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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见家长 嘉真待桓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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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婉自来到都尉府后几乎没给自己闲下的空儿,弟弟的,儿子的,丈夫的被褥全让她带着两名侍女重新拆洗缝补了。
“娘,你洗它做甚啊?别累着,我来晒。”
“我要是不来,你们几个被窝里长菌了都不管,你看看这被都成什么样了?恐怕都没洗过!”
曹靖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晒被子,一是他害怕他娘这样唠叨,从小到大听怕了,二是他娘说的确实不错,他的被褥从他来的时候,别说洗,就连晒都没晒过。三是他从邺京来的时候,他娘特意给他备了两床被褥,让他换洗着用,可他连换都没换过,他自知理亏。
楚婉继续说,“哎呦,你被子上哪来的这么多毛?你舅舅被子上也全是,你们晚上搂着那只狸睡啊?还有你褥子底下的那对玉佩,也不怕有小贼偷了去啊……”
“娘。”
“嗯。”
“我去扶娀那里看了,怀宥过得挺好的,就是从树上掉下来,脚崴了。”他假意抚着被子,偷偷地看母亲的反应。
女人的手指僵硬了一瞬,“哦?”
“嗯,他帮孩子取树上的纸鸢,下不来了,往下面一跳,脚就崴了。”他转述着那日弟弟告诉他的话。
楚婉继续拍打着被子,“嗯,我和你舅舅,我们小时候,我们的爹娘带我们去踏青,我们在郊外也放纸鸢。”
好奇怪,刚刚明明再说怀宥,为什么娘说起她小时候,不该关心关心怀宥吗?
娘是爱屋及乌的,楚家人向来爱憎分明。因为舅舅不喜欢怀宥,所以娘也就不关心了吗?
怀宥的事,他不敢在舅舅和爹面前说,只敢在娘跟前提一嘴,现在看来,也不能和娘说了。
他帮娘把被子搭在架子,就退下帮舅舅纪录文书去了。他没听见他娘还在那里碎碎念,“那时候,你外祖父还给我们糊纸鸢……我们一家人,要不是那个狗皇帝,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每日都有人来给楚浚看脚,这次恰好来的是嘉真。
“嘉真姐,你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啊?”
“挺好,你这脚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
……
绕来绕去,楚浚还是忍不住,低着声音问,“你和桓迎哥的事儿,敲定了吗?”
嘉真罕见地脸红了一下,“咳,当然,他都什么都没有了,我们以后当然要在一起的……他现在在我待的那处医帐给我们做饭,味道特别好,人人都夸他是个会过日子的……”
“我是问,你带他见你的家人了吗?”
“额……”嘉真的手一用力,骨头咔嚓一声脆响,楚浚脸上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
“啊啊啊……疼疼疼!”
“至于什么时候见家人……我在考虑嘛,我的祖父母还不知道呢,他们都没见过桓迎这个人呢……”
“不知道就不知道啊……我扭我脚腕干什么啊……”楚浚的声音愈发痛苦。
嘉真撒手,“抱歉啊,忘了还握着你脚踝呢。”
“唔……疼死我了,我要向阿元姐姐告状!”
“你就算找单于告状也没用!”说着低头给人敷药,“我家里……有点乱,我其实不愿意回家的,但是想要桓迎那小子放心些,还是带他回次家吧……”
“你说话就说话啊,你又捏我脚踝做什么!”
“唉,一想到他的事儿心就乱了。”
“你乱就乱倒是把我脚踝撒开啊!”
“我都没使劲儿,给你敷药呢,不按怎么这药效能透进去?”
“我不透了,疼死了!啊啊!”
“忍着!快好了,怎么就你这么矫情?”
“我,矫情?”
“对,矫情,哭包,作精。”嘉真一边捯饬医箱一边说。
竟敢这么说他,一连串的坏词砸他身上了,好大的胆子,“我矫情我的,我哭我的,怎么你了!”
“哦,不怎么我啊。你这样,在我们这儿婆娘都讨不到。”
说者无意,嘉真说的那番话八成是哄他的,哪儿有大虞的公子跑戎地做女婿的道理?她说那些话,本意是让楚浚别没事乱嚎乱哭,伤风度,再说确实也没什么好哭的,她身为医者,见过的死伤比这儿惨烈太多了。若不是楚浚身份特殊,这种扭伤本不该她亲自来复查的。
但听着有心啊,楚浚不止一次试想过,将来站在边元旁边的会是什么样的人。想来想去,她那样不苟言笑,端方持重,能留在她身侧的,总归不是那种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哭的人吧。
嘉真见他终于不乱动乱叫了,心里满意几分,于是加大手劲儿,好让药汁更好地擦入骨头。楚浚怀疑她是故意的,但也死咬着牙没吭声,不过眼角滴了两滴水。对,就是两滴水。
嘉真要带桓迎回家了,这事儿朋友们也问过好几次了,实在是把嘉真问烦了,早去晚去,不如现在就去。
于是晚上的时候,桓迎抱着一只处理好的羊羔和一捆子耐磨的布匹走着,默默背着他已经背了两天的说辞,以及扶娀单于给他安排好的新身份。
“嘉真。”
“嗯?”
