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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送别酒 陈美玉密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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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美玉的密信跨过崇山峻岭,投入帝王宫阙。
商遗看到那纸上的文字,“是夜,楚都尉醉甚,潜入公子寝舍,手扼其项,幸臣在侧,急止之。”
寄去栖仇关的信从来没有回音,这么久了,他都要怀疑他已经没有可以让楚咨波动的权力了。书信不成,若是一个孩子呢。让他最不愿想起最不愿看到的那个孩子去他那里,他会怎么做呢?
商遗已经老了,他御极半生,遍览天下荣,早就练就了波澜不惊的本事。
他本来以为余生都会这般,直到楚咨出现了。
楚咨,他年轻,俊美,聪慧,身份尊贵,重臣子弟。现在楚咨是他的手下,年轻,俊美,聪慧,尊贵,也成了他的。他还不老,他依旧有着健壮,英明,权力,地位。
隔着笔墨,他能想象出千里之外的楚咨。楚咨一定会想许久,纠结许久,然后试图用酒咽下仇恨,最后发现没用,然后起身要杀了自己的儿子。
楚咨是他的傀儡,他第一眼见那个少年的时候就知道了。
当年楚咨以死相逼,去了父兄葬身的北境。他留不住他,傀儡的线好像要断了。
而现在,自己只要在千里之外的皇宫里,便能牵动他的情绪,只要轻轻一扯,便能让他瞬间崩溃。
他又感觉楚咨又是他再忠诚不过的臣子了,心里的刺激是无与伦比的。纵使拥有后宫粉黛,庙堂之权,天子之位,四海之财,年老的身体和不屈的心性让他觉得这些无力且乏味。
他这下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又年轻起来了。
他继续看下去,“臣以为,楚公子在彼处安危难测,且与戎人往来密切,宜早接回,以绝后患。”
楚浚,怀宥,他的孩子啊……
怀宥的心中写了什么?“我来北境,已非一日。父亲待我虽冷,倒也不曾苛责。”
他的好孩子,真是从小到大没白教导。
“臣几度陈言,公子执意不肯归。”
不肯归?皇帝亲笔,“朕闻怀宥在外,迟迟不归,与戎人往来过密。边地险远,非安身之处。特谕:即日返京,勿得再延。此朕旨意,非可推辞。”
维执节到了,扶娀人要迁走了。
楚浚再一次站在望台上,看台下的人家们装运着东西,心中怅然无比。
曹靖是第一次上来,半边身子探出栅栏看,“诶,在这儿能看见多默河呢!”
“嗯。”
察觉到弟弟的心情低落,“别伤心啦,耕地还在这儿呢,不可能不回来的。”
“可是我也得走了,而且不知道阿翁会不会让我再来,只怕再也见不到了。你说,我可不可以带她回邺京?”
“成功的几率没有你为她诞下一子的几率大哦。”
“……哼”
“我这里有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楚浚心里有了一点希望,“好消息!”
“扶娀人分成两部,游部随牛羊迁徙,耕部留着守耕地。”
“真的?”
“比珍珠还真。”
“那坏消息呢?”
“边元作为二把手当然是在主部啦!”
“……你不是不是在耍我!”
“别急,还有一个好消息。”
“最好真的是好消息。”
“阿立在耕部,冬季北边戎族迁走,这个冬天很清闲,以后可以经常去找阿立了。”
“……”楚浚趴在栏杆上想了好大一会儿,“我想我能把她带到邺京的,她要是不想住宫殿,邺京那么大,我也可以给她找一处宅子……”
曹靖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可真敢想啊!今儿个要是站着的不是我,够砍你个来回的。”
“不能吧,我每次说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她都会说,可以,没事,我想她应该不会拒绝我……而且游部单于也会在吧?边元要是只走一个冬天也没事的吧……”
“打住打住,怀宥啊,我现在有点确定了。”他咽了口唾沫,“要不是你这层身份护着,凭你作天作死的行为,恐怕早被扶娀人剁了脑袋挂在这望台下面了。”
“我哪里有!我又没有做什么犯忌的事,也没有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刁难人!”
“你也知道你之前的脾性啊。”
“你闭嘴我没有!她不知道,别对她瞎说。”
他们看着下面的那些营地,已经开始拆帐篷装车了。
离别前夕的小聚,众人围着一起喝酒。主气氛没有那么伤感,边元只喝了两杯就停了,说是怕耽误第二天行程。阿狸被孟忧喂了一小勺酒,现在窝在边元怀里睡觉。
边立已经醉了,躺在毡毯上缓神,曹靖抱着滚滚去吓他。
嘉真桓迎那边则是年轻人你侬我侬玩笑半天,酒喝得很少,酸得狠。楚浚有点悲愤地狠狠灌下一口酪酒,酸气在口中弥漫开来,呛出一脸泪。好酸,好苦。
孟忧是不请自来蹭酒的,他酒量好,一杯接着一杯成功喝倒了边立。他扫视一周,不由得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年轻真好。
楚浚在他身边被酒呛得咳嗽,他手上还端着酒杯,另一只胳膊搭在楚浚肩上,“来,小浚,陪我喝两盅。”
“……”
“是不是边元要走了伤心?”他很善解人意地说。
“嗯……”楚浚本来脑袋也晕晕的,现在更是被孟忧三言两语哄出泣音来。
“嗨,没事儿,你往好处想啊。”
“好事?”
