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东逝水》东山鸢

48、犟种 误会解开，

　　边元醒的时候，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她坐起来，月光从头顶的天窗上下来，她于是想：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了？
　　昨日下午，她收到阿父的口信，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让她去主营地。她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了，等她马不停蹄地到了地方，阿父却赶她去睡觉，说帐子都给她收拾好了。
　　可是睡觉，在她那里睡也能睡啊，干什么大费周折地让她多跑这一趟？
　　阿父说，那不一样，在这个家睡和在你那个家睡，是不一样的。
　　她想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干脆就不想了，想多了头疼。阿父笑着对她说,睡吧,这几天没有什么烦心事,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她已经犯了半个月的困了，确实挺诱人的，她一头栽倒咋干净被褥上，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太猛了，现在脑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还是在这个家睡得好啊，睡多久都没人打扰。边元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睡了多长时间，但是睡得好爽。
　　她有点饿了，周围竟然连个侍女都没有，出奇的安静。
　　她走出偏帐，阿父帐子里的还点着灯。隔着一道帘子，阿父像是能感知到她一样，“阿元，醒了就进来。”
　　边元便听话地进去，“阿父，哎，老师也在啊。”她在阿父面前的小案前坐下，手已经撕下了盘中的一块麦饼，放在嘴里嚼了起来。"你们，吃宵夜呢."
　　”看看，困的时候脑袋昏昏的，醒的时候脑袋也是昏昏的。“孟忧一如往常般调侃她，把粟米粥推到她面前。
　　”睡得好吗？“边瑜现在只关心女儿睡得好不好。
　　”好啊，睡得很好，好久没睡得这么爽了。“边元咽下一口热粥，神目清明，人不知道比平时倦容满面的模样精神了多少倍。
　　觉睡足了，戾气消了，边元罕见地露出笑来。这种笑，边瑜和孟忧只在幼年的边元脸上见过。于是孟忧看着她，很欣慰的眼神。
　　”阿父，为何突然要我去睡觉？"边元这才想起这个根本问题来。
　　”是孟先生，他说，楚小公子在你那儿住着，给你添了不少事，又说。他上次见你，你反应都慢半拍，我就猜你肯定是累了。"
　　"楚公子这几日不在，揪心的事儿少了点，你爹就把你身上公务揽了，让你在这儿好好睡。"
　　"原来如此，“她笑道，”那，多谢父亲，多谢老师。“
　　”吃饭吧，你睡了一天一夜了，水米未沾牙。"边瑜催促道。
　　”一天一夜？我睡了这么久？“边元不免有点吃惊。
　　”是啊，一天一夜呢。我当时以为你是睡死了，一动不动地。也不敢叫醒你，就隔三岔五地让侍女进去探探你的鼻息，生怕你没气喽。“
　　"睡了那么久，我没耽误公差吧？”边元很担心，不能因为她个人误了大事。
　　“没事儿没事儿，你就睡这两天，能有什么大事。”孟忧摆摆手，很是随意地说。
　　边元松了口气，边瑜也宽慰道，“确实没什么事，就是楚都尉传来密信，要谈谈秋日宴的事，我让阿立去谈了。"
　　"为什么要阿立去谈？他都没自己去过都尉府。”边元有点急切。
　　“他总得自己学着怎么和虞人谈判，这次去也不为什么正事，我想着让他去试试。”
　　边元无话可说，孟忧却道，“我已经说了都多次了，不是什么必要的大事不要让这俩孩子出去了。你本来就这俩孩子，还不打算续弦，子嗣稀薄至此，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盯着你这对孩子吗？保不齐都在暗中看着，等着时机到了让你后继无人然后取而代之。”
　　”也不能说稀薄吧，我不是还有好几个堂兄弟吗？“边元反驳说。
　　”天尊啊，这话说着你不嫌寒碜，我问你，那几个堂兄弟和你爹什么关系？“
　　“叔侄啊……”哦，她想起来了，她阿父把他们的阿父砍了才夺的王位，不然储君的位子是不能给她一个女儿的。因为要年年向大虞送去一位侍子，阿父舍不得仅有的亲生孩子，就留着他们了。而且平日里也不敢给她的那些堂兄弟一点儿实权。她若是他们，心里早计划着怎么砍死他们了吧。
　　“若是内部乱动，我的哪儿个王兄上台，那也行，起码都是自己人。”
　　话没说完，就被孟忧敲了脑袋,"去去去，小孩子说什么丧气话，饭吃完了就去外面转转，别说这浑话！“
