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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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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元难得清闲,翻看着弟弟送她的《山海经》,但心总是分着。
终于,她把书册一放,“老师,你说吧,要干什么?”
孟忧坐在她对面,手肘支着案子,手托着腮,“嗯……老师想看看你啊,小元都长这么大了啊。”
“……”
“也没什么事啊……就是,小元的记性不太好呢。”
边元把书册推到一边,无奈以手掩面,“老师,是那些老头老婆又找你麻烦了吗?”
“不是哦。”
“孩子们不听话了吗?”
“嘻,也不是哦。”他继续笑眯眯地看着边元,这种眼神边元再熟悉不过了,狡猾中透着算计,期待中又有着贪婪。
边元耸耸肩,表示放弃不猜了。孟忧于是说,“行吧……唉,老师是想告诉你,今日冬至,天格外冷,你记得添衣啊。老师只是怕你照顾不好自己啊……”
今日冬至,虞人习俗,应进酒肴,贺谒君师耆老,如正日。
要向老师献礼拜贺。行吧,明白老师用意了。
“老师从不在乎虚礼,应该不用学生拜三拜吧?”
“心意到了就好,不必多做虚礼。”依旧是那副笑脸,“呵……呵呵,愿先生如松柏之茂,岁寒不凋。”
“嗯……”孟忧笑容没变,
“愿先生冬日安康,福寿绵长。”
“没了?”
“……没了,老师不是说心意到了就好吗?”
“嗯……心意呢?心意在哪儿呢?老师眼拙,瞧不见啊。”
“啊,学生欲送履袜,为老师添寿祈福。”
“……其实,老师的手很冷的,你看,都要冻伤了。你手中的那只小金炉,倒是个好东西啊……应该能慰藉一下老师的手。”
边元低头,摩挲着那只袖炉,袖炉在灯火下泛着金色的光,她笑着回道,“好,学生记下了,改日让人打一只新的,给老师送过去。”
“你们这里有这样好的工匠吗?”
“我让人打一只更重的,不比这只精巧,但也是金的。”
“也成,这只为何偏偏不行,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珍奇玩意儿吧。”
“诱人所赠,不可与人。”
“我知道了,是那个楚公子送的。”
“是这样的。”
“哈,这东西流行于大虞的世家贵族间,而且像这样精致的做工,恐怕只有宫里才有,想想也只能是他了。”
孟忧放过边元,继而自己倒了碗酪酒,“今夜要一起包娇耳吗?冬至要吃娇耳,不然冻耳朵。可惜小立不在,没能凑齐。”
“没做过,不去。”
“啧,别扫兴嘛,你爹同意了,还有嘉真桓迎那俩小孩,再说了,阿狸都想吃好久了,你忍心看她希望落空?”
边元妥协,“过冬至,做娇耳,在北境,我家可是独一份儿了。”
“哎,你娘最爱在冬至包娇耳了,你那时候已经会帮忙和面了,每次你能吃一大碗,你忘了?”
“那时我还小,不记事,不记得了——老师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我那时和你父母就认识了呗,要不然能做你的蒙师?”
“这样说,老师和我父母一样大吗?”
“嗯……差不多吧。”
边元看着老师的脸片刻,随即笑了,“老师容色如玉,竟不似而立之年。”
“哎呀真是的,这么夸老师啊……呵呵。”
“所以老师今年几岁?”
孟忧随意地挑着灯火,用慵懒的语调说,“别问,问就是你孟先生永远双十年华。”
晚上众人围在一起包娇耳,细细一看,包的真的不好。调好的羊肉馅放在一边,边元自己照阿父的动作包的,一个个都裂开了,她只能揪着面团东补一块西补一块。孟忧做的比她好一点,至少只是东倒西歪,更不用说阿父了,简直是结合了那两人的坏处。
阿狸玩着手里的一点面剂子,“这是娇耳吗?”
