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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登堂拜母 楚浚变望夫 ...

  •   楚浚掰着手指过日子,第七天,边元没有来接他,他想,兴许她在忙呢。
      第八天,边元没来,他想,兴许她在忙呢。
      第九天,第十天……
      楚浚渐渐地绝了望,心想,她不会把他忘了吧。
      他身上都没虱虫了,怎么还不来接他回去?
      在这儿住很是无趣,他不敢出门,怕遇上他的那些亲人,除了外兄,其他亲人都厌恶他。
      他们不想看见他,他也怕看见他们,就躲着不出去,只好日日听着高墙外的声音。
      第十四天的时候,扶娀人的马车到了,没有提前通告,楚浚便自然地以为来人是边元,边元来接他回去了,他高兴地对身侧的韩生说,“去告诉所有人,要快,收拾东西,回扶娀部了。”
      下人们是不愿意去扶娀部的,毕竟留在都尉府城是最安全的,可主子乐意,他们也没办法。
      车马停在了都尉府门口,他听着外面的动静,人貌似不是朝着他去的。他想,该是边元来接他回去,顺带来去都尉府办点什么事,虽然天已经有点晚了,但他还能等一会儿。
      边元没有按约定来接他,这让他有点生气。所以他决定先不开门,等边元办完事后主动来找他,敲他的门,他就开门,和他走。
      所以他铆足了劲儿在门内蹲着。
      马上下来的,却是难得穿了正装的边立。
      去年耕地初次丰收,堵住了族内族外不少口吐是非的嘴。于是今年积极参与农耕的族人变多,也有其他部族的首领来效仿。他忙于各户的耕地分配,也是不亦乐乎,现在可谓是扬眉吐气春光满面。
      至于他为什么来这儿,因为楚都尉突然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传密信来,说有要务要谈。
      这事儿本该阿姊来谈的,可是阿姊操劳过度,阿父由心疼女儿。此事不大,且很有可能就是空谈。以前这事儿常有,无非就是问问最近过的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谋逆之心啊……
      所以把原本原来的差事压他身上了。
      边立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阿姊说楚都尉很好说话,同意的话就附和,不同意的话就装傻充愣装没听懂,实在不行就说再考虑一下。对,应该没什么难的。作为使者,他,不能怂!
      和阿姊说的没错,先行礼,入座,寒暄,一切都很顺利,最后话入正题。但为什么一开始就把下人都屏退了,厅堂里就剩他二人了。
      怎么和阿姊说的不一样?
      “为增进两族之间的和睦,我特备秋宴,诚邀各部首领到府中一叙,共话友好。不知扶娀单于意下如何?”
      “既然是为了两族和平,我等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不知其他首领是否乐意。”
      “哈,此即我专程相邀扶松之故。欲借贵部为媒介,将此消息告于诸部,望诸部首领能因贵部之面,欣然赴约。”
      坏……原来打的这个心思……
      “楚都尉太抬举了。我们与其他部落关系平平,这事怕办不成。不过我会回去禀报单于此事。”边立道。
      “希望贵部能好好考虑这件事。”
      此事为何密谈,既然是陛下的旨意,不该如此隐秘。虽然有些粗莽,边立还是问出口,“楚都尉,请允许我冒昧问一句——咱们私下讨论这件事,是陛下的旨意,还是都尉自己另有打算?”
      “使者此言,实为说笑。我既至此,便代天子行事。在边地,我即是圣意,岂有公私之分?”楚咨笑道,那种文雅的,不失风度的微笑,让边立感到一阵阵寒意。
      什么啊……这什么人……这么狂吗?
      什么见不得人的谈话,非得在晚上,还给他们安排了谒舍……
      边立心里琢磨着,刚一出来没走几步,就被一只手拉了过去,他体型大身子又沉,那人一下子没拉过去,反倒把自己给弄倒了。
      “哎呦!”
