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颂歌 没什么,就 ...

  •   留春歇迎来了第二次麦收,这个时候会更忙。去年丰收,因而今年肯出力耕地的人家变多,连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都要拖着比自己还重的篮子,在自家分到的耕地上忙。忙什么呢,家里的父母兄姐割完了一片麦子,他们就在后面,一颗颗地捡起来遗失在土壤里的麦粒。
      这场景,境内也常有。只是楚浚自幼生在深宫,没见过村民乡野劳作,觉得稀奇,就记在了纸上。
      孩子们要么去干农活,要么去放羊牧马。孟忧因此得了空,却又多了遭烦心事。
      “所以说,楚都尉欲邀各部首领去参加秋日宴?还要你做中人?”
      “是这样,此事不敢轻易应许,在和长老们商议前,想先听听孟先生的意见。”
      “呵,你倒是信我。”孟忧顿一顿,又问,“你怀疑,皇帝都没有示意这事?”
      “与阿立谈论此事时,他刻意屏退众人。他虽与陛下亲近,竟敢自言代天子。”
      “我过去在境内行走时,就已经听说了皇帝对楚家的偏爱。楚咨既享高官俸禄,又蒙圣誉,且尚徽月公主。若行对两族不利的事,对他自己没有益处。大概是恃宠而骄,出此狂言。此地距邺京千里之遥,陛下耳目不能到达,自然没什么顾忌的了。”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中间有什么隐情,是我不得而知的了。"孟忧又补充一句,“不过,他算盘打得是真好,宴请各部,自己不动手,却要你做中人,跟不知道你们和各部关系咋样似的,哈哈哈……”
      “……孟先生不要幸灾乐祸了,虽然前几年关系是很紧张,”那时已经到了草原上其他部族的人看见扶娀人都要啐一口唾沫然后大骂软骨头的地步了,“但这几年安稳后,诸部态度也开始缓和。尤其是去年麦收后,有些小部族来依附,借粮,效仿耕种,还有的,虽然心怀芥蒂,但非议也少许多。”
      “那些个小部落,你也不必担心他们,他们需要一个能和大虞沟通的渠道,一个遮荫树,虽然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但为了活着,他们硬着头皮也得来。”
      “那个桓渡部的首领态度最强硬,桓机,他从来和我没有好脸色,去年秋会,他当着众人的面跳上台子,骂我是软骨头,狐首。”他回忆当时的场景,嘴角浮现笑意,“他儿子都要成婚了。”他说的是桓迎。
      “我看啊,他估计早忘了他这个儿子吧,除了一开始要和扶娀部谈借盐的时候。我用一壶葡萄酒下赌,给他做替身的那个尸体还没被找到呢。”
      麦田里,人们弯腰劳作,今年比去年收成好了不止一点,他们劳累却欣喜,今年冬天不用为肚子生计发愁了。也许是巫师们坚持不懈地祷告,天神有怜,今年风调雨顺,麦收时连日晴朗。要赶紧把麦子晒好收好。
      有一年长老汉,领头唱起了歌谣,那颂歌是扶娀单于所作,为了让年长者也尽快学会大虞的文字,他们一边齐声歌唱,节拍贴合动作,调子粗犷,飘过麦田,河面,飘到了对岸的草原上。
      原野坦坦,麦穗黄黄。
      帝恩远道,安定四方。
      罢我干戈,种我田桑。
      岁岁有获。长颂吾皇。
      ……
      得知楚婉认了扶娀部的二王子为义子,曹援惊愕道,“你怎能认了那野蛮儿为子?还未与我二人说道?”
      “这不是和你说了吗?我要向弟弟说,弟弟也是同意的,对吧?”她笑着看向楚咨,暗下偷偷捏他的大腿肉。痛得他短促地啊了一声,对于姐姐,无论是他还是姐夫都拿她没辙。
      楚婉得了边立遣人送来的好马,楚咨道,“这是你那个新儿子送的大礼?”