他安慰阿狸,“没事,下到锅里,吃到肚子里,味道都一样。”
本着不能再浪费东西了,边元放下手里的活,继而看阿父坚持不懈地包娇耳,她突然问了一句,“阿母会包吗?”
边瑜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他的妻,“会,她包的最好了。你阿母从前在她家的时候,就是干这个谋生的。”
娇耳下锅了,完全就是一锅面片儿汤,用勺子一搅,更像了。边瑜还是那句话,“吃到肚子里都一样。”
孟忧遗憾地看着锅里,“可惜了,本来还想着往里面放点金指环什么的。”
边元端着碗,看阿父搅和着那一锅东西道,“天冷,喝点热汤也好。”
嘉真和桓迎就是在这时候上门求见单于的,这时候桓迎已经假死脱身了。
虽然边元对桓迎抛弃族群的做法很不认同,但此事对扶娀没有弊处,又害怕伤了自己与好友的情谊,于是没有反对这番行为,也得了阿父的默许。
这事儿甚至还得了边瑜私下的帮忙,找了合适的替身。
桓迎带几名随从去草原巡视几日,与随从失散,最后知道到被狼啃食的差不多的骸骨,上面挂着的布料与桓迎失踪那日的衣着一致。死于狼腹,这种死法在草原上并不稀奇,加上桓迎本身在自己族群中也是受轻视的,于是他的死就这么被确定了。当然,那具无名的尸首是边瑜让人做的善后。
两人一人端着一大碗煮好的娇耳,热气腾腾的。
“嘉真姐姐!”
边元很惊讶,“咦?”
孟忧站起来接过他们手里的碗,“还煮了娇耳来……有心了,来,这边坐。”
边瑜伸手引他们入座,两人短暂地坐了一会儿。
边元见碗里的娇耳,个头整齐不说,连上面的褶皱都如此精致,娇耳长这样,“你们为什么会做这个?”
嘉真,“嘿嘿,今儿个冬至,我记得黎玥玛玛这个时候会做这个。也好几年没吃了,我和他提了一嘴想吃,他就自己琢磨着做出来了,真挺像那回事儿的。”
桓迎坐在她身边,很不好意思地说,“自己胡乱做的,别嫌弃就好。”
嘉真补充,“单于帮了大忙,略表谢意,还请收下。”
“你们什么时候成婚啊?日子敲定了吗?”孟忧调笑着问这对年轻人。
“还没……我想让他见见我的祖父母呢。等春天到了再说吧。”
“都住一起了还害羞呢。”
“先生,别拿年轻人打趣了。”边瑜开口维护一下,年轻时他和黎玥也常被孟忧这般调侃。
阿狸发问了,“成婚能吃好多好吃的吗?”
“当然能,能吃两天呢!”孟忧笑着去摸阿狸的头,他手上沾着面粉,小孩子就躲,可不想他的手弄脏自己的新的虎头帽,阿姊说这可是真虎皮做的。
两人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路上,两人踩着冰碴,地上咯咯地响。桓迎握紧了嘉真的手,那双手要做治病救人的精细活,可不能冻伤,他手掌宽大,而且温热,正好能给她取暖。“我们……什么时候成婚?”
“急什么?”嘉真故意拉长声音问他。
“我当然急,我现在可只有你了,你再不要我,我可就无家可归了。”桓迎无意地带了点委屈的语调和她说话。
“我要你,我当然要你啊,不然你看看整个北境,我都找不到第二个做饭比你好吃的人来。”
桓迎笑起来,“走吧,天真冷啊,我们回家吃娇耳吧。”
孟忧夹起一只娇耳送进嘴里,“嗯,味道很好。”他还不忘给阿狸也夹一只,“好吃!”
