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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日记牍 你想啊,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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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日子,楚浚来这儿也有段时间了。
楚咨那里无人过问,除了陈美玉和曹靖会隔三差五地派人或亲自来,看看他在这里活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戎人怠慢。
事实上,有左明王与单于提前照应,楚浚在这儿可谓是上天入地,把能干的不能干的事儿都做了一遍了。上能骑马把一拄杖长老给创飞了(那老头八十岁高龄,平时走一步咳两声,牙帐里吵得真急眼了孟忧都不敢出言刺他,深怕他咽气了。),下能撺掇一群七八岁的孩子逃学去草原上追着牛羊放纸鸢,孟忧发现座下空无一人,出来找学生,最后还是一个孩子主动找了他过去,过去一看,人爬上树给孩子够纸鸢了,纸鸢抓到了,人下不来了,抱着树干在上面嚎呢,还恐高。
哄楚浚下来的时候还暗戳戳地骂一句,活该,这么多蒙师,怎么偏偏坑到他了。
楚浚抱着树干子,“不行……我怕高。”
“怕高你怎么上去的啊?”
“我爬上去的!”
“你爬上去就能爬下来!”
“不行!太高了……”他是真的要哭了,要不是怕在一群孩子面前失了面子,他早哭出来了。
孟忧感觉自己好头疼,比带一百个鸡狗都嫌的孩子还头疼的那种,偏偏在几十个小死孩子还在树下转着圈地大喊尖叫,上面还有一个难缠的大死孩子,他的头,要裂了。
他只好在树下继续喊着,树不高,你绝对能跳下来!
楚浚继续嚎,不行,我不行啊!!!
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死循环。
边元在帐中,批书曹新送来的文书,互市账簿,盐铁纪录,以及耕种情况。这几天刚安定下来不久,老是出现族人犯事纠纷的情况,她得翻看刑曹的纪录看看有没有差错,有时需要她亲自去看看。
阿狸就是在这个时候要找她的,她有些烦躁地挠挠头,让亲卫把阿狸放进来,她知道小妹是不会无缘无故来找她的。
“阿狸,怎么了?”
“楚浚哥哥他,帮我们够纸鸢,爬树上,下不来了。”
“现在你们不该在听先生授课吗?”
“我们逃课了。”
说得还理直气壮的……边元搁下笔,牵着孩子走出去。
“树高吗?”
“不高,老师说可以跳下来,但是浚哥哥说他不敢。”
“出了事,应该先找最近的人帮忙,如果不是非我不能做的,就不要先找阿姊了,知道了吗?”
既然这次找上她了,就先看看吧,就当是透透气。她见过楚浚被困在树上的窘迫模样,心里也实在不稳。
“知道了!”小孩子着急地拉着边元走了一段,她腿短,走也走不快,边元干脆一伸手,牢牢地把她搂在怀里,她抱着她上了马。
马背上很颠簸,但是阿姊的怀里很安稳。阿狸永远记得这种感觉。
边元带着阿狸赶回来的时候,孟忧已经稳住了局面,孩子们已经很乖地围坐在树下,听老师讲《诗》,有几个不乖的,头上被戒尺打了两个大包后也乖了。
楚浚趴在树枝上,时不时地朝下面喊一句讲错了,孟忧仰头喊回去,“哪儿错了?”
“《野有死麕》不是说少男少女两情相悦的诗吗?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刺诗了?你会不会教啊你?”
“我不会?我不会你会啊?我教书都多少年了你在这和我掰扯,边元边立那两孩子都是我教的。”
“孩子们那么小,你能不能给他们讲点美好的事物!”
“浮华之物,有什么好论的,有什么可教的?人性若本善,不教他们也该知道。再者,在他们要生长的地方,教他们不畏□□,亦不施暴的道理才是最行得通的。”
“宫里给我讲课的先生不是这样说的……”
“你那个先生恐怕是顺着你的心意说的!”
边元本来就一个头两个大了,现在更没心思听他们辩论。楚浚看见边元来了,也不和孟忧争了,“姐姐救我。”
“你怎么上去的?”
“我爬上去的。”
“那你爬下来啊。”
“我爬不下来,我怕高……阿元姐姐,要不先让孩子们走吧……”楚浚后知后觉感觉到丢人,用手捂住脸。
孟忧难得刻薄了一下,“现在知道丢人了。”还是把孩子们领走了。
边元继续仰着酸痛的脖颈看他,“你下来啊。”
“我下不来。”
“没事,你下来,我接着你。”
“真的?”
“真的。”她说着,后退一小步,张开胳膊,并让阿狸躲到一边。她的怀抱是朝上的,所以楚浚信了。
“那我跳了!”他喊完,一松手,真的跳下去了。
后想起来,是他的错,边元的怀抱就立在那里不动了,只要他自己跳过去就好了。可惜他自己不争气,没跳对地方。就在边元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落地了,左脚崴了,人也就这样倒在她面前了,还痛得没忍住又喊又哭的,把阿狸都吓哭了,这更丢人了。
他人是被抬着回自己帐篷的,医师给他正骨的时候,咔嚓一声脆响,那日整个营地都听到了楚浚的尖叫。包扎好,医师说一个月也别想走了。
“那我拄着拐杖能走吗?”
“能的,正好我们那里多了个新的,我这就让人拿来。”
楚浚拄着拐杖原地走了两圈,又坐回他睡觉的毡毯上,“怎么样?”
边元点头,“挺好,别伤到脚就好。”
“这拐杖怎么眼看着这么熟悉?”