“我没有牛羊群了,怎么下聘啊?”
“啧,是你嫁我又不是我嫁你,我家有,饿不着你!”
进了帐子,桓迎实在是紧张。嘉真的神情却罕见地淡漠,嘉真对于她的祖父母,是有些哀怨的,连同那个不像样子的家。
落座后,观登爷给两人端了碗热马奶。桓迎双手接下,嘉真没有接,那只碗就搁在小案上,冒着热气,直到走的时候嘉真都没有动,所以桓迎也没敢动。
辛兹玛玛好像要说话了,桓迎立马提心吊胆正襟危坐,心里反复念叨着那些背熟的东西,我叫塔特勒,是阿干部的人,迁徙途中家人亲人死尽,孑然一身,被扶娀单于接纳,现在在医帐里做膳夫云云。
谁知道老人开口,只问了句,“是男的吧?”
“啊?哦……哦,是,玛玛,我是男的。”
“是男的就好,是男的就好。”
“呃……哈哈。”他没料到问题如此简单且离谱,是男的就好。所以说,他这是得到认可了?那下一步就是谈婚期了吧?
他看向嘉真,嘉真却突然站起来,转过身,“没事了,我们走了。”
“我给你们做了饭。”观登爷站起身,挽留道。
“不吃,桓迎,起来,回家了。”
“哦,好。”桓迎不忍心拒绝两位老人堪称祈求的挽留,起身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嘉真已经穿靴出了帐篷,桓迎紧赶慢赶地追上。
“不和他们说什么时候定婚期吗?”
“婚期找巫师占卜定下,再告诉他们一声就行。”
嘉真一整晚,脸都是阴着的。
“嘉真,你不高兴了。”
“对,我这脸耷拉一天了,你可算看出来了。”
桓迎知道嘉真为什么不高兴了,当年那桩子怪事在草原上传得风风火火。嘉真她父母的死,也拖不了关系。
阿狸在楚浚那里吃饭,边元有事,没来。一个小孩作伴总比一个人寂寞的强。
阿狸喝着骨头汤,骨头汤里放了药材,楚浚阿哥说,这叫药膳,她觉得这个汤味道有点怪。楚浚阿哥每天都会让人煲这么一锅味道怪怪的汤。她从前挨过饿,不想浪费,每次只能把汤喝干净了,再多吃点别的东西压压味道。
今天的点心是髓饼,桓迎阿哥和嘉真阿姐顺路送来的。
“所以,桓迎阿哥去见嘉真姐姐的家人了?”
“嗯,见到家人,要是嘉真姐的祖父母同意了,他们就能成婚了。”
“那要是不同意呢?”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他们一定得同意的。”
月亮升得高高的,草原上的一切心事都变得透明了。
嘉真桓迎回了临时组建的帐篷,简单洗漱完就睡下了。两人睡一张铺子,盖一张被子,有了夫妻生活的模样了。这是嘉真先提议的,理由是桓迎什么也没带,她这里的东西只有单人份的。
桓迎除了刚一开始的装模作样地扭怩了一会儿,也是爽快答应了,在同僚那里,他们已经是成过婚的夫妻了。
嘉真越想越烦躁,越烦躁越想。
她还是怨,当初阿父非要去追那匹进了山林的马,祖父为什么要逼着叔父续娶阿母,叔父为什么要喜欢男的……像被下了巫术一样和那个男人进了火堆,偏偏是和阿母成婚后才逃走……阿母呢,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接连死了两任夫君,被扣上命数克亲的冤名。
加上那时兵荒马乱的,秩序还没有建起来,劫掠是常有的事。女人,粮草,牲畜,是劫掠的主要目标。她家没了能作战抵抗的壮丁,于是祖父母将她和母亲关在后帐,每日送些羊奶粗粮,这是他们眼中最稳妥的安排了。
那里很冷,很湿。她缩在母亲怀看发着冷,后来她发现母亲也冷,再后来,母亲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脆弱,她再怎么抱也感受不到暖意了。
祖母问她,你母亲怎么样了?