      “扶娀出名马啊。”马送过来,头小颈长,四肢修长,肌肉紧实,线条干净得像是刀刻出来的,皮下隐隐地藏着暗红色纹路,走在阳光下呈出赤红色。
      “真是汗血宝马啊。”曹援感叹道,他上战场时都没能用上这种马。
      且是在烈性极强的马群中挑的最温顺的那匹,已经被阉割好了。
      “怎么我和阿立认识那么久,他就没送我这么好的东西。”感叹之余,曹靖的话里多了点酸味。
      “这马叫什么吗名字?”她问来献马的人。
      “没有名字,王子说,夫人想叫它什么,它就叫什么。”
      “嗯,”使者走后,楚婉围着那马转了一圈,“我看这马,毛色赤红,头型如兔,不如就叫它……”
      “赤兔?”曹靖喊道。
      “赤兔不好,叫的马太多了,况且都说贱名好养活,就叫小红吧。”
      “……小红是女孩名吧?”曹靖有点反对,这么好的一匹马,怎么可以被取一个这么简单随意的名字。
      曹援先出声捧场,“小红好,都说‘主将爱马视若稚子’,你母亲一直想有个女儿,给它取个女儿名,这不是挺好吗?”
      “关键是,这是个公的吧?”
      “它也不能说是公马,它这是骟马,就和那个陈美玉一样,陈美玉是阉人,它是阉马。”楚咨摸着小红的鬃毛说。他恨不得把陈美玉再阉一遍。
      楚婉不太乐意了,牵着辔绳,小红就乖乖地跟着她,“别把小红和那老变态比,气人。”
      曹援追上去接过辔绳,替她牵着。
      她身体不太好,久未驰骋。日夜瞧着那匹马,心里痒。楚咨便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将事务安排妥当交给曹靖曹援父子,带她来府城外骑马。
      姐弟俩好久没这么顺意地玩过一次了,像幼时母亲带他们去城外踏青那样骑马追逐,肆意欢笑。
      日光正好,微风不燥,草场广阔。楚婉心情大好,那孩子说的没错,骑术是不会丢的,她还能跑马。
      楚咨也没想到,她久居宫闱的姐姐,上了马竟变得这么狂野,他开始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后来发现姐姐离他越来越远,眼看着就要不见踪迹了。他快马加鞭,“姐姐,不要往北面跑!”
      好在,多默河拦住了兴头正盛的楚婉。
      “仲明!那有桥,走!”
      “姐姐,等等。”楚咨长舒一口气,可算追上了,“那边是扶娀人的地界。”
      楚婉没有下马,反而用缰绳勒住手腕,然后站在了马背上往那边瞭望。
      楚咨被他吓到,下了马,站在她旁侧随时准备扶着她,“姐姐这是做什么?快坐下。”
      “没事,我没见过戎人劳作的样子呢,现在看见了。河对岸有一排树,树后面就是麦田了吧,好大一片。”
      “诶。”她突然又新奇地说,“他们在割麦子呢。”
      “你先坐下吧,”他说,“你先坐下,你想看,咱们就过去看一下,姐姐,先坐下。”
      终于是把人哄得坐下来了,过桥的时候,楚咨心里是高兴的。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后,他的姐姐心里还是藏着少年心性,连带着他,也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桥面很稳,马蹄踏在实木上也稳当。他们把随从都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姐姐,跑那么快做什么?”
      “不是我快,是小红跑得快,北境的马都有灵性吧?认地方,一朝北,它自个儿就加快了。“
      “怎么了?”楚咨追上,问她。
      “他们也不野蛮啊?”楚婉听到了粗犷的音律,“你听,他们割麦子的时候,还唱着歌呢!”她笑着对弟弟说。
      她初次听,觉得新奇,调子怪怪的,自在随意,一开始听得发笑,觉得热闹粗野,和邺京流行的乐曲大相径庭。
      楚咨见她听得出神,也停下来陪她听。
      而听到,那遥远的飘渺的歌,“帝恩远道,安定四方……岁岁有获,长颂吾皇……”
      他们的脸色都沉了,帝恩远道,长颂吾皇。
      商遗的功绩在这儿,更是因为麦穗的成熟,丰收的喜悦,传到了域外草原的每个角落。
      即使再怎么欺瞒自己,他们脚下,是商遗的土地,他们头上,是商遗的天。
      父亲说,食君禄,为君死。
      他们生在天地间,一举一动都是陛下的恩赐。
      连他们活着,是天子晚年的悔悟和大发慈悲。
      而这片土地血染过后,还在传唱着天子的颂歌。
      “去年唱的也是颂歌,不过换了一套,翻来覆去,还是那些内容。”楚咨冷笑道。
      “那他们服软,还服得挺彻底。”
      “只是扶娀单于是真心的吧,其余部落的人,还有那些年长刚烈的武士,骂得很难听,更多的是在独立与依附间左右摇摆。”
      他仰起头,看到那些劳作的族人,“但是第二轮麦子收下来,我怕他们会就此甘休。”
      “姐姐,你甘心吗?”他突然问她。
      恶贯满盈的人名垂千古,忠心贤良的人死不瞑目。
      “父亲教过我们,君恩即是天威,臣子侍君,不得二心。”
      “他将这道义贯彻一生,然后为此不清不白地死了,值得吗?”