“哦,就是前几日被你创飞的那老头的,他现在没法下地走路,拐杖就用不了了。”
“……对不起……”
“没事,那老头不来,大家都高兴。”她沉默一会儿,又说,“其实你当时,可以再让小梨花撞得更重一点的。”
“哦……好,我下次会和它说的。”
“所以,为什么要带孩子跑出去?”
坏了,来兴师问罪了,“我闯祸了,是我不好,下次不会了……”
“不怪你,这个时候的孩子性子都野。戎人的孩子从小就得牧马放羊,有时候,我们的小孩还要去前面帮忙种地。戎人没有自己的文字,我们现在学的是大虞的文字言语。”她坐下,给楚浚倒了碗湩酪,
“单于于是下令,能让他们会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免得被人坑骗,看不懂契约文书和告示,让他们明辨是非,至少不会因为不识字吃亏,活得不清不楚,死得不明不白。”
楚浚手一抖,差点没接稳那碗湩酪,是他想得太少,是他没为他们考虑,是他的不对,是他的错。边元刚才的语气,是讨厌他了吗?
他彻底感觉自己是罄竹难书,罪无可恕了。想到这儿,他的眼泪就出来了,滴到碗里头去了。
边元看他哭,以为是他又吃痛,“脚又开始疼了?”
楚浚哭着摇头,也不说话,就不声不响地哭。
“哭?为什么?”
“我做错事了……”
“每个人都会做错事啊,你从前没做错过吗?”
他摇头,“以前,没人说我做错事的。”
她没见过第二个在她面前,因为一件小事而痛哭流涕的,她还没学会怎样安慰这样一个哭得莫名其妙的人,在草原上,这种哭泣过分矫情了些。
“你……可以不哭了吗?我有点头疼。”
楚浚于是不哭了,虽然他本来哭得也没声。
看他不哭了,边元便以为她把人哄好了,谁知道楚浚心里以为她更烦他了。
“你这几日,现在这里好好待着吧。”
“我还没看完边立他们拔完地里的草。”
“这个也要写吗?”
楚浚点头,小声地说,“要的。”
“首先,你需要养伤。其次,那是麦子,不是草!”
楚浚就只好在这里养伤了,不过也有好处。边元主动来看他的次数多了,他们会坐在一起吃饭,谈一些听上去匪夷所思的故事。后来楚浚把那些故事都记下来了,这些故事在草原上口口相传,版本不知道更换多少代了。现在楚浚把他记在纸上,对以后的虞人来说,戎族无常的传说就这么被敲定了。
有时候他能进去边元批阅公文的帐篷,布局和他父亲的签订房很像。一开始,边元心里是有点不愿意的,但后来见少年对那些文书确实没有兴趣,来了也只是趴在地毯上,翻看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破竹简旧书册,鲜少文字,大多是抽象粗糙的图案。
楚浚看不懂,也不烦她。只是晚上,他们三个一起吃饭的时候和她说,有时孟先生也来了就是四个人。
四个人围着一破旧的竹简看了起来,“公子好雅兴,又从哪里翻来这好物了?”
“我这几日,一直让人在你们这里搜寻旧物。”
“这也要记吗?”
“要的要的,要把从前以后的东西也写下来。所以,上面画了什么?”
边元努力地辨识了一会儿,忙碌一天,昏涨的头脑不容她多想,于是半蒙半猜,“应该是说,一个人把风,一个人拿枪,一枪干掉了三个人。”
“那好可怕。”阿狸小声惊叹一声,嘴里的饼子也不嚼了。
“瞎说什么呢,”孟忧小心地把竹简捧了起来,“这是个老物件,起码得三四百年了。”
“那岂不是与大虞同岁啊?”
“说不定啊,可惜太破了,卖不了好价钱。再说,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就是当地一牧民的日记牍,他不识字,就画出来了。说是天留初年,开国大将孟奉,卸官隐居,和一朋友云游,路过这里,顺手救了这个牧民即将掉下悬崖的三个小儿子。”
“这你也能看懂?”楚浚惊讶道,
“还有我看不懂?”
“然后呢?”阿狸不害怕了,着急要问下面的故事了。
“什么然后?”
三人已经被这无趣的故事吸引住了,“然后呢,他们怎么了?”
“然后孟奉和他好友又去浪迹天涯去了呗。”
“没有下文了?”
“没了,这竹筒的主人与他们非亲非故,就记到这里就很不错了。”
“孟奉可是开国大将,为天下将士所共仰,效之不得,慕之不已。可史书上只写到他辞官卸任。”楚浚失望着说,哪个少年没幻想过成为孟奉那样的英雄豪杰?楚浚也是听着孟奉的故事长大的。
“切,史书上没记的事情多着呢,记错的也一大堆。”
“我以为这竹筒上能写他去了哪里,葬在何处呢。最后纸上也就一句,真冢无考,庙食不绝。”
“哼,他小子就想着名垂千古呢,这样不正称了他的意?”
“你又不是孟奉,你怎么这么说大将军,毕竟是逝者。”
孟忧不回答了,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酪酒,“吃饭吃饭,饭都凉了。”
楚浚悄悄对边元说,“我也要写日记牍!”
“你写这个做什么?”
“你想啊,百年之后,会有人捡到我的日记牍,然后那个人就会知道,这里曾经有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这没什么好记的吧?”
“这样很有意思!”
“是有意思。”边元想了想,“好啊,那你写吧,写仔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