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挨打 边立挨打, ...
-
“狐狸,你下次能不能别那么冲动了?”曹靖靠在马鞍旁,因为那杯烈酒,他现在说话还是含糊不清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冲动?”
“是啊,你今天吓死我了,要是我死在这儿了,那怎么办?我的家人还在等我回家呢……”
“你的家人让你作为使者来,就已经做好了你可能会回不来的准备吧?”
“嗯?确实……有可能,但他们肯定更希望我平平安安地回来。我娘还给我帐子上刺了长生绣,我要走的时候,她是家里唯一一个反对的。”
“那你为什么要站出来?”边立搁下刻刀,转头问他。
“我舅舅让的,我也没想到是这样啊。”他说得理直气壮,确实,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曾经只在史书上看到的虞使出使戎族为保气节自刎的事儿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真就以为只是送个请帖,哪儿来的这么多事啊?
边立想了一下,他那一拳,是为了维护自己部族的尊严,也为曹靖宗国的尊严。
曹靖最受不了边立用那种困惑又探究的眼神看他了,他干脆地踢了他一下,没力气。
“这不是什么持死节的事儿!我发现你根本不把命当命啊!”曹靖想起边立告诉过他的那战死为荣老死为耻的鬼话,又踢了他一脚,这一脚比上一脚重些。边立把手上的羌管也放下了,安静听他讲话。
“还有,所以你认为我是去送死的,还表现得那么平淡?”
“昂。”
“然后你推了职务,和我一起走,是决定和我一起死。”
“嗯,我们已经结为义兄弟,虽然是大虞的礼节,但天父地母见证,你我生死相托。所以我们会一起死。”
这番话让曹靖很是感动,以及惊讶和荒谬。
“我不能理解你看待生死……以前,我读游侠列传,看那些人为了某个承诺某个莫名的道义就去死,死得不明不白的,我就很不明白,也不喜欢。”他继续说,“狐狸,你长这么大,也很不容易,毕竟经历了多年战乱,草原上的风寒和瘟疫,你活到这么大,你阿父肯定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别死。他抵在边立肚子上的脚又用力了些,“也别说什么‘老死在床上会很丢人’这话,我倒希望你能这样死,我娘给你刺的长寿绣,她也这样希望。”
边立任他的脚踩着自己。
他对于生和死的看法,和草原上的人一样。
听人说,阿母很难接受轻率随意的死,以及大家都墨守成规的事。
因为阿父是被阿母养大的,孟先生总说,阿父脑子里被阿母灌了很多不属于当世的东西。
后来阿父成了扶娀部的首领,他用那套规则那套观念治理他的部落,于是阿母又被人称作妖女。
阿姊见过阿母,她更熟悉阿母,也愿意接受阿母留下的那些和草原法则相驳的道理。所以他们一家子是异类,连同着,扶娀部也成了异端,是被巫师诅咒的白痴。
他觉得他和家人不一样,他更属于原本的草原。可现在从曹靖嘴里,他又听到了那番和母亲口中相似的道理。
曹靖见他不吭声,脚又使了几分劲儿,“听到没有?”
“听到了。我会好好活着。”
“然后呢?”
“然后躺在床上,老死。”
“那才对嘛。”曹靖抽回了他的脚,给自己挪了个舒服的姿势。
曹靖又道:“边立,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边立左右看了一圈,没看见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曹靖手一指天,天是墨蓝色的,近乎是黑色。一条如素绢的光带在天上,看上去轻盈飘逸得很,但就是在天上不动。那些细密的星光挤在一起,不像星子,像一条河在流动。
河的两侧,散落着极淡或极亮的星子,偶尔有流星划过,像一尾银鱼。
“你没见过吗?这就是星星啊。”
“见过,可是这里的星河离我们更近啊。你要是看过邺京的天就知道了。”
“很近吗?”边立怀疑喝醉的不是曹靖而是他了,“那我可以张弓搭箭,射下来一颗,那样它就能拖着尾巴掉下来了。”
“那你别射北斗,那是皇帝的天枢。”
“哈哈……”两人都笑了,笑声把新凝结的露珠震碎了。
边立真的在取下马鞍旁边挂着的弓箭,朝天上射了一箭,箭矢发出去了,不知道落在哪里去了,他懒得追究。
箭发出去了,心莫名畅快了,无论是白天的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方才欲射星宿的荒唐,都值得他笑一笑。
他其实谁也没说过,他不喜欢耕地,他对土地没有很深厚的感情,他喜欢骑射。
边元发现,这几日楚浚怎么不来找她了?从前,他老是在她面前晃悠,怎么委婉地说也不会走,现在是怎么了?
有一回,她带着仓管去粮仓,路过晒场,看见他和饶有兴趣地蹲在阴凉处看孩子们捡麦粒,他转过头,和她视线相撞,就犯了忌讳似的跑了。放在原地的竹简都没拿。
还有一回,她走在麦田,看部民清理田里的麦茬,他牵着他的那头小羊,骑着小梨花在河岸边走,往这边看得出神。她隔着一段距离喊道,“不要让羊吃隔离带的草。”
他胡乱地哦哦几句,摸不准放向,导致小梨花的前蹄都没入河水里了。
虽然少了眼前的烦心,但被人像瘟疫一样躲着明显更让她心里膈应。
她做什么了?难不成就是那天被撒了汤,吓到他了不成。
算了,算了。她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他怎么着吧。
这样持续了一个月,阿立还是没有回来。
楚浚终于又主动来找她了。端食盘的手明显变得很稳当,这是他特意向韩生讨教的技巧。
边元看着他端着食案进来,心里也是悬了一口气,别摔,千万别摔。
食案被安稳地放下来,她终于松了口气。
“这个……宵夜,一起吃吧。”楚浚小声地问她。
“多谢楚公子了。”
“嗯……”
从前楚浚很吵,但现在不像从前那样兴奋地和她讲遇见的趣事了。
“阿元……嗯……左明王。”楚浚改了口,“你是不是更喜欢我这样叫你?”