      “诶,曹靖?”边立说着把曹靖扶正,周围的随从们捂着嘴笑。
      “狐狸,真是你啊!我和我爹在外面回来,听人说,今日来的使者是个黑色鬈发的,我就想着是不是你。”
      “你来了正好,走,咱们边走边说。”边立拦住曹靖的肩膀快步走着,曹靖发现他个子又长高了,“你们自行去谒舍吧,我要和曹公子说会儿话。”边立吩咐随从道。
      “你这舅舅到底搞什么名堂?什么话非得晚上来?还要我留宿……说是要办秋日宴。”边立低声询问。
      “没什么名堂吧,我娘也搬来这儿了,我们一家子要在这里久居,多出什么乱子就不好了,所以想打好关系吧。”曹靖边猜边说。
      他的话边立不敢十分信,却也只能希望是如此。
      “走啦,好不容易撞见你了,今年又快麦收了吧?”
      “是,今年比去年的还要好。”提到麦收,边立心情都好了不少。
      “那就是双喜临门,走走走,去我屋子里,我们今晚喝酒,不醉不归!”曹靖低声欢呼道。
      “我可没带酒来啊。”边立笑道。
      “哎,你来了就是客,怎么有客人掏酒钱的道理?”
      “你备酒了?”
      “没有,我娘管的严,夜里尤其不让我饮酒,说是晨起会头疼。没事儿,我去地窖偷两坛我舅舅藏的好酒来,据说是宫里赏赐的,兰生酒,香气如兰。”曹靖说得诱人。
      “香气如兰的酒?我真没见过。”边立被他引起了兴趣。
      “所以你有口福了,今晚咱两……嘿嘿。”他早就想那么干了,今日边立来了,这给了他莫名的胆子。
      “那可是皇帝赐的酒,偷的话,不行吧。”边立现在的身份是扶娀使,是客人,要是事情暴露,说出去多难听啊。
      “没事儿,我舅舅从来不喝,地窖里堆的满是杂碎的酒坛子,少一罐子他又不会发现。”
      随意砸坏皇帝御赐的东西吗……太狂了,这个楚咨到底是什么身份?楚家人实力这么雄厚吗?边立胡思乱想道,他现在真有点信楚咨说的那些诳语了。
      曹靖说到做到,去偷酒了。他随手招来个侍卫,他让侍卫带边立先去他房中等他,反正现在他卧房里又没人,顶多是滚滚在抓他的席子。
      边立便去了,也没多想。
      推开门,却看见曹靖房中有三个女子坐在案前的席位上。
      他猛地推门进来,惊扰了她们,“啊!”那个抱着滚滚的贵妇人短促的啊了一声,她身侧两名侍女明显也是被吓到了。
      也是,他一个戎人,又生得这般高大唬人,叫女子见了,很难不会害怕。
      她们的尖叫也把边立惊得啊了一声,随即关了房门。
      难道侍卫领错路了?他扭头问那侍卫,“这是曹靖的卧房吗?”
      “是。”
      “那里面的那位夫人……是他的母亲?”
      “是。”
      好嘛……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番心理准备。用尽量温和有礼的声音说,“我是曹靖好友,曹兄让我先来他卧房等候,不想入门仓促失礼,冒犯了夫人,实在是我的不是,还请夫人原谅。”
      楚婉心说,那戎人大虞的官话说得还算好,怪有礼的,之前儿子在她跟前说了他那位友人不少好话。既然是儿子好友,还是态度对那孩子好点吧。
      “没事,既然是阿靖的友人,那便进来等候吧。”
      边立这才脱了鞋,放慢了脚步,踏上木阶。还好今天听阿姊的话,穿了正装。他心里庆幸道。
      希望能给他母亲留个好印象。
      入室前,他在纠结,要行哪方的礼节。
      最后整理了衣襟,入室,冲坐上的妇人拱手行礼,微微低头,“晚辈见过伯母。”
      “嗯,入座吧。”
      边立块头太大,老老实实地挤在席位上跪坐着,看上去又怪又莫名委屈模样,让楚婉徒生了些好感。
      听曹靖说,他这个朋友年纪还小,束发之年,怎么块头那么大,让她不免吃了一惊。
