“不走,狐狸对我说的,留春歇本来就是躲白灾的好地方,今年粮食充裕,他们备好了干草,准备在这里过冬。”
“狐狸是谁?”
“就……就是边立啊。”曹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心虚。
“我不知道,你和扶娀王子关系要好到了这种地步。”
“……”
见儿子窘迫的模样,曹援于是打岔说道:“子正,去看看你的母亲,别让她生气了。”
他进卧房的时候,就隐隐听见母亲的哭泣声。他以为母亲是后怕。
“娘,我没事,我那时去的时候,狐狸也跟着呢。”
他娘止了哭,嗔怪道,“别给人取诨名。”
他笑嘻嘻道,“他喜欢的,每次叫都应。”他没说边立决定和他去死的事儿,他怕吓到他娘。所以转了话头。
“娘,你绣的护腕,阿立很喜欢,戴上去就舍不得摘呢。”
楚婉用手帕的一角汲去眼角将出的泪,“是吗?我也是想着那天他的手臂自己琢磨着做的,合身就好。”
“我本想着再做个护膝的,可惜当时走得太突然,只做出了对护腕。那对护膝娘早就做好了。”
“嗯,那我下次去看他们的秋会,见了他再给他送去。去年秋会很热闹,是边立的姐姐边元扮的神使,今年大概也会如此。当初是爹带了和怀宥去看的,他们走马斗骆驼,也摔跤射箭。”他缓了口气,继续说,“刚回到扶娀部的时候,边立就被他姐姐来了这么一下子。哈哈,娘若是去了,好好看看他们是怎么摔的,等下回我舅舅再惹你生气,就能把他撂倒了。”
楚婉破涕为笑:“说的什么话啊,没大没小。”
“那你去不去啊?”
“去,娘还没见过呢,我还没消气,等会儿再和你舅舅商量。”
“靖儿。”
“嗯?”
“娘知道你心里头有许多想问的,也知道你心里头有委屈……”
“娘,”他打断了母亲的下严,犹豫着说,“怀宥更委屈。”
“……别提他,靖儿。你舅舅他受过的委屈,是你不知道的,他也难以启齿,我和你爹这些年,都装没有过,但你舅舅心底是留疤的。”
“什么委屈,能让怀宥也跟着他委屈?”
楚婉慌得拿手帕捂住儿子的嘴,“别提他了。”
“楚浚在扶娀部过得怎么样?”
“我看挺好的。”
“嗯,”她叹了口气,“下回我再给楚浚缝个。”
这才稍稍熄了曹靖心里的那点不平之气。
嘉真桓迎的婚事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就定在秋会后。嘉真说,秋会后也没什么事了,省心。
北境草原,秋冬甚寒,楚婉体弱畏寒,去秋会的事不了了之,只好让曹靖代她去送那些绣品了。
与去年相同,扶娀单于为主坐,孟忧在其左,其余部落首领依次列坐。
但听他们谈话间,少了你来我往针锋相对的火气,大概是这两年农耕上颇有收成,所以有些首领心里有所动摇,私下也开始学习农耕事务。
存人胜存节,活民贵活身。
除了桓机,他时不时明里暗里谩骂几句,又是什么棉羊,兔子……语词好匮乏,上次狐狸说,棉羊兔子是骂人的意思。
曹靖以为能看见边立,但边家姐弟并没有在座,本该是他们的位置,现在坐着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楚浚也不在,估计又去台下玩了。
但是狐狸去哪儿了?