      “臣为君死,死得其所。”楚婉回答他,如果他们的父母兄长还在世,肯定也会这样回答他。
      “我觉得死得不值,我只会为真正贤良的君主赴死。”
      “可陛下平定北疆,万国来朝,各部称臣,百姓乐业。”楚婉的声音很低,心底里,她自己也是不完全信自己的那套说辞的。
      明面上的功过会摆在史书上,后世的人会评价他功大于过,会说他是一代明君。被辜负的臣子尸骨早就在暗处腐臭了,没人会看见。
      “姐姐,姐姐。”见她出神,楚咨喊了她。
      “嗯。”
      “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都尉府内,“娘,舅舅。”曹靖曹援父子坐在堂上,等他们来了,才叫人传膳。
      曹靖只觉得今夜的家人都有点沉默,闷闷的。
      “秋日宴的事,要尽快筹备了。烦请姐姐多加操心了。”
      “嗯。”曹援敏锐地感觉到夫人声音里的疲惫。
      “好,那扶娀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传信来,不知道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曹靖回他。
      “那好,子正。”
      正在喝汤的曹靖,“嗯?”
      “你明日便去扶娀部那里送请帖,顺便让扶娀部的使者跟着,去别的部族送请帖,能送多少送多少。”
      如此斩钉截铁吗……“啊?我去吗?”
      “对,就是你。”
      “可是扶娀部不是在考虑吗?这不还没考虑完吗?”
      “所以说,让你去啊,
      “你与边立为义兄弟,交情匪浅。有他做媒介,好让你与单于商议。”
      “可是……舅舅不是说过,公务不讲私情吗?”
      “………这是舅舅深思熟虑的结果,你加吧劲儿,舅舅相信你。”
      膳后,曹援私下拉住楚咨,问他楚婉这是为何伤神。
      跑去河边,听到扶娀人给陛下的颂歌了。
      夜里入睡,楚婉没有像往常那样刺绣,她靠在枕上,怀里抱着滚滚,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曹援洗漱完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你不是不喜欢这东西吗?“
      “你别动,我现在喜欢了。”滚滚跳下了床,她于是翻了个身,责怪他动作太大。
      “今日心情不好?”他问。
      “嗯,本来挺好的。”
      “来,给你这个。”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只模样奇怪小铜铃,只一动,那铃铛便会自己转起来。
      她笑了,这么多年来,还只会这一招。
      当年,他刚到府上拜访,转个铃铛,她就记住她了。
      现在对这铃铛便没那么新奇了。谁知道成亲这么多年,他还是只会会用这个逗她开心。
      “曹伯方啊曹伯方,”她笑着,声音故意拉得长长的,喊他的表字,“要是没了这只小铃,你该怎么办啊?”
      “夫人大度,想必不会为一区区小铃,便将我休弃。”
      他说着,把那铃铛扔到地上,滚滚发现那东西会响,且会滚动,便追逐着玩起来。地上于是到处叮叮当当地响。
      “哈哈哈……”
      两人宛如少年时候新婚初夜,帐中密语。
      “明日,真让靖儿去啊。”
      “叫他去吧,都那么大了。”
      “总感觉不对劲,你们办这个秋日宴到底是什么打算?”
      曹援知道自己说谎,夫人肯定会听出来的。就转了话题,“夫人,我年纪大了,经不起夜间说话,睡觉吧。”
      说着他吹灭蜡烛,侧过身子,拿被子蒙住脸。
      “曹伯方!曹伯方!”一连喊了几声,枕边的那人和死了一样,她一脚踢上去。
      “大热天的闷死你得了!”
      她扯下男人上身的被子,然后身子转到一边,也闭上眼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