……都一样吧。
“公子喜欢就好。”她淡淡回应道。
“你不喜欢我,是吧?”楚浚突然说。
边元听不出这话是询问还是肯定,怎么转移到这话题了,顺着他说得了。
“公子待人素来忠厚,没人会不喜欢公子。”边元给出自己能给的最好的回答了。
“你撒谎!你和他们一样,都不敢也不会说我的不好,对吧?”楚浚突然对她有点失望。
知道你还问,自讨苦吃。边元心里无语地想着,楚浚这命太好了,他不要就给她,她当然乐意过几天被人捧着的日子。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我去找孟先生算账的时候,他说,他告诉我一个秘密,让我不要找他的事了,我答应了。”楚浚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热羊奶说。
“然后呢?他说了什么?”边元皱眉,她那个老师,最会坑她了。合着把矛盾转移到她头上来了。
“他说,你不知道吧,你老在小元眼前晃,她很烦你,但又不好意思说。之前又刚好泼了你一身汤,你当时就很凶……”楚浚越说越愤懑了。
这话半真半假。但没孟先生说得那么严重。
孟忧早就看透了少年的心思,想断了这不该有的念头,也让边元少费心,可谓一举三得。他清楚楚浚这样的人,不会因此报复谁。
但他不清楚边元会因为楚浚心软,边元也不清楚楚浚会不会报复什么的。
还是以和为贵。
“没有,”边元回答他,“我没有讨厌你。”
“我只是很累,很困,没精力去照顾别人,让你感觉我讨厌你,是我的不是。”
“唔?”楚浚抬起头,眼神不再躲避,直勾勾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一句。
她只好继续说,“我不讨厌你,真的。”
“我不信。”
去他大爷的,爱信不信!
可楚浚眼神又分明在鼓励她说点好听的,“公子……待人和善,品貌兼优,家世清正,我没有理由讨厌公子。与公子结为好友,是我莫大的荣幸。”
好友……只是好友吗?好友也不错……
“你真不烦我?”楚浚依旧保持着严肃的脸问她。
“不烦,可以吃饭了吗?”她饿了。
“不要叫我公子,你知道我的表字。”楚浚嘟囔一句,手已经抚上了碗。
“怀宥,可以吃饭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楚浚脸上这才绽出那种她熟悉的明媚笑颜来,“吃吧。”
弟弟出走的第四十天,曹靖的车马回来了。边元与楚浚了主营为曹靖接风洗尘,这才知道阿弟是和曹靖一同去桓渡部送请帖了。
见到外兄的第一眼,楚浚很是激动,“靖哥!”
“怀宥!”
兄弟俩抱在了一块,“我跟你说啊,我差点没死在那儿……”
见到弟弟的第一眼,边元没有任何过激的斥责,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从小到大,这对在边立看来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阿立,过来,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没有,阿姊,我很好。”
“过来!”
边立想要往后跑,边元一把拉住他的后领猛扯,脚下一绊卸去重心,顺势旋身一翻,将人按在地上,胳膊肘按着肩膀,膝盖跪压在腰侧,将边立死死地按在地上。
边立虽然体型比她大,个子比她高,到底不敢在这个亲姐姐面前放肆。只能被揪着耳朵骂,“阿立,活干完了,终于回来了。”
楚浚眼睛都亮了,好利落的动作,阿元真厉害。
“那个……要不要先起来谈谈这次的事呢?”曹靖打岔说。
边元这才放开弟弟。
边立打了单于守卫,抢喝了单于赐的酒,还在人帐子前吵架。
曹靖讲述这次遭遇,这三桩事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这是边立能干出来的事儿?
送走了曹靖,孟忧笑着掏出戒尺,果然教你的都忘了,来,犯一桩事打一下,背过去,把背露出来。
打戒尺而已,没什么吧……
“哦,忘了,这个竹子的不行,我新到的一把铁的。”孟忧换了一把。
“老师,”阿姊开口了,果然,阿姊是心软的,他感激地看向阿姊。
“老师手劲小,给我吧,我手劲大。”
边元接过铁戒尺,戒尺在空中“嗖嗖”,啪的一声打在背上,戒尺还在弹着,皮上被打出了黑印,疼死了。阿姊太恶毒了……
“嗯……阿元。”一向慈爱的父亲开口,像是看不下去这刑法。
“我看不下去,先走了,我的那份,你也替我打了吧。”
阿父走了,希望的火苗也灭了。
啪的一声,又是一记打。
“唔啊!哦吼吼!”
“阿姊别打了!这不是没事吗!”
又是一记。
“我错了!”
再一记。
“今年秋会扮贺炽,我来我来!”
边立知道阿姊做这些牛鬼蛇神事的时候会很尴尬,最不愿去。
阿姊果真松了口,“再有下次,就把你关到羊圈里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