      “我听阿靖说,你十四岁就开始承担起部族的耕种事务了,真是不容易。”她让侍女给少年沏了杯茶,又观察他喝茶的动作,也是合乎礼仪规矩的,还穿的干净,头发规整,长得俊朗。
      “夫人说笑了。这本就是我该承担的责任,能为长辈分忧,也是晚辈应当做的。”边立谦虚道,大虞人都以谦逊为美德,这他知道。
      楚婉转而又问起他农耕的事,找到共同话题了,两人说的话也越来越多。楚婉出生于南方,和边立讲了些南方耕种的事儿。
      边立于是说道,“想不到见识这么广,对耕种也有这么独到的看法,晚辈真是受教了。”
      小辈们简单而真诚的夸赞让楚婉很受用。
      知礼守礼,性格温和开朗,面容俊美,年纪小还懂得为家人分忧,这样的孩子总得长辈偏爱。
      楚婉现在就非常喜欢这孩子,怎么就那么讨人喜欢呢。
      边立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连画像都没有。但看到楚婉的第一眼,她身上的温婉柔和,眉眼间有夹杂着些凄婉,眼尾留着岁月风尘。
      他顿时觉得,母亲就该长她这个样子。
      “方才听夫人说,夫人年少时,常在驰骋郊野。”
      “嗯,那确实是段畅快的时光,可惜后来就没再骑过了。”
      “可是我觉得,会骑马的人,即使很久没做过,但骑马的本领不会丢。扶娀部以马匹闻名,夫人若不嫌弃,晚辈愿送一匹好马给您。”
      “小立真是有心了,不用喊夫人,叫伯母就好——你衣服的这刺绣,看着倒别致,我从未见过。”楚婉说的,是边立衣服上的的刺绣,带着草原本土的粗狂生动,又添了点奢靡,自成一派。
      “这是戎绣,但我进来看见曹兄床帐上的绣品,那看上去才是巧夺天工。”他实话实说,虽然光线昏暗,他也能看见床帐上的那繁琐又细密的刺绣,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了。
      “哈,那是我绣的。”夸到楚婉心坎上了。
      “这样,伯母真是很厉害了,整个北境,再也找不到伯母你这样的手艺了……”
      楚婉掩唇而笑,那对侍女帮着抱着滚滚,也礼节性地陪笑。
      滚滚好像胖了,毛发油亮,神色慵懒,看来被曹靖照顾得不错。
      “阿立!”曹靖提着新鲜偷来的两坛子酒,笑得一脸灿烂地进来。
      边立:“……”
      楚婉:“……”
      “……娘。”他提着酒,挤出个尴尬的笑来。
      “咳,好巧,娘怎么还在我屋子里?你们已经聊起来了……”
      “曹子正!你偷你舅舅酒喝?”楚婉拔高音量,与方才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若不是有边立在,她早就起身去拧这孽子的耳朵了。边立有点吃惊地看她发着火气。
      “哎,娘,你们聊的什么啊,这么开心……哈哈,我害怕你们相处不来呢……”
      楚婉一眼看透儿子心思,“别转移话题,说,你是不是偷你舅舅的酒喝了,晚上喝酒,和你说了多少次……”
      “咳!”他正了正嗓子,“这酒,其实另有用途。”
      “嗯?和你娘说说,什么用途?”
      “今日边立至此,是为了登堂拜母,与我结为义兄弟。生死之交,荣辱与共!不知母亲……是否同意。”说着他疯狂向边立使眼色。
      什么结拜……以前好像结过……但现在怎么突然又玩这个?边立配合他,按他的眼色行事,和他一同跪在楚婉身前。
      “好,好啊。”楚婉抚掌,喜而笑。
      曹靖也没想到,母亲会答应得这么爽利。
      兰生酒一开封,果然是满堂兰花酒香。两人共同举杯,向主座的楚婉敬酒,曹靖小声地说,“阿立,说点什么,快说。”
      边立小声地问,“说什么啊?”