直到大巫师拿着手鼓和拐杖在台上跳了一通后,向太阳祷告。秋会开始。他和高台上的人们都站起来,看下面的“贺炽”入场。
“贺炽”的头上戴着沉重的金冠,脸上鸟翼形状的面具,颈间腰间腕上佩戴着看上去甚为繁琐的金饰。曹靖想,若不是隔得太远,他肯定能听到“贺炽”身上金属碰撞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比去年的还要夸张。
他确定今年的“贺炽”换人了,且怀疑那人是不是狐狸。新“贺炽”的坐骑是匹纯色凛冽,威风凛凛的白马。白马套着金质的马笼头,额上的那块红宝石大概有鸽子蛋那样大。不然他隔着那么那么远的距离,是看不见的。
直到中间歇场,扶娀单于邀众人入帐用膳。他又留下在台上又待了一会儿,心里想着去哪里找狐狸。
其中一个他很陌生的棕色鬈发少年主动找他搭话,自言他们都是是边元边立的堂兄,名堪。堪去年去邺京做了侍子,所以从前曹靖没见过他。
曹靖见堪有一双和边家人一脉相承的琥珀色眼眸,于是信了。
狐狸的家人,那更要和他打好关系了。
许是在邺京待过的缘故,堪的说话也带点邺京的口音。
曹靖不饿,晩一会儿再去也无碍。
堪长得更像单于,若是不知情的旁人,便会以为他才是单于的长子。
曹靖说,边堪这个名字有点怪。
堪回答:“我不姓边,我的名字就叫堪。堪是血的意思。”
堪谈吐温和,气度文雅,回答他这个有点冒昧的问题时也不紧不慢。
他于是问堪,边元边立去哪儿了。
堪还是笑着,只是笑容变得奇怪。
曹靖突然想起来,狐狸和他说过,单于杀父兄上位的旧事,堪是他们的堂兄,那……曹靖有点窘迫了。
堪却语气很平淡地告诉他,今日场中的“贺炽”就是边立,边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所以叔父临时决定让他充当王嗣。
曹靖刚想再聊几句,去去尴尬。堪看穿他的想法,体贴地转了话题。
正聊得愉快,曹靖却又听见叮当叮当的响,转头看,满身金饰的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台子。
头上的金冠不知道被他放在哪儿了,身上的金饰被卸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应该是嫌太麻烦了,就让它们留在衣服上了。
“你们……认识?”边立没有笑,曹靖就知道他生气了。
“方才和曹公子聊了几句。”堪不疾不徐地回他。
“有什么好聊的,认识有超过一碗羊奶的时间吗?”边立眼睛是看着堪说的。
两人关系本来就不好,因为曹靖,这时候更是雪上加霜。
“我办完了,现在没你的事了,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边立觉得自己已经很客气了。
这算什么事?好不容易卸了那些烦人东西,就火急火燎地来找曹靖了。结果上来就看见曹靖和那个堪说得那么投入。
堪对曹靖笑了一下,道:“再会。”便走了。
边立依然不高兴,“哟,他走了,你不追?”
曹靖搞不懂这里头的缘由,“我和他不熟,追他做甚?”
边立环抱着胳膊,撇过头,不看他。
曹靖于是从裘衣内侧掏出一套护膝来,“这是我娘新做的,让我带给你,换了乘云纹。”
边立抽手接过,细细看着上面的凤鸟图样,“好漂亮。”
“她做了四十多天———我有些饿了,走,去帐子里吃东西吧。”
边立把那套护膝塞进衣袍里,跟着曹靖走。
“曹靖,那个堪,不是什么好人。”
“嗯?此话怎讲。”
“……总之,我那几个堂兄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在这儿要是看见一陌生人这般同你搭话,那也得防着啊,不然等他们把你卖给其他部落了,找都找不到。”
……其实我们一家也是恶人吧,因为杀了堪的父亲又因为堪有用,留着他送去做侍子……就是因为知道他有多愤恨,而且他的愤恨全由我们造成,他是个不定数,也许会报仇。所以才说,堪不是好人……就是怕他的怨恨投射到曹靖身上……
边立心里胡乱地想。
楚浚不在,缘于前几日。
他未见桓迎嘉真了,听说他们婚期定下来。近日天寒,楚浚去医帐寻些御寒,二来是想送些新婚贺礼。
嘉真桓迎带着他看了他们新搭的帐篷,虽然规格只是寻常的营地,且没用什么名贵的材质,但两个年轻的新人一站在那儿,就里里外外都透着喜气了。
楚浚派人送了两件锦袍,一些精巧的漆器,并附上亲笔的贺信。
嘉真喜笑颜开,道:“有心了,这小罐正好用得上。”
桓迎把奶茶端上来,“诶,嘉真,成婚时穿这套锦服怎么样?”他见这袍子颜色鲜艳,很是精美,心生喜爱。
成婚自然要用最好的。
“你不嫌冷啊?”嘉真反问他。
“诶,我还没见你们的喜服呢?长什么样子。”楚浚好奇道。
桓迎于是掀开檀木箱子,翻出两件的皮袍来,皮袍染了红色,样式和纹路都很新。
桓迎都小心地把皮袍放回去,“还有些配饰。”
戎人惯爱那种一眼看上去夸张甚至是俗气的饰品,例如赘及小腹的金项链,明晃晃地炫耀出来。
桓迎得了嘉真的意思,给楚浚看了那套首饰。
楚浚却喜欢得紧,并发自内心地捧场,“哇!”