她答,阿母在睡觉。
祖母是部落的巫医,那个时候打仗,巫医很少,也吃不消所以对母女二人的关心甚少。偶尔来看看她们,就要去前线了。留下祖父守着她们。
祖父说,他的肌肉还不老,有人敢伤她们,他就能把那人的头颅砍下来,给她当球踢。
她说,我冷,阿母也冷。
祖父给她们一人一件羊皮袄,她套上小的,给阿母扯上那件大的。可阿母还是自己不愿意动弹。她只好给阿母盖上,然后贴在阿母身侧。
阿母说她难受,祖父说再等等,祖母就要回来了。
祖母快回来吧,她向天神祈祷,祖母是最厉害的巫医。
很久之后,祖母回来了,可是阿母已经奄奄一息了。祖母说,阿母是下身淤堵发炎、外伤溃烂。
那快给阿母治病啊。
草药不够,不能私自用,得留给征战的士兵。
快给阿母看看啊……
嘉真,你阿母她的瞳孔都散了,她不行了……
可你都没有给她治……
她急着哭着和祖母争辩,打仗比治人还重要吗?
我治人就是为了让他们打赢。
她们还在争论,可阿母已经死了……偏偏没人做错什么……
嘉真回忆完,被子已经湿了,脸上泪痕一片。桓迎听到那边的抽泣声,转过身来。嘉真在床(如果他们睡的铺子姑且能□□吧)的另一侧,背对着她,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嘉真……哭了?”
嘉真吸了吸鼻子,“没哭!”
“我看看……”
“别过来!”
桓迎被唬住了。
“桓迎,你会死吗?”
“人好像没有不会死的。”
“那你晚死一会儿,我可不想有一天起来,被窝那边冰坨坨的一个死人。”
“那你得死我前头了。”
这话听着不对,话刚说完,嘉真就翻身,飞来地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
桓迎身子结实,不觉得痛。“你看,泪都没擦,还没哭?别动,我有手帕,别把鼻涕蹭被窝里了喽,咱就这一张。”
“我有点怕你死了。”
“怕什么,嘿,你放心,咱俩肯定能风头半老,白发齐腰,诶……那个怎么说来着?”
“那个叫白头偕老。”
桓迎笑嘻嘻地撩起单衣衣摆,撸起袖子,“而且你看,你看啊,我这胸肌,腹肌,腿肌,你摸啊你摸,多健壮,多威武,肯定能活到一百岁。”说着他抓着嘉真的手就往他肌肉上按。
“滚啊,谁要看你这个,把衣服穿好!”嘉真嗔笑着作势要打他。
“我给你看我的刺青。”
说着,男人把衣服撩起来,宽阔的后背上刺了只仰头长啸的狼,线条一如既往地生动简单,“猜猜这是什么?”
“孤狼啸月?”
“猜对一半啦,”他放下衣摆,继续笑嘻嘻,“狼是我维执节捉的猎物,这个圆嘛……其实是想刺上你的脸的,没刺五官是因为当初太疼了,刺一半的时候就喊停了。”
“但是嘛,”他补充道,“还可以当月亮啊,毕竟你脸本来就够圆……”
“桓迎!你要死啊!”
嘉真跳到他身上,十足的劲儿去薅他的头发,“诶诶啊啊啊……”桓迎哀嚎不止。
阿狸已经回去睡了,楚浚还在等着边元,直到他的昏昏欲睡被熟悉的马嘶声打散,是边元回来了。
他拖履跑出账,边元一脸疲惫地从马背上下来,拒绝侍女的先吃点东西的请求,她困死了,两晚通宵看舆图,白天照常看公文接见其他部落使者,今终于能睡了,她现在只想栽在床上,好好睡一觉,谁也别管她!
有人叫她,她困顿着脑子转身,是楚浚啊,楚浚的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清。他好像有事,算了,和他走好了。
楚浚一开始只是小声地说一句他给她留饭了,要不要去吃?他想过她应该会拒绝,她刚才都对侍女说不吃了。
但是她点头了,她竟然点头了,还朝他走来了!
她跟着他进了帐篷,她在吃他给她留的食物,太好了!
边元脑子困得发懵,身体在嚼着什么东西,喝着什么东西,她尝不到什么味道,只是身体在动,在嚼,在咽。
然后,楚浚这是又在说什么?说了好多话,听见了,没过脑子,听不懂,管它呢,附和就完事了。她用简短的字音回答着。
“嘉真说,我这样的人,在草原上讨不到婆娘……阿元姐姐,你也会这样想吗?”
“不会。”
“那你觉得……我矫情吗?”
“不觉得。
“那我爱哭吗?”
“不爱。”
“那我作吗?”
“不作。”
“那你烦我吗?”
“不烦”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
楚浚感觉这是自己人生中最激动的时刻了,他的心意,传递成功了!而且是如此斩钉截铁几乎不带任何思考的回答,这说明,边元对他,未尝没有……
他幸福地畅想了一会儿,未来孩子的名字想了个七七八八,最后决定和边元一起取名字。
抬头一看,他回归现实。边元已经趴在肉汤上睡了。
“啊,阿元姐姐别睡啊……衣服!衣服!来人啊……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