“阿狸从前没吃过吗?”“没有。”“那阿狸多吃点。”边瑜用一只小碗装满了娇耳,又重新把那只小碗推给了孩子。
“嗯……桓迎做什么吃食都好,上次做甜食也是,真是个天生的厨子。”
“哈,以后族里的日子好了,他做个厨子未尝不行。嘉真有口福了,嘿,现在我们也有口福了。”
曹靖晨起给两位长辈送了亲手缝制的鞋袜,做工虽然粗笨,但舅舅和父亲明显欢喜,摸着那粗糙的针脚直说孩子有心了。和长辈们用了碗娇耳后,包了盒生的,想去找狐狸的。
本来父亲是不同意的,他想要儿子留下帮他们给兵卒颁发腊钱,而且接受了朝廷的公文,边境早已关闭。可舅舅允了,舅舅抚着滚滚毛,轻描淡写道,“皇家祭祀不打紧,子正想去便去吧,反正陛下不会知道。”这番话过分大胆,说了要掉脑袋的那种,可舅舅就这么说出来了,好像是料定了皇帝不会怪罪一样。不止是曹靖,连曹援都惊愕。
早上出发,骑着马,到扶娀的营地时早已天黑,好在有边立送的腰牌,巡逻的戎人就放他进去了。
里面也有人守着,曹靖就举着牌子一路畅通无阻,刷的一下掀开毡帘,边立不在他毡帐里。曹靖抱着盒子想了会儿,又凭着记忆摸到了辛兹玛玛家的帐篷。
猛地掀开,也没提前打招呼,吓里面的人一跳。
“真是的,你这里到哪儿都有人拦着。”还没坐下曹靖就开始抱怨。
“当然要有人守着——你怎么突然来了?吓我一跳!”
“嘿,对不住了哈,我带了娇耳,吃吗?”
辛兹玛玛眼睛看不见,心里却透彻,听出来人是那个谦逊的虞人孩子,便招呼着自己的老伴让人坐下。
“玛玛说,正好我们在煮羊奶,你也来喝一碗。”
“好,我带了娇耳,咱们煮着吃。”
边立记忆里第一次吃,却隐约感觉自己从前吃过,有种怀念的味道。
“玛玛和观登爷说,这个很好吃,他们说要谢你。”
“嘿嘿,不用谢,不用谢。”
……
“你为什么又突然来找我?”
“不是来找你,是来找玛玛的,她上次送了我一罐子羊杂呢,我这叫回礼。”
吃完饭,羊奶也煮沸后暂置,关登爷开始不断地用勺子刮着锅里的羊奶,把表面的那层淡黄色油皮刮起来,刮了好几次把刮下的那层皮攒到一只碗里。
曹靖一边喝着热羊奶一边问边立,“狐狸,这是干啥呢?”
“搜刮好东西呢。”边立对着灯火,一面帮玛玛给针穿线一边回答,玛玛眼睛不好,手代替了眼睛,分外灵巧。他的袖子破了,玛玛会给他缝好。
终于观登爷不刮了,老人擦擦那只碗,把碗递给曹靖,嘴里说着什么。曹靖急忙接下,“狐狸,他说什么?”
“他说,送你的。这可是好东西,快谢老人家。”
回去路上,曹靖还在捧着那只碗,“这是什么啊?”
“奶皮子,这东西在普通人家,是很珍贵的。”
曹靖用手指挖了一点放在嘴里,“呕……”
“虞人大多不喜欢,你别说出来,不然他们会伤心的。”
“我没傻到那个地步。”
“哼……你今晚怎么回去?”
“我不能在你这儿睡一宿吗?”
“毡帐是我的私人住所!是很私密的地方!”
“好巧,我喜欢你的私密地方。”
“曹子正!”边立总会被曹子正轻易气到。
……
祭祀完后,楚浚回到自己的寝宫。在北境待过,这里确实没什么有趣的事了。
他手心里躺着着边元的那方手帕,被叠的整整齐齐的,素色的手帕没有他喜爱的淡雅或华美的宫绣图案,却已然成了他的心头欢喜。
他想着,幸好没带她来,不然让一个在草原上待过的人锁在这里,该多难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