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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接他 四十章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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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夜,楚浚像往年那样立于皇帝身侧。皇帝在御座上坐定了,仪式方可开始。楚浚默默地看着宫中那场盛大的仪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的方相氏挥戈前行,百余名少年敲着鼗鼓跟在他身后,火光映亮了整座宫墙。
虽然陛下尚有亲子在世,然除些耿直大臣外,没有人觉得不妥,毕竟楚浚是被陛下亲自带大的。而这份殊荣厚待对本人来说并无特别之处,楚浚享受着这一切,而他自己是看不见那些艳羡听不见那些非议的。
他现在人在偌大的皇宫,心却已经飞往了北境。他们这时候在干什么呢?在哪片草原上做着什么事呢?心愿得不到回音,他有些烦躁地晃了晃手,手指还捏着那方素帕。
祭祀仪式完后,楚浚提前回了自己的寝宫。侍奉他的宫人给他沏了壶茶,他看见那宫人雪白似藕的一节手腕上缠着红玉髓珠串。
他又想起一桩旧事来,在北境的时候,他曾看上一个戎人女子的血色的玛瑙手串。他从小就喜欢这样东西,所以他当时就操着一口生涩的戎语去了,他对那女子说他喜欢这个,那女子冲他笑笑,说她也喜欢。
他当时觉得很奇怪的,从小到大,他说出来他喜欢什么的时候,那个东西的主人都会赶紧献上并不奢求什么赏赐。他们总是挂着讨好奉承的笑说,能被公子看上,是他们的福分。怎么到这里就不一样了?
他那时不明白,去找了边元,边元很奇怪地看他,“为什么奇怪?别人的东西是别人的,献出去的话也不是真心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献出来?”
孟忧在旁边听着,一针见血地回答他,“他们献出来的,不是给你,他们害怕,怕的也不是你。”
他那时不明白,这时也不甚明了,直到在很久以后才恍然大悟。那时皇外祖给他的位置太高了,给他的优待太多了,而偏偏他那时候年轻,往往意识不到在他这个位置,他的一言一行可以牵动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生死。
“公子。”温柔的女声打断他的发愣。
“嗯?”宫人已经把红玉髓珠串解下,俯身跪地,双手捧起那珠串,“见公子看着欢喜,这红玉髓是旧年家中托人带进来的,说是能辟邪安神。奴婢不懂这些,只是戴着讨个心安,难登大雅之堂。若公子不嫌,大可收下,为也是奴的福分。”
为什么是这样呢?这是因为害怕吗?
“起来吧。既是家人赠予之物,想必对你来说很是贵重,好好收着吧。”那宫人明显愣了一瞬,没想到主子的性子变得这么痛快。
那宫人退出去了。楚浚又想到自己乳母。他的乳母那时候早过了出宫的年纪了,因为他断奶晚,又粘人,哭着不肯让乳母走。
他听后来的宫人说,他的乳母其实也有一个孩子,她的孩子得了病,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他们说,如果没有耽误乳母出宫,兴许可以让他们母子见上最后一面。
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多呢,边元和他讲过草原上的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也有那些匪夷所思的习俗。他听着就会联想起许多事,她不在这,脑子里便日日夜夜地回忆起那些故事,那些北境的人和风光,继而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
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是非对错,现在却不得不好好想想了。
他叫住一个年纪看上去大点的宫人,询问乳母的籍贯,因为他出不去。那个宫人对他说,
“她给公子喂过奶,这可不是寻常的差事。等她出宫回了老家,乡亲们知道了这事,自然会高看她一眼——给公子当过乳母,那便是光宗耀祖的体面。”
他点点头,无话可说,心里却想,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害人家母子相隔,怎么乳母还对他感恩戴德。
他有太多东西不知道了,阿翁只告诉他他当然能这样。他想大概只有去找边元了,边元会对他说为什么。
虽然北境有些伤心事,但那里还有边元,还有外兄,还有他新交的朋友,有他和小梨花都爱的广阔草原。
外祖父来找他喝茶下棋的时候,他一直心不在焉,琢磨着怎么向外祖父开口。
他又输了,商遗于是笑道,“怀宥,有心事?”
“嗯,若阿翁允许,孩儿确实有。”
“说。”商遗端起茶杯抿了些茶。
“我想回边境了。”
“那地方苦寒,怀宥怎么又想去了?朕可记得,当初你刚到那儿时便叫陈美玉传信,让朕早早地派人接你回来。“
“那不一样啦~小梨花在草原待了这么久,再让它回马厩里锁着它会怏怏不乐。”
“哈哈,我看啊,怏怏不乐的不止是马吧,想的也不止是草原吧?”