孟忧喝下一口酒,拍拍他的肩,“对啊,好事。边元她多大了?十八了对吧,在他们族里可以成婚了。说不定她去了别的草地,能撞见心仪俊美的儿郎呢!等下次他们迁回来的时候,边元就能牵着她的新夫和你打招呼啦,所以你不用操心她过得好不好啦~”
“!!!”楚浚刚才还在抽泣,现在更是哭得大声,“呜啊啊啊!”
边立醉梦里惊坐起,“怎么了!怎么了!”
孟忧笑道,“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干哈。”
曹靖一手按着受惊的滚滚,一手重新把边立按回去,“怀宥,你咋了?谁惹你了?”
“呜啊啊,阿元……”
“公子息怒,恕我无意冒犯……不对,我做什么了?”
“你要成婚了!”
“我要成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边立惊得又坐起来,“我阿姊要成婚了?”曹靖再次把他按了回去。
嘉真:“好姐妹,没想到你比我们早。”桓迎:“你那相好的我们怎么没见过?藏得这么严实。”
“……够了够了,不要再造我谣了。”边元感觉头好疼,可吓到怀里的小孩,“老师,你到底说什么了?”
孟忧安慰似的拍拍楚浚一抖一抖的肩膀,“我就说,没准你下次回来能带来你的心上人了,真是的,怎么这么容易哭呢?”
曹靖:“额……哈,怀宥真性情,为边元姐高兴,所以这么激动吧。”
边立突然灵光一闪,开智一般,猛地坐起来,“楚浚你是不是喜……唔!”曹靖眼疾手快地拿毯子捂住他的脸,“阿立,困了就睡觉啊,都说呓语了。”
“关于成婚吗?”边元还真想了想,“成婚了免不了生孩子,很费时费力啊,我没精力。”
孟忧依旧微笑,语气里却多了分故意,“那成了婚,你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好帮手啊。”
“还是先别了吧,家父教导,人一辈子只能成一次婚的,不能随意。”
孟忧不由得感慨一句,“不愧是那两的后代,一个两个的都还挺纯情的……行了,方才有点小波澜,这是送行酒,大家起来一起干一杯。楚公子别再嚎了,曹公子也别捂了,阿立快憋死了,都过来好好喝一杯。”
现场唯一的长辈发话,他们于是就又坐了回来,酸涩的酪酒下肚,催生出一点将离的愁思。
……
坐在回京的马车内,楚浚走了。他掀开车帷最后看了一眼后面的留春歇,最后他连都尉府都看不清了。只好放下车帷,他带来的人护送他回去,就像他刚开始那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不认为北境荒凉了。
楚咨没有送他,像往常一样翻阅公文,直到陈美玉晚间交递文书时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楚公子已经走了。”他没有说话,但确实是松了一口气。
迁移的路上吃不消,但孟忧还是会抽空打趣边元,不然那个孩子太过于沉闷,他都要以为他的学生会憋坏,“试探过了,我就说嘛那小子喜欢你。”
边元骑着马没有回头,“他的喜欢很累人,而且我没感觉到。”
“你情窍不通啊?”
边元摇摇头,“不是,他好像不认为喜欢要负什么责任,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人要负责任,老师应该也看出来了,他那样不谙世事不知轻重的孩子,看什么喜欢的东西都是一个眼神。”
“哼?”
“那种……他来草原见过很多东西很多人,看见霞光看见牛羊看见马群,那种感觉稀奇又向往的眼神,我见过,和看向我时没什么差别。”
“嗯,确实,万一他真的就是一时兴起呢?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说啊”他话锋一转,“阿立那样不行,他性子过直了,那孩子可是会被坏人骗走身心的,可得好好看着点,你们父亲这样做也挺对的,让你当家,那可真是草原上的第一份,大虞那边也没开过这样的先例……”
迁徙是为了躲风雪,而边元的指节和手背还是生了冻疮,年年如此,躲又躲不了。
她从匣子里翻出那只金色袖炉,真的好小一个,她一只手就能抓着。
烧炭放在里面,炉子热起来了,她手上的伤口被暖得发痒。
宫里的暖香熏人,让人犯困。外面下雪了,这是冬天的第一场雪。
楚浚坐在廊下喝茶,今年新贡的武阳茶,是好茶。茶烟袅袅与雪气相混,他啜了一口,略苦微甘。他发现他早就习惯又腥又冲的酪酒和羊奶了。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院里那光秃秃的梨树上,是初春梨花又开的模样。如果边元和他来,初春的时候就能看见梨花了吧,她还没见过呢。
他不喜欢下雪的,但能看着雪坐上一天,边元那边也能看见雪吧?北境的雪更厉害些。
下雪了,说明他的生辰快要到了。这是所有人避之不谈的事,遇到边家姐弟之前,他不知道生辰是这样值得高兴的事。
他也没资格高兴,他的母亲生他时就是在雪天,母亲生了三天三夜,那年罕见的暴雪也下了三天三夜,母亲生完他没几天就死了,据宫里的人传说,是生他的时候进了寒气。
一宫女拿着暖好的外袍走出来,“公子,天寒,进来吧。”
“嗯。”楚浚没有接,只是裹紧身上的狐白裘,自己走进了屋子。