　　边元挠挠头，出去了。月色正好，空气湿润，草场便显得柔顺而广阔。没有什么糟心的差事，她骑着暗尘在营地周围的空地上跑，她不敢太快牵着马儿压着速度。她是爱跑马的，只是一直没时间，像这样不为赶路地好好地自娱自乐一次。这几天，她感觉自己过得顺极了，没有琐事烦身，楚公子也回了他家，和父亲坐在一起吃了宵夜聊了天，现在还能在月光下的草场上骑马，这尤其是她想做已久的事。
　　帐篷里，孟忧问他，”黎玥失踪这么多年了，你有什么线索没？“
　　男人把杯中酪酒一饮而尽，”我让很多巫师做了仪式，但她没像当初那样，从天上掉下来。也出了高价，派人去其他部落找，有说找到的，去了一看只是面容有点相似……“他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我就是找不到她啊，我猜，是她不想见我，也可能是她想回来，也找不到回来的法子……“
　　他又喝了一口酒，”最坏的是，她当年是被人掳走的，现在或许死了，或许在哪里被关着。“
　　酒下肚，五脏六腑都热了。他感觉肚子格外烫，像是他的妻子留下的那块玉佩，隔着一层里衣在灼烧他。
　　”眼下你子嗣单薄，真不打算再娶一个？“
　　”以后这类话，还请先生莫要再言。人一辈子只能成一次婚，她只是暂时不在，并没有说要将我休弃。“
　　”人一辈子只能成一次婚？谁说的？“
　　”阿玥。”
　　“你不会也这样教他们吧？”
　　“是，阿玥还在的时候，就嘱咐我一定要把这道理教给孩子。”
　　“……行吧，子嗣的事儿我不管了 ，真是，管你们家的破事多少年了。”
　　“子嗣的事，前些日子，嘉真不是和那个桓迎在一起了吗？先生可以问问阿元阿立他们，阿元她年纪也到了。”
　　好啊，把注意打到小辈身上来了。“你怎么不自个儿和她说呢？”
　　“万一提了孩子烦我了怎么办？”
　　“烦你？那我说了孩子烦我怎么办？”
　　“反正先生来无期，去无定……”
　　“我去你的——真说小元那孩子吧，楚公子对她，绝对心思不清白。”孟忧喝口奶茶,像是在谈八卦一样笑着
　　“楚公子就算了，他若是个普通的大虞百姓，阿元心悦他，我自然是乐意的，可他身份特殊，不管他是不是真心，我心里都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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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边立一行人用了早膳便要上路，楚咨带着手下前来送行。听边立告辞话里，楚咨这才知晓姐姐收他为义子的事，虽心中感到突兀，却面不改色。
　　“我等先行告辞，承蒙楚都尉款待，感激不尽。愿伯母身体康健，此番归去，待得空，我必定再来拜见伯母。”
　　楚浚被下人晃醒，他竟真是靠在门上睡了一宿，“怎么了？”
　　“公子，扶娀的车马走了，没停。”韩生张皇着说。
　　不是来接他的吗？怎么走了？
　　“快点动身，背着行李，去追人啊!"
　　公子突然发怒，吓得手下们不敢半点磨蹭，背着扛着行李装上马车。
　　楚浚却是等不及了，扯着嗓子叫道，”快点！人走远了！“说着，他自己爬上了马，骑着小梨花蹿出去了。
　　后面闻有马蹄疾音，边立及其随从警惕起来，边立半个身子探出马车一看，茫茫尘土后隐约有一骑手的轮廓。随即训练有素的随从们在马上张弓搭箭，边立示意他们别动作，先看看来者何人。
　　那人那马从尘雾里出来，是楚浚啊，许久未见他了。
　　既然是朋友，边立于是示意随从放下弓。
　　楚浚骑马匆匆而来，带上了点气势汹汹的味道。然而待看清车内的人时，那股火气又无处发泄了。
　　“阿立！为什么是你？”
　　“啊？为什么不能是我？”
　　“阿元姐姐呢？不是她来吗？“
　　”阿姊在家里补觉呢，所以就换成我来了。"边立察觉出少年的火气，“怎么了？”
　　"我昨天，等了一宿，等她来接我回去。明明说好的，待七天就接我回去的，这都十五天了，她一直没来！”楚浚越说越委屈，最后一句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
　　有这事儿？边立不清楚，他只知道楚浚成立陛下亲命的风俗使，暂居在阿姊的营地。只好道，“既有此事，阿姊断然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也许是忙过头了忘了，你也别急，先和我回留春歇吧，你与我先去寻单于，等说通了，再送你去左明王的营地，可好？”
　　他们停下说话，真好后面楚浚的车马随从们也追了上来。楚浚一想，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比起当面对质，还是得有一个中间人调和才好。便和边立一同上路。
　　边立邀楚浚共乘马车，车厢内，边立说其他昨晚将错就错，“有点胁迫”地登堂拜母的趣事。楚浚本能地为他们高兴，心中却还是坎坷的，到了地方，该怎么质问边元，边元又会怎么回答他？他的脑子乱乱的。