“你们先看着,天有点黑了,我去看看羊圈里的羊少没少。”桓迎说着利落起身。
楚浚看他走了,便很神秘地问嘉真问题,“戎人……都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问这个干嘛?”嘉真用那种懂我都懂的眼神看他。
“就是问问嘛,朋友之间喜欢的样子都一样吧?”
“嗯,确实呢,像桓迎,阿立,他们就是很标准的美男子了。但是呢,最具魅力的当属单于了。”
“为什么?”
“胡子比较茂密。”
楚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今早刚剃干净的下巴。
“但是呢,”嘉真说话一惊一乍的,“我最喜欢的当属桓迎,为什么呢?因为他对我而言,我对他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
楚浚嘴角抽了抽,听她继续抒情。
“如果一个人,在没完全对方之前就爱上那个人,这感情是最没用,最拿不出手的。切实点,想想以后啊。日子又不是靠一句爱啊喜欢啊就能过的,一时脑昏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肯定也会让心悦之人困惑甚至烦恼。”她又喝了一口奶茶,长辈一样的语气说道,“爱,就是要负责任的 ,懂吗?而不是靠随时就可能走的感情维持……就像我和桓迎,我们认识了足够久,清楚对方的一切,深思熟虑后才在一起……诶诶,你干什么去,我还没讲完呢!”
也不知道哪个字刺到他了,嘉真的“感情论”还没讲完,楚浚就跟脑袋发抽似的走出去了。
“对不住了嘉真姐,我听不懂,先走一下了!”
楚浚并不是完全没听懂,有些话,扎他的耳朵,轰他的脑子。
他抛弃了随从和马车,让他们自己先回营地。他跨上马,小梨花载着一路狂奔。草原的风很凛冽,他感觉他脸上涂着的香泽失效了,风刮在面皮上,很疼,很冷,慢慢地就没有知觉了。
他把随从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直到四周一片安静,没有人和牲畜,只有寂寞凌厉的风声。他才勒马停下,他方才一路微张着嘴喘气,冷风进了喉咙,现在口中有股铁锈味。
什么喜欢啊责任啊,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顾及那么多?
喜欢……他想他是喜欢边元的,所以待在她身边,他会很高兴。他没想过边元会不会高兴,因为她表情向来很少,喜怒不言于表。
他想,她该是高兴的吧?
他问过很多次,是不是讨厌我之类的话,边元每次给予否定。
但韩生那件事后,他意识到,很多人都会对他撒谎,为了不得罪,为了讨他欢心……
他想他确实是不了解边元的,只是相处得久了,就给他一种“他很懂她”的错觉。
喜欢是要好好想以后的,他发现他只贪心当下,沉醉自己的想象。
想过边元和他在一起后会怎样,却忽略了她是谁,他自己又是谁。
完全是自导自演啊……这样边元会很苦恼吧……真喜欢的话,就是要为对方着想啊。
他知道边元对他没有那种心思,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对边元的感情了。
嘉真说,要完全了解一个人,才决定要不要喜欢那人。然后规划好一切后,再决定要不要在一起。
要了解她……
楚浚突然很想见边元,他抬起头,入目的却是荒凉而陌生的草野,周围没有活物,他这是……到哪儿了?
他刚从哪里来的?
无奈,只得随着小梨花走。都言,老马识途,小梨花不老,那也比他会认路。
小梨花跑着,黑云散尽,明月当空,清辉四溢,楚浚看清了,周围全是枯黄的草地,空旷苍凉。
只有他,和小梨花了。
月亮在,他没当初在树上过夜时那么惧怕了。让小梨花走着,他则又反复琢磨思考嘉真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小梨花停了脚,马上一顿,楚浚回过神来,是稻田啊。现在已经翻了土,没什么了。
小梨花没有停,继续走。
前面便是多默河了,河水粼粼,已经有了将要冻结的迹象,水在月光下凝涩地流着。
一道巨大的黑影似乎是掠过他的头顶,飞到河边去了,吓得他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好大的鸟……不对,是巨鹰,不叫。难道是……
他看见河边有人骑着马,马不动,那马上的人也不动,背对着他,静静地看那水。人和马都披着一层月华,安静得放佛雕塑。
金鹰敛羽,那人伸出胳膊,半人高的鹰就稳稳地站在那人的臂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