      “致词啊,说吉利话,说我是你兄弟,说我娘就是你娘这番话,快说你愿意。”
      啊?这算什么?出来喝个酒,突然有娘了。
      “晚辈边立,今日登堂拜母,愿与边结兄弟之盟。此后尊堂即吾母,敬献薄酒,愿母亲康宁。”边立努力憋出这几句,把脑子里的墨水都搜刮完了。
      楚婉面带微笑地喝下酒,微微颔首示意。
      然后曹靖转向边立,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示意边立转过去,边立想怎么还没结束?但也只好顺着曹靖的意转过去了。
      曹靖道,“山河可改,此誓不变!”说吧一饮而尽,边立也跟着一饮而尽。
      虽然边立有点胁迫地认了义母,结拜了义兄,但确实喝到了想喝的兰香酒了,琥珀色的酒液荡漾在杯中,很漂亮,而且味道确实好,想再来一杯。
      楚婉嘱咐句不要多喝酒,便拎着另一坛未开封的酒,带着侍女体贴地走了,留给年轻人自己玩乐的时间。
      两人喝酒后胡闹了一通,才肯上床入睡。
      边立体型大,一张床挤不下两人,所以只能委屈边立睡地上了,不过曹靖很是仁义地和边立一块打地铺了。
      月光透亮,过了窗户,不用点灯便能看清屋里的一切。
      “你们虞人结拜为义兄弟的形式很奇怪诶。”边立显然没缓过来。
      “奇怪吗?你们是怎么怎么结拜的?”
      “用杀一匹白马祭祀天神,把混着马血的酒放在用共同敌人的头骨制成的酒具里,然后一饮而尽的那种。”
      “我勒个天,这比山盟海誓还吓人……明明是你们那边的规矩更怪吧?”
      “我在想,要不要用我们那边的规矩再拜一遍。”边立认真地说,他是真的接受了和曹靖正式结为义兄弟这个事实,并且想要贯彻到底。
      “不了不了,”曹靖急忙开口拒绝,“难不成你要杀了你的帖屈?还是别了。”
      “好吧。”边立一想也是,草原上纯白的马还真不好找,他可舍不得自己养大的坐骑。
      “那个刺绣……真好看,你母亲做的。”边立看着月光下垂下的床帐。
      “是啊,她最擅长做这个了。”他打了个哈欠,继续说,“这个是长寿绣,保佑我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嗯,又怎么了?”
      “这样的祝福,很奇怪……草原上的人,以战死为荣,以老死为耻,要是祝一个人长命百岁的话,会很奇怪。”他勾起本来没在衣服里的长命锁,“我的阿母,她留给我这个,她也想我长命百岁吧?我的家人也都希望我平安顺遂,这就很奇怪吧?我和我的家人是最不像戎人的戎人吧?”
      “那又怎么了?你的家人很爱你啊,像不像都没关系。你要是年纪轻轻不知道死在哪儿了,你家人肯定会为你哭,我也是会哭的。长命百岁,是虞人最好的祝福了。我也祝你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多谢你了……我想,我阿母她应该是虞人吧?我觉得阿母应该长得和你母亲一样,虽然我也没见过她,但是阿父说,阿母是个如月亮般的女子,我就想着,我阿母该和你母亲一样。”边立的眼睛变得亮亮的,像是提到自己最自豪的母亲的孩童。
      “啊?今晚月亮这么圆,你阿母岂不是长得和嘉真一样?”曹靖笑着说。
      “去去去,这话要是让嘉真阿姐知道了,准会骂你……”
      “哈哈哈,知道了。反正,以后我娘就是你娘了,以后你叫她娘,她也得应了。”
      今日的事太仓促太突然,边立还没完全缓过来,哦,他又有母亲了?
      困意和酒意的加持下,他挨着他刚认的义兄,顷刻间便睡着了。
      曹靖还很精神,方才的酒大部分都进了边立的肚子。边立突然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他。他一瞅就乐了,当初随手给边立编的一缕小辫,边立还留着呢,边立不喜蓄发,自己定期理发,那条小辫子显得有点长了。而边立又是发质偏硬的鬈发,这样一来,辫子就像像滚滚拖在后面的尾巴。
      之前这“尾巴”一直被藏在后面衣服里,谁能看见?曹靖勾起那缕小辫子,自己把玩起来。
      别院内,楚浚披着斗篷,任下人们怎么劝说都不肯动身,边元还不来吗?什么事要这么久……
      他赌气道,“不要劝我,我就在这里等!等不到他不走。”
      他说到做到,夜深露寒,他硬是披着斗篷倚着门睡着了。
      随从们没法,只得陪着他露宿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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