“阿翁别笑我,那阿翁是同意了?”
“朕允了,你想什么时候动身,就什么时候动身。”
“阿翁最好了!”
楚浚回来后,商遗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不甘的,他失去了可以波动楚咨的一个把柄,可怀宥出事,他不能不叫他回来。
他在想一个能顺理成章地把孩子送到楚咨面前的办法,让楚咨能时时刻刻地铭记他的恩德,他给他的一切,包括子嗣。现在他找到了,怀宥亲自递上的踏板。
“你父亲来信了。”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希望接你姑姑也去北境。”
“姑姑不是身体不好吗?”
商遗看着楚浚的眉眼,长得越来越像他了,他很满意,“所以你父亲写信给朕,希望朕派人在路上多加照拂。也是,让你姑姑独守空房太久,不好。”
正月集会后,戎人动身迁徙,边立派人忙活早春的耕种事宜。
营地还没驻扎好,边立便迫不及待地策马北往,帖屈的毛发几乎要与未消的残雪融为一体。
“阿姊,阿姊!”
边立激动地抱住边元,边元安慰似的拍拍弟弟的肩膀,他们姐弟两真是好久没见了。“好了好了。”
“怎么不抱抱你心爱的老师,真是令人心寒啊。”
“哥哥!”
边立放开阿姊,又抱起阿狸,把小孩子逗得笑咯咯的,将人高高抛起又接住,“真是好久不见了!阿狸!变重了!”
“阿父在哪儿,我去看看阿父。阿父!”
边元看着弟弟急急地往深处跑去,不由得感叹,“阿立还和小时候一样啊。”
“这是太久没见,太想你们了呗。”孟忧笑着说。
楚浚就是在这不久后回来的,和姑姑一起。
他的马车在前面,姑姑的马车在后面。他和姑姑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能说不熟。
楚咨曹靖带人早早地在府城外等候。
“母亲!”
未见母亲已有一年有余,曹靖心急如焚,车马费还未停定便跑了过去迎接。
一只素白玉手轻掀车帘,在侍从的搀扶下,一名柔弱纤美的贵妇人下了马车。她容貌凄美,衣着华丽,身体不太好的模样。
楚咨上前握住她的手,两姐弟分隔多年,相对无言,直到楚咨哽咽地说出那句姐姐,一时间这些年的怨恨化作泪水,从二人眼中溢出。
没有人接他,即使是外兄也是这样。
楚浚回头看一眼叙情的那四人,他们才是一家子,是血脉联通的亲人,是他显得不伦不类。
他深感无趣,心头有点酸。
远处疾来一对人马,楚浚在眼雾中微微定神,认出为首的是边元。
边元从马车上下来,只觉得尴尬。她本开就是想赶紧送上正月集会里新收的印章的,怎么好巧不巧地,撞见他们一家人团聚动容的场景了,好尴尬。
更让她意外的是,楚浚怎么会回来。而且为什么会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怎么……怎么都哭了?
楚浚哭一声,冲她小跑过来了。……她要不要躲?要不还是不躲了吧?万一人栽地上了呢?
楚浚抱住了她,她身子一僵,“你是来接我的吗?”
“……”虽然骗他不好,但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小心的期望,她不想让他的期望落空,于是小声地回道,“嗯。”
楚浚抱得更紧了,虽说抱一下不会怎么样,但这也抱得太紧了点。
“咳。”楚浚后知后觉地松了手,心想,他太失礼了,怎么可以抱别人家的女眷?
拥抱对于戎人来说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楚浚耳根发烧,边元倒觉得无所谓。
“你是专门来接我的吗?”
“……嗯……算是吧。”
楚浚于是破涕为笑了,还有一个人念着他回来,还有一个人想着来接他,这就够了。
边元想说些什么,打破心里的尴尬。
方才拥抱的时候,她敏锐地发现,少年比当初刚来这里的时候高了些,“公子较去岁,身量又长了些。”
楚浚惊喜地发现确实如此,现在他几乎要与边元接近了,去年明明会矮半个头。“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我还会长得比这还要高。”
他发现边元好像也变化了点,脸上多了点冻疤,不过不影响她好看,左耳还是挂着那枚小小的琥珀耳坠。
边元笑着对他说,“确实是这样的,没错。”
司春之神即将照拂这片冻土,远处,多默河的冰川在融化,扶娀人的春耕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