　　车马不快，早晨出发，傍晚才到地方。马车不稳，颠得楚浚昏昏沉沉。马车停了，车厢晃了一下，边立扶了他一把，这才清醒。
　　边元发誓，要是她早知道今日会有此劫，她绝对会早早地回自己的营地，而不是继续休假窝在阿父营地的小帐篷里吹笛子。
　　楚浚的来，是突然的，边瑜没做什么准备。楚浚也没说要留下坐坐，只说要找边元，他不太敢和边元的父亲讲话，这个男人看上去严肃又高大，吓人。边立做了中间人，说了楚浚的目的和他们的约定。
　　”阿元不会出尔反尔，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的，兴许你们有点误会。“
　　”希望是这样吧……“楚浚小声地说。
　　”她正好在我的营地里，若想解开误会，楚公子可前去找她问个明白。“边瑜说道。心想，孟先生说的不错，这个楚浚绝对绝对心思不纯。
　　楚浚想也没想就跟着边瑜指派的那个引路侍女走了，余下的随从们先撤下，将行李车马送至边元营地，只留楚浚的坐骑在。
　　听到儿子带来的消息，边瑜本就不舒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办秋日宴，宴请各部首领……皇帝可能还不知情，这个楚咨，意图为何？
　　楚浚跟着引路的侍女走，他想，他得好好怪一通她，要是第一眼见面，她主动和他说话的话，他才原谅她。
　　而走近那处帐篷，听见那清脆的笛声，他的心思乱了，于是改了主意，要是见到她，她冲他点一下头，他就不怪她了。
　　侍女隔着帘布喊道，”王子，楚公子来了。"笛声停了，边元以为楚浚在这里受够了苦日子不肯回来了呢，怎么还来？还来得这么快？
　　感觉头又疼起来了。她无奈，道：“那便进来吧。”
　　楚浚进来，见到边元的那一刻，他没有练习好的一连串的质问，只有铺天盖地的委屈扑来。
　　边元给他斟了一碗奶茶，他没有伸手接，边元就搁在了他面前的小案上。这副理 孟忧领着一群孩子给他送别，挥手喊道，“等时候到了，我们去你家来接你哈！”
　　所当然的样子，让楚浚感到更委屈了。
　　边元见他一味地不想说话，便主动开口，”楚公子？“
　　”你……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嗯？“
　　“接我啊！不是说过七天我就能回来吗？这都十五日了，我一直在等你，可没人接我！”
　　“等等……我好像没说过接你这句话……"
　　"啊……”楚浚回忆起分别那日，明明有人对他说的。
　　哦，他想起来了，那日离别地的时候，孟忧带着一群他带的学生为他送行。他们站在小丘上，那群孩子围着他的小羊追逐着闹，孟忧挥手喊道，“等时候到了，就接你回来！”
　　所以说，是他自己记错了，还冤枉了边元。于是愧疚地说，“抱歉……”
　　边元被他这通莫名其妙的操作给弄不会了，虽然不知道自己做什么了，楚浚又想什么了，但顺着他说吧，“无事。”
　　楚浚又怨恨起孟忧来了，都怪那个孟忧，不守承诺，还害他冤枉了边元。
　　然而，喜是胜过怨的。果然，阿元就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人正直，说到做到。宫里的讲师说过，这是一个君子必备的德行。
　　把委屈说通后，边元了然。“为公子新制的帐篷早已搭好了。所以公子要一同回营吗？恰好今日我也要回去，不如同行。”
　　不知道为什么，不见这几天，楚浚感觉边元眉眼间少了几分阴郁，多了些少年人的清朗，整个人看上去，话多了，笑也变多了，亲和了不少。
　　阿元，在笑着，邀请他，一起去跑马，回家……这是他在门口守了一夜的奖励吗？
　　找孟忧报仇的事先放一边，楚浚双手捧起案上的碗，喝了一口奶茶，“阿元姐姐，再吹一遍嘛，刚才的曲子。”
　　这要求不难，边元笑了一下，将那羌管抵在唇边，清脆高昂的声音飘了出来。
　　另一处的一顶大帐篷，那是孟忧平日里给孩子讲课的地方吗，书师不止他一个，这样的帐篷也不止这一处，族人们管这种帐篷叫书馆，虞人那边的叫法。
　　”老师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把小羊放外面不要老是靠近它！你们家都养羊怎么就稀罕这一头呢？长了虱子别让我给你们捉啊！“
　　话说的凶，但孩子们独有的敏锐告诉他们，他才不会不管他们的。
　　”先生，孟先生。“一个和阿狸手拉手的小女孩突然举手叫他，”嗯，怎么了？“
　　”这都第几天了，我们为什么还不去那个哥哥家接他？”
　　小孩子记忆很特别，会记住一件很小的事，找准时机问你，让你措手不及。
　　孟忧一笑，果然只有孩子会把那客套话当真，“那是客套话，就是假客气，不用真的去接他。那个哥哥听得懂，又不是孩子了，到时候自己就回来了。”
　　阿狸觉得奇怪，“可是楚浚哥哥一直没回来啊。”
　　孟忧：“……！？“
　　阿狸见他笑容僵硬，”孟先生，你怎么了？“
　　“没事儿，别谈别的，讲课呢。”
　　楚浚又不是傻子，该不会跟个犟种似的，没